《仅秦始皇可见》字字堪题

9、第9章 箭在弦上

　　李彻借着城楼火塘的光，看清来人竟是郎中令蒙恬。他心下一惊，面上却迅速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蒙大人不在蕲年宫中奉驾，深夜前来南门，可是王上有何吩咐？”
　　蒙恬勒住马，爽朗笑言：“李大人辛苦！王上适才与群臣宴饮正酣，念及今夜雍城四门值守的弟兄们尤为辛劳，特命我前来，接李大人您去蕲年宫吃上一杯庆功酒，也让弟兄们沾沾喜气！”
　　李彻闻言，神色一松，忙躬身笑着推辞：“守卫宫城，分内之职，焉敢言辛劳。王上如此体恤下情，臣等感激涕零。只是……目下王上与诸位臣僚、宗亲皆在雍城，干系重大，下臣实在不敢擅离职守，还请蒙大人代下臣向王上谢恩。”
　　蒙恬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平静地听完他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点了点头：“李大人恪尽职守，忠心可鉴。既如此，我便不强劝了。大人的忠心勤勉，我定会向王上如实禀明。”说罢，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向那扇紧闭的厚重城门，问道：“适才在远处，似乎见李大人与赵丞正要出城？可是城外有事？”
　　李彻心头一跳，面上却迅速做出无奈状，摆手道：“无甚大事，只是在城楼上瞧见外面戍卫点的燎火灭了几把，担心那些惫懒小子偷闲，正想出去查看训诫一番。这些戍卫，真是片刻不盯着便要偷懒！”
　　“原来如此。”蒙恬表示理解，语气温和，“连日值戍，城门卫的兄弟们确实辛苦。而今冠礼大典已毕，偶有松懈，也是人之常情，李大人不必过于苛责了。”
　　就在蒙恬与李彻交谈周旋之际，姜漪早已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潜上城楼。
　　蒙恬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待姜漪已潜上城楼，便不再多做纠缠，朝李彻一拱手：“既无他事，本官便不打扰李大人巡防了。告辞。”说罢，调转马头，作势欲返。
　　恰在此时。
　　城外官道方向，奔马之声已至城下。
　　蒙恬勒住缰绳，顺势又转了回来，面向城门。
　　李彻心头狂跳，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间剑柄，掌心渗出冷汗。
　　蒙恬却恍若未觉，只是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城门，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轻松，说道：“听这动静，阵势不小。可是城外戍卫的别营兄弟们过来了？王上方才在宴上还说，今日乃冠礼吉日，宜君臣同喜。戍卫别营的将士们驻守城外，同样辛苦，正想召他们入城一同庆贺。本官还发愁如此深夜，派谁出城传这道王命呢，眼下宫中酒乐正酣，诸位同僚怕是无人愿领这趟苦差。”他笑了笑，目光落在李彻脸上，“想不到他们倒是自己先过来了。正好，等人到了，劳烦李大人代为转达王上口谕，让戍卫长即刻前往蕲年宫面见王上领赏吧。”
　　李彻按在剑柄上的手悄悄松开，心中暗喜：真是天助我也！蒙恬竟将这致命的援兵误认为是城外戍卫！他赶紧顺势躬身，语速都快了几分：“蒙大人放心！我这就出城迎接，定将王上隆恩传达！”说罢，朝蒙恬匆匆一揖，迅速转身走去城门。
　　蒙恬脸上那轻松的笑意，在李彻转身的刹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面无表情地仰头，飞快扫过黑沉沉的城楼垛口，然后不再停留，迅速没入城门附近的街巷阴影中。行出一段，确认已脱离城门守卫视线，他缰绳一甩，转进一条狭窄僻静的小巷，勒马静立，等待姜漪。
　　城楼之上，夜风格外凛冽，吹得焰火忽明忽暗。
　　姜漪按照蒙恬事先告知的路径，顺利潜至兵备室附近。她心跳如鼓，双手因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发僵，但头脑却异常清醒。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入内。室内昏暗，堆放着些守城器械。她借着窗隙透入的微光，迅速在墙边木架上找到了所需的弓箭。试了试，弓身沉重冰凉，比她在章台宫练习所用的要硬上许多。
　　她不敢耽搁，取下弓箭，又摸了几支箭矢插在腰间。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面向城外的垛口之间，找到一个既能隐蔽身形，又能清晰看到城门下方情形的角落，蹲下身，将沉重的长弓放好，试着引弓的角度和力道。
　　城下，来兵已至。为首一骑身着甲胄，勒马等待匆匆出门迎上的李彻。
　　李彻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将军辛苦了！信物何在？”
　　那甲胄将领并不下马，只自怀中取出一物。
　　李彻伸手欲接过细看验明。
　　就是此刻！
　　姜漪引弓——
