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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雍城冠礼 嬴政将那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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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将那份写满名字的帛书缓缓卷起,指尖在简牍上轻轻叩击:“嫪毐兵力有限,必集结精锐直扑咸阳。御史言其月前已动,此刻怕是已潜至咸阳近郊。若此刻回师咸阳,仅一条官道可走,太容易遭伏击。”
“咸阳守军几何?”华阳太后沉声问道。
蒙恬单膝跪地:“回太后,卫尉军两千,中尉军五千,共七千之数。”
“七千人守城,嫪毐纵有戎狄援手,亦难速克。”嬴政眉头微蹙,“一旦战事胶着,蓝田大营援军旦夕可至,他必败无疑。”
嬴政再次展开那份名单,目光掠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除非……咸阳城内早有内应,可为他敞开城门。”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寂静。若城中卫戍已叛,莫说回援咸阳,便是此刻想返程,恐怕嫪毐也不会放虎归山。
华阳太后以手扶额,指节微微发白:“相国,蓝田大营可调之兵几何?”
吕不韦捻须:“四万精锐。自平阳传令至蓝田,再发兵至咸阳,最快需一日夜。”他顿了顿,“然嫪毐既已陈兵咸阳外围,必在要道设伏。一旦察觉大军动向,他定会抢先破城。”
“四万大军压境,纵使他抢先进城,又能守得几时?”华阳太后冷笑。
“太后,”吕不韦声音低沉,“大兵攻城,嫪毐虽必败,却也极有可能鱼死网破。”
所谓鱼死网破,便是屠了咸阳城。
都城被屠,不仅是国之大殇,更是永远洗刷不尽的耻辱。届时六国将如何看待秦国?天下人将如何议论这位尚未亲政的秦王?
嬴政将名单置于案上。单凭这个,难断谁是真凶。他沉默片刻,忽然抬首:“祖母,孙儿欲往雍城。”
“不可!”华阳太后急道,“赵姬在雍城两年有余,嫪毐势力早已渗透。你此时入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嬴政眸光沉静:“正因如此,孙儿才非去不可。嫪毐之所以按兵不动,便是在等我入雍。一旦我踏入雍城,他便能封锁消息,放手攻取咸阳。待咸阳易主,再回师合围——这才是他全盘算计。”
华阳太后再劝:“你就待在平阳,跟他僵持着,只要不进雍城,他便奈何不得你,定会作罢撤兵。”一国之君以身犯险,她作为太后,绝不能允。
嬴政对华阳太后温声道:“祖母,孙儿总是要加冠的。”
礼莫大于祭。按祖制,秦王加冠,必去雍城祭告祖宗,才能名正言顺亲政。若龟缩平阳,此番虽能保全,但咸阳嫪毐的同党也不会浮出水面,而是继续潜伏在朝中。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卷土重来。若要逐个查明,连根拔起,只能徐徐图之,耗费几年时间也是有的。但他,不想再等了。
“雍城非其封地,他不敢明目张胆屯兵。我携三千卫尉入城,他必不敢当场发难,只会封锁城门,静待咸阳捷报。”嬴政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细细观望,对吕不韦说:“仲父,寡人欲调2万蓝田军密往雍城附近待命。”
芈昭临眼中精光一闪:“王上是欲……将计就计?”
“正是。”嬴政指尖划过地图:“调蓝田两万精锐,秘密屯驻雍城外。待雍城生变,里应外合。届时——”他抬眼,眸中寒光如刃,“封锁消息的,便是我们了。”
蒙恬也听明白了嬴政的计划,指了指图中一处位置:“斄邑距离雍城仅半日路程,可将蓝田军屯住此地。”
吕不韦思忖道:“自平阳传令至蓝田,再调兵至斄邑,需三日。王上是要将冠礼推迟三日?”
“三日足矣。”嬴政颔首,“寡人不入雍,他不敢动。但若迁延过久,必生疑虑。”
“既如此,”吕不韦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臣已备好兵符。”
嬴政却未接,目光转向芈昭临:“此符,交由昭临表兄。”
芈昭临双手捧过虎符,朝嬴政重重一拜:“臣定不辱命!”
“咸阳城内,”嬴政又问,“可有能用之人?”
华阳太后见嬴政将虎符给了芈昭临,接了话道:“治粟内丞景怀玦尚在城中督办粮秣。”景怀玦乃太后侄外孙,楚系核心。
吕不韦皱眉:“然则计划如何传入城中?”
