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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城门深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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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蕲年宫正殿内,宴饮正酣。
嬴政端坐于玉阶之上的主位,神色沉静,眸光却比平日更亮更炽,如同蛰伏于暗夜、盯紧猎物伺机而发的猛兽,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是绷紧到极致的警惕与蓄势待发的力量。阶下,钟鼓齐鸣,丝竹之声骤然转为激越高亢,一队身着朱红舞衣的舞姬旋入殿中,长袖翻飞如烈焰,裙裾兜旋似流霞,在满殿烛火映照下绽出极致艳丽、几乎灼目的红。
嬴政被这抹铺天盖地的艳红刺得闭了闭眼。他忽然觉得,女子清冷些也无妨,脱尘些也挺好。缓过一息,他重新睁眼,目光恰好捕捉到自殿外阴影中疾步而来的蒙恬。
蒙恬行至御座之侧,俯身,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低声禀道:“宫门令李彻于一刻前将雍城四门尽数封锁,严禁任何人出入。”
雍城内的叛党,开始动手了。嬴政面色未变,眸中寒意却更甚。嫪毐果然如此急切,冠礼方毕便连夜发难,是真以为胜券在握?
玄阳君以方外之人不喜喧闹为由,早已辞了晚宴。姜漪亦未列席,去了昊天殿。此刻雍城生变,她与玄阳君在一处,也更便宜行事。
昊天殿内,玄阳君与姜漪几乎在城门关闭的同时便收到了消息。
“开始了。”玄阳君放下手中茶盏,神色肃然。
姜漪心头一紧,虽早有预料,但事到临头,仍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
二人趁夜色掩映,疾步直奔宗庙后的玄枢塔。
塔内灯火已熄,唯有高处窗隙漏下些许惨淡星光。玄阳君步履如飞,姜漪咬牙紧跟,再次攀上这九层高塔,心中已无初次登临时的恐惧,唯有沉甸甸的紧迫。
塔顶,夜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狂舞。玄阳君自角落的木箱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赤色长幡。幡以厚帛制成,色如凝血。
“挂上最高处的檐角。”玄阳君将长幡一端递与姜漪,两人合力将沉重的赤幡悬于九层塔檐最外端的兽首钩上。
高处风烈,长幡甫一悬出,立刻被狂风卷得笔直张开,继而凌空怒扬,于无边浓墨般的夜色中划出一道血色般的绚丽。
这面赤幡,便是发给斄邑大军的信号,见幡则发兵。
姜漪一手紧紧抓着冰凉的窗棂,极目向斄邑方向望去。夜色深重,远山只余模糊轮廓。她屏息凝神,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年,远方的黑暗尽头,蓦地跃起一点红光!
烽火燃起,说明蓝田大军已收到发兵信号。援军开拔,半日之内必可兵临城下,雍城之危可解。
姜漪心下一松,紧绷的弦略略一缓,转身准备下楼,目光无意间扫过南面城门外的官道,整个人猛地僵住!
一大队兵马正朝着雍城飞驰而来。嫪毐派来的援兵,竟来得如此之快!
这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外,姜漪看向玄阳君,必须立刻告知嬴政!
嬴政借故离席,与蒙恬一路疾行至昊天殿。殿门推开,他迈入殿中,甚至不及坐下,目光直接锁住迎上来的姜漪与玄阳君:“城外兵马,约有多少?”
姜漪本因这意外变故而心如擂鼓,掌心尽是冷汗。但此刻见嬴政面色镇定,眸光沉凝,声音不见丝毫慌乱,那沉稳仿佛有某种力量,竟让她狂跳的心也渐渐定下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清晰地回答:“粗估……不下五千之数。”
“五千?”嬴政眉峰一蹙。
这个数字,远超预期。嫪毐即便倾尽封地私兵,再得戎狄些许支援,能调来雍城的兵力也绝难达到此数。戎狄不可能给他太多人手,六国纵有暗中资敌,也绝不敢公然派兵入秦境。如此看来,只剩一种可能——这多出来的兵力,是秦国的兵!是嫪毐不知以何种手段,窃取或矫诏调动的秦国军队!
