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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太后赵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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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当下,冠礼方毕,王太后赵姬遣来的内侍已候在阶前,恭请王上前往叙话。
嬴政手持的杯水漾开细微涟漪,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片刻静默后,他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回禀母后,冠礼诸多仪典尚未完结,寡人此处尚有要务亟待处置。待诸事毕,自当亲往。”
这番话,若说是搪塞赵姬,倒也不尽然——冠礼过后确有一应后续事务需要安排,应对嫪毐之变的谋算亦需再三推敲,晚间还有百官宴饮。可说不是搪塞,抽空去见母亲一面、说几句话的工夫,却也并非真挤不出来。
姜漪侍立一旁,将嬴政方才那一瞬的迟疑与迅速掩去的异样尽收眼底。她不由得想起方才祭台之上,初见赵姬时的惊鸿一瞥。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毫不收敛的浓艳之美。五官明丽夺目,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白瓷。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天然上挑,潋滟如春水横波,顾盼间风情流转。即便身着华贵繁复的绛地云纹礼服,佩戴着价值连城的组玉佩饰,也压不住她容貌本身慑人的光彩。真真应了《楚辞》中那句“朱颜酡些,娭光眇视,目曾波些”。
嬴政的容貌,其实承袭了其母七八分。尤其是那双眼睛,同样的眼型偏长,眼尾微挑。只是赵姬的眼波流转间是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流,而嬴政的眸光却太过锐利深沉,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与审视,常让人忽略他五官本身的俊美。他的鼻梁也如赵姬般高挺,却非母亲那种精致娇俏的琼鼻,而是山根挺拔如峰,透着刀削斧凿般的英气与冷硬。母子二人唇形皆薄,唇线清晰,然赵姬的唇角常噙着温软笑意,嬴政的唇却总是微微下抿,显得疏离而威严。
血缘是如此奇妙的东西,将相似的骨相赋予二人,却因截然不同的心性与经历,淬炼出完全不同的气质与神韵。
姜漪兀自出神间,嬴政已与玄阳君、蒙恬等人将晚间安排及应急之策一一议定。众人散去筹备,殿内只余他们二人。
距离夜宴尚有一个多时辰。姜漪看向嬴政,见他眼下已有淡淡青黑,想是连轴奔波、殚精竭虑所致。自平阳得知嫪毐之事起,他先是连夜筹划,又疾驰至雍城完成加冠大典,其间还要承受母失节之于子、乱臣谋逆之于王带来的无形重压。便是铁打的人,也该倦了。
“眼下暂无他事,王上连日辛劳,不如在榻上小憩片刻,养养精神?”她轻声劝道。
嬴政摇了摇头,目光仍凝在案上摊开的雍城防务图舆上。
姜漪知他脾性,劝也无用,索性不再多言。他既不肯休息,她又何苦自己硬撑?连日颠簸加上扮神女的紧张,她也早已乏累。于是起身走至内间榻前,和衣侧卧,不多时意识便朦胧起来。
就在将睡未睡之际,肩头被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姜漪猛然惊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恼意,睁眼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嬴政不知何时已走到榻边,正垂眸看她。旒冕上的玉垂珠随动作发出轻盈跳跃的泠泠声,若泉水滴落青石。
“晚间宴饮,你可要同往?”他问,声音因刻意压低,竟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不去。”姜漪没好气地吐出两字,翻身朝里,重新阖眼。
“那你留在何处?”那声音不依不饶,毫无搅人清梦的愧疚。
“去寻玄阳君!”姜漪愤愤朝榻内侧挪了挪,试图离这“噪声”远些。这人分明是故意的!自己不肯睡,便也不让她安生!
她这回学精了,并未真的睡去,而是眯着眼,从睫毛缝隙里戒备地窥着榻边动静。果然,又见那人倾身伸手,作势要再推。姜漪忍无可忍,猛地坐起身,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觉得嫪毐未至,自己就要先被这人逼得“替天行道”除之而后快了!
她转头怒目而视,却见嬴政眸中并无往日凌厉审视之色,反而沉静得有些异常,似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心头的火气莫名滞了滞,反倒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嬴政今日有些反常。他性子向来沉静寡言,此刻却频频寻话,不让她安睡。这情形,倒让她想起幼时自己不愿午睡,因害怕满室寂静,便总是变着法儿闹出动静,惹得父母只得轮流陪伴。可嬴政早已不是孩童,他性子孤高清冷,绝非畏惧寂寞之人。
那为何如此?