“老身去。”华阳太后斩钉截铁,“舟车劳顿,又逢王上染疾,吾急火攻心,犯了胸痹旧疾,需返咸阳取药。”嫪毐党羽见太后孤身返都,必不阻拦。届时景怀玦以探病为由入宫,计划自可传达。
计议已定,吕不韦起身:“众卿仍在虢县候命,老臣这便返回,佯作无事,按原程赴雍。”
三日后,雍城。
连日的阴雨终于在黎明前歇止,朝阳破云而出,将蕲年宫琉璃檐顶镀上一层金辉。九级黑玉阶被雨水洗得发亮,阶陛之上七丈玄纁祭台巍然矗立。青铜夔纹炉鼎中蒸腾着杳杳香雾,将青金石镶嵌的昴宿星图氤氲地笼罩着。
八十一名太祝手持松脂火把,分列在九鼎旁。晨风掠过,饕餮云雷纹青铜鼎发出低沉嗡鸣,惊得待宰牺牲绷紧铁链,发出不安的嘶鸣。
祭台前方,长长的甬道尽头,嬴政独自立于晨曦之中。十二章纹冕服加身,金丝绣就的日月星辰在他肩头流转光华。四山纹玉带紧束腰间,衬得身姿如松柏挺拔。
钟磬之声自高台降下,沉浑庄严。嬴政仰首望了一眼东方朝日,随即踏着钟声,一步一步走向祭台。
他的身影在群臣中显得格外高大,玄色冕服的下摆在步履行进间如云翻滚。行至台前,吕不韦率众卿伏拜高呼:“臣等恭迎王上!”
嬴政站定,望向祭台上方——母亲赵姬与叔祖玄阳君正立于彼处。他撩衣跪地,背脊笔直如剑。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去尔幼志,顺尔成德——”
初加缁布冠:“王其尚质重古,务本治国——”
二加皮弁冠:“王其亲政恤民,施行仁德——”
三加爵弁冠:“王其尊仪崇礼,敬事神明——”
玄阳君取过最后一项九旒冕,声音苍劲如古松:“使王近于民,远于佞,啬于时,惠于财,任贤使能!”
冕冠加顶的刹那,玉旒垂落,遮住了嬴政眼中翻涌的情绪。
赵姬手捧王玺走上前来。一别数年,她容颜未改,笑意依旧温柔慈爱。嬴政看着母亲,双手接过那方陨铁铸造的玄鸟钮玺。王玺一经启用,即是王朝唯一的合法象征。从此,太后的监国权和吕不韦的摄政权,宣告废止。
骤然,天空投来暗影。
众人仰首,只见遮天蔽日的鸟群自四方涌来,翅羽拍打之声如潮汐翻涌。鸟群盘旋不去,竟将晨光都遮蔽了几分。
一声清越长鸣裂空而起!
鸟群应声散去,天空赫然绽开赤霞千里,云气翻涌间竟幻化出凤凰展翅之形!
“灵氛告余以吉占,历吉日乎吾行。”
清泠如冰玉相击的声音自祭台另一端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漫天红霞之下,一道身影自光华深处缓步而出。
那女子身着青云素衣,像骊山初晨凝起的烟霭,一练洁白霓裳,沉淀着月华洒下的清光。衣袂翩飞,似乘风而至,容色端丽,顾盼间神态庄严。,手中捧着一柄七尺长剑,剑身螭龙盘踞,剑柄黑曜石熠熠生辉。
“灵氛告余以吉占,历吉日乎吾行。”一道泠泠声起,清澈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像昆仑玉脉深处凝霜化水时滴落般清越。
众人恍然循声望去,一天红光之下,祭台的另一端盈盈走来位绰约女子。身着青云素衣,像骊山初晨凝起的烟霭,一练洁白霓裳,沉淀着月华洒下的清光。衣袂翩飞,似乘风而至,容色端丽,顾盼间神态庄严。
她行至嬴政面前,双手奉剑:“执长剑以拥幼艾,君独宜为民正。此剑名鹿卢,今赠君下,以贺冠礼。”
七尺剑身盘踞着错金螭龙纹,剑柄满嵌黑曜晶石。
嬴政郑重接过,佩于腰间。
玄阳君率先伏地高呼:“神女亲临,佑我大秦国祚永续!”
群臣恍然惊醒,纷纷俯身下