嬴政咬牙:“区区列侯胆敢擅自调军,他真是不想活了。”然而此刻非追究其如何拿到兵权之时,燃眉之急,是如何守住雍城。而要制定守城方略,首先需判断城外这五千人马的战力如何。
姜漪蹙眉凝思,无意识地在案几上以指蘸了杯中清水,划出“雍城”与“咸阳”字样。喃喃道:“雍城有王上与百官宗亲,控制此处,便能封锁消息,挟制中枢。咸阳乃国都,唯有真正拿下王都,才能切断王上的退路,篡夺之权才能握稳。”
“而兵力……秦军战力自不必说,虎狼之师。但嫪毐以不正手段得之,怕难以如臂使指。其封地私兵战力或逊,却胜绝对忠心可靠。”她指尖在“雍城”旁顿了顿,又移至“咸阳”,“所以,若我是嫪毐……”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会亲自督率秦军去攻咸阳。而将绝对忠心可靠的封地私兵,派来雍城执行这最关键,也最需保密的任务——控制王上与朝臣!”
嬴政闻言,看向姜漪的目光中带了丝几近赞许的意味:“结果不错,然则思虑过繁。”他接过话头,“矫诏偷来的秦军,他怎么敢派到寡人亲临的雍城?”
姜漪一怔,旋即恍然大悟。是啊!如此浅显的道理!自己竟绕了弯子。偷来、骗来的秦军,他岂敢派至嬴政亲临的雍城?那些将士若见所要攻打囚禁的是秦王,立时便知诏命是假。届时只需一道盖了真玺的诏书,那支秦军瞬间便会倒戈,反成刺向嫪毐的利刃,无异于自寻死路。如此说来,城外那五千兵马,必是嫪毐麾下最核心、最可靠的封地私兵无疑。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雍城,就是秦王。
敌情既明,便是战守之策。
蒙恬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愿领半数郎中卫,即刻前往城门驻守,拖住叛军。其余兵力可由樊於期将军统领,固守蕲年宫,护卫王上与百官安全。”他抬起头,目光坚毅如铁。如此内外设防,远比放任叛军入城、再集中全部兵力于蕲年宫城决战,更能争取时间,以待蓝田援军。
此法意图明显,便是“拖延”。以雍城现有兵力,面对五千养精蓄锐的叛军,数量已处劣势。再行分兵,这第一道前往城门的防线,几与送死无异。放眼雍城,郎中卫乃秦王近身精锐,战力最强,由蒙恬亲率前往,能最大限度牵制敌军攻势,争取更多时间。只要拖过半日,蓝田大军一到,内外夹击,胜局可定。
然而,蒙恬与他带去的半数郎中卫,生还之机,微乎其微。他们是以自己的命,去填那半日的时间。
嬴政看着跪在眼前的蒙恬,青年将领的脸上是义无反顾的决绝。他没有立刻说话,殿内空气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姜漪也望向蒙恬。他的眼神如此明亮赤诚,让她忽然想起自己初来那天,在章台宫嬴政寝殿内,这个年轻的郎中令眼神惊慌又无措的模样。虽然对蒙恬而言,昨夜之前姜漪仍是“不可见”之人,直至今日才算真正“初见”。但对于姜漪,蒙恬早已是这陌生时空中为数不多的“旧识”。不止蒙恬,那些轮值守在章台宫外的郎中卫们,许多面孔她都已看得眼熟。此一去,烽火连城,这些鲜活的面孔,又能回来几人?
她一直告诫自己,于此世而言,她只是误入的局外之人,当独善其身,绝不涉入过深。可有些羁绊,如春草蔓生,如丝线缠绕,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时间中,悄无声息地滋生,盘根错节,再非理智可以轻易斩断。
闭了闭眼,姜漪认命般起身,站到了嬴政与蒙恬之间。
“王上,”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我亦有一计,或可尝试,请王上参详。”
姜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思路清晰:“城外叛军与城内叛党并非旧识,双方要接头,叛军统领必定携有能证明身份的信物,需由城门守将亲自验看无误,方会开门放其入城。”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可潜上城楼,趁其交接信物、未及验明身份之际,暗中发箭,射杀叛军统将。统将一死,城外叛军群龙无首,又见城上突发冷箭,必会以为宫门守卫已被王上控制,此行是计,意在诱杀他们。情急之下,叛军很可能抢先攻击城门守军。如此,可令叛军与城内叛党自相残杀,待其两败俱伤之际,郎中卫再出击收拾残局,既可减少我方伤亡,亦可争取更多时间。”
嬴政听完,当即皱眉:“你的箭术不过尔尔,上战场无异于给敌人当箭靶。”
她的箭术是嬴政亲自教的,虽只学了半年,但当初请他评价时,他面无表情地说“手臂无力,箭气绵绵”,瞥了眼箭靶上稀疏的箭矢,又补了句“不过准头尚可”。眼下这师傅竟如此贬损徒弟!