困意被这般一搅,早已消散。春日午后暖风拂过,推得窗扇轻响,带来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姜漪望向窗外,只见一树桃花开得正盛,其花灼灼,其叶蓁蓁。
最是春色抚人心,她暗叹一声,耐下性子起身:“春光正好,枯坐无趣,我陪王上看看花吧。”
二人行至庭中桃树下。暖阳穿透层层叠叠的轻薄花瓣,洒下细碎金光,将他们的身影染上淡淡绯色。微风过处,枝头最盛的几朵翩然坠落,不偏不倚,栖于姜漪高绾的发髻之上。她今日为扮神女,梳了极为正式的高髻,形如飞鹄,此刻缀上几点娇红,庄重中平添几分生动。
嬴政的目光在她发间停留一瞬。此前他从未在意女子装扮,但今日祭台上,初见姜漪那身“神女”装束时,心底却隐有一丝不喜。那衣饰太过缥缈出尘,衬得她眉眼间的清冷疏离愈发明晰,仿佛这红尘万丈、熙攘人间,无一事一物能真正落入她眼底、系于她心上。她站在祭台那端向他走来时,眸中清澈映着天地,却唯独没有周遭一切的影子。
而此刻,几点桃花栖于她鸦青发间,碎瓣上未晞的晨露悄然没入发丝,为她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疏离气韵,染上了几分属于人间的鲜活与暖意。
嬴政觉得,这般模样,瞧着倒顺眼许多。
一阵轻盈脚步声自月洞门传来。身着鹅黄曲裾的年轻女子手提食盒,缓步而入。见到嬴政,她面上绽开温婉笑容:“王上。”
“姝姐。”嬴政冷峻的眉眼罕见地柔和了几分,露出些许真切笑意。
来者正是赵姝。昔年嬴政之父异人在赵为质,长平战后,秦赵关系势同水火,在赵秦人处境艰难。异人得吕不韦相助逃归秦国,赵姬与年幼的嬴政却被迫滞留邯郸,东躲西藏,几经生死。赵姝一家与赵姬有旧,屡次照拂,后因其父母掩护赵姬母子行迹之事败露,双双被害,唯余赵姝一孤女。直至异人得华阳夫人扶持立为太子,继位为王,赵姬母子方被迎回秦国。赵姬感念旧恩,将赵姝带在身边,视如亲女,颇为疼爱。两年前赵姬移居雍城,赵姝亦随行侍奉。
两年未见,赵姝细细端详嬴政,笑道:“王上又长高了些,越发有君王气度了。”她目光转向一旁的姜漪,眼中掠过惊艳,随即从容见礼。眼前女子仙姿玉质,晔兮如华,皎月舒光,确非尘世中人可比。
“太后挂念王上,知您连日劳顿,特命我送来亲手调制的葵藿羹。”赵姝将食盒置于院中石桌,掀开盒盖,一股清淡香气飘出。她娴熟地舀出一碗,递给嬴政,“还是按你幼时喜欢的口味做的,快尝尝。”
嬴政接过羹汤:“正好有些饿了。”他转向姜漪,“你也尝尝。”
赵姝忙又盛了一碗奉予姜漪。姜漪道谢接过,瓷勺轻舀,送入口中,羹汤带着葵叶特有的清甘与藿香的淡淡气息,口感醇和。
赵姝见她举止自然,并无想象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心下稍安。
嬴政默默将一碗羹汤用完,抬眸问道:“母后一向安泰?”
“太后安好,只是时常思念王上。”赵姝柔声应道,又为他添了半碗。
“这些年,有劳姝姐在雍城陪伴母后,悉心照料。”嬴政语气平和,目光却落进赵姝眼中,不放过她丝毫神色变化,“母后平日在宫中,都做些什么?”
赵姝在他沉静目光的注视下,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垂眸一边布菜一边温言道:“太后起居仍如往常,闲暇时听听新曲,观赏歌舞,春日侍弄花草,偶尔也与我一同学做些新式点心羹汤。”
“如此,寡人便安心了。”嬴政唇边笑意未减,又舀起一勺羹汤,送入口中,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