　　青铜箭镞的锋利刃角在月光下泛出一道幽蓝，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手指松开——
　　利箭破空而出，带着十足十的力道，正中马上之人眉心。
　　那人身躯猛地一震，而后直挺挺地从马背上向后栽倒，重重砸在地上，再无动静。
　　李彻脸上的笑容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突然暴毙的援兵首领，大脑一片空白。事情……怎会如此？！
　　城楼之上，姜漪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被弓弦划破的手指，竟奇异得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听着城下因这突如其来变故而起的骚动，她脑中飞快转动：要不要……趁乱再补一箭？若能射杀李彻，城门叛党群龙无首，或许能更乱一些？
　　“嗖！”
　　一支长箭自城下离弦而来，以远超她方才那一箭的速度，直直刺入了她的左肩。
　　姜漪闷哼一声，被这道强大的箭力掼得向后踉跄两步，重重撞在身后的城砖上，眼前一阵发黑。她咬紧牙关，凭借本能猛地向下一蹲，缩回垛墙之后。
　　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她背靠城墙，急促喘息，低头看向左肩——一支黝黑的无羽箭深深嵌入她的肩胛之下，箭杆兀自微微颤动。鲜血正迅速从伤口涌出，晕开一片刺目的温热湿痕。
　　她忍着剧痛，偷偷从垛口边缘向下瞥去。只见叛军队列中，一名面色黝黑的年轻将领，正缓缓放下手中一张造型奇异的大弓，仰头望向她方才藏身的方位，目光锐利如鹰隼。此人同样一身甲胄，立于乱军之中，气度沉凝，显然是个副将。在根本看不到她身形的情况下，仅凭她那一箭的轨迹和声音，便能瞬间判断方位，并以如此精准狠辣的一箭还击……好恐怖的箭术！好机敏的反应！
　　鲜血自肩头汩汩涌出，姜漪靠回墙上，阵阵眩晕袭来，她感觉到体温和力气正在随着血液飞快流失。再发第二箭已是痴心妄想。城下爆发出巨大的怒吼和喊杀声——失去统领的叛军惊怒交加，而李彻等人惊慌失措的解释显然无法取信，不知是谁先动了手，金属碰撞声、惨叫声骤然炸响，城门处的叛军与守城的叛党，已然混战在一处！
　　任务完成，姜漪艰难起身，靠着城墙，一步一步，向下挪去。每一步都牵动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冷汗混合着血水，滚落额角。
　　僻静的小巷中，蒙恬紧握缰绳，竖耳倾听。城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越来越激烈，显然姜漪之计已成，叛军与叛党已厮杀起来。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却始终听不到姜漪返回的声音。
　　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
　　“蒙大人……”
　　终于，怀中的“应声符”传来姜漪的声音。
　　蒙恬精神一振，急道：“女姬快上马！”
　　似乎有什么液体滴落的“嘀嗒”声，巷中无灯，一片漆黑。蒙恬循着声音望向地面。
　　“我……先不上马。”姜漪的声音再次响起，“嫪毐私兵身手了得，城门卫恐拖不了太久。大人速回宫禀报，带郎中卫来战。”
　　“不可！”蒙恬断然拒绝，“王上的命令，是让我务必带你一起回去！女姬，快上马！”
　　“大人……”姜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你我共乘一骑，必影响速度。叛军统领已死，他们与城门卫厮战，眼下是将其堵在城外解决的最佳时机。若等他们攻入城内，巷战波及百姓，则更麻烦。”
　　蒙恬何尝不知她所言是眼下最理智、对大局最有利的选择？“可是……”
　　姜漪暗自喘息了几下，打断蒙恬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大人放心离去。此处偏僻，无人能见我，我很安全。方才一箭已用尽力气，正好在此歇息片刻。待郎中卫赶到，我再回去不迟。”
　　远处厮杀声愈烈。终于，蒙恬调转马头，咬牙道：“好！我即刻回宫调兵！女姬切记就待在此处，万勿离开巷子，等我回来接你！”
　　“……好。”一声极轻的应诺。
　　蒙恬再不迟疑，猛抽长鞭冲出小巷，朝着蕲年宫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迅速远去，巷中重归死寂。
　　蕲年宫中，灯火通明，笙歌未歇。嬴政高踞主位，神色如常，与下方众卿推杯换盏，仿佛全然不知城外已是剑拔弩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蒙恬大步闯入殿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报王上！城南门外有不明兵马趁夜擅闯，欲图不轨！雍城宫门令李彻正率城门卫奋力抵抗，然贼兵势大，恐难支撑多时，请王上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