姜漪耐着性子解释:“王上,我非是要上阵搏杀,而是暗中行刺,只需一箭。且我射术虽力道不足,但准头尚佳,王上当年也肯定过的。潜行暗处,觑准时机,只发一箭,我有把握。”
蒙恬此时却提出关键问题:“然则如何潜上城楼?南门此刻已被叛党控制,守卫森严。”
玄阳君适时开口:“老夫可施法将暂附于小友身上的玄鸟灵气引回。灵气离体,小友便会恢复此前‘不可见’之态。”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黄色符箓,递给蒙恬:“蒙将军将此‘应声符’随身携带。即便看不到小友,只要她在你十步之内,你便可听到她的声音,与之沟通。”
难题得解。嬴政沉默片刻,目光在姜漪脸上停留。殿外夜风呼啸,他转头对蒙恬沉声道:“你护送她至南门附近。”片刻,又命道:“务必见机行事,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你的任务,是将她安全带回来。”
“臣,领命!”蒙恬郑重应诺。
雍城南门,夜已深沉。
城楼上的火塘仍在熊熊燃烧,吞吐着暗红色的火焰,将垛口边林立的戈戟映照出冰冷幽光。
宫门丞赵勇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取下腰间别着的羊皮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热辣自喉间滚下,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一直凝目眺望城外的宫门令李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安:“大人,今日王上加冠,那‘神女天降’的事,您也亲眼瞧见了。这等千古未有的神迹,是不是说明……当今王上,真是连神仙都认可的真龙天子?咱们现在这般……可是在造反啊!会不会……遭天谴?听说触怒天神,要遭雷劈的……”
“胡说什么!”李彻低声厉喝,“什么真龙天子?那不过是吕不韦与太后私通生的野种!我等起兵,乃替天行道,是正国本!”
赵勇被他喝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将酒囊别回腰间,咂了咂嘴里残留的辛辣,嘟囔道:“可是……神女一现,原本说好一起举事的宗祠卫,立刻就反水了,现在咱们这点人手……真能成事吗?”
李彻何尝不知眼下处境堪忧?心中暗恨不已。不仅宗祠卫临阵倒戈,就连驻扎城外,约定好了里应外合的卫尉别营也迟迟没来。这群墙头草,分明是想坐山观虎斗,待看清风向再决定投靠哪边!一群无胆鼠辈!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与烦躁:“事到如今,已无退路。长信侯的大军想必已在攻打咸阳!王都空虚,岂能久守?只要我们在此稳住,牢牢锁住雍城,将王上与百官困死其中,待咸阳捷报传来,你我便是拥立新主、平定祸乱的首功之臣!”届时荣华富贵,岂是如今这区区城门小吏可比?”
他话音方落,城外漆黑的官道尽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
紧接着,原本栖息在城墙雉堞阴影中的一群夜枭被惊动,扑棱棱地仓皇飞起,发出尖锐啼叫,没入更深的夜色。
来了!
李彻精神一振,急忙扑到垛口边,极目望去。只见官道之上,火把如繁星骤亮,迅速连成一条扭动的光龙,正朝着雍城南门奔腾而来!蹄声如雷,大地微颤,那声势,绝非小股人马!
是长信侯派来的援兵!而且兵力如此雄厚!
李彻心中原本的忐忑焦虑此时都化成兴奋雀跃。他一掌拍在犹自发愣的赵勇后脑勺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还愣着做甚!援兵已至!快!随我下楼开城门迎他们进来!”
赵勇也看到了城外那气势汹汹的军队,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笑容:“是!是!大人神机妙算,援兵果然到了!”
二人不敢耽搁,匆匆转身,快步奔下城楼石阶,朝着厚重的城门而去。
恰在此时,城内长街的黑暗中,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转眼,一骑已飞奔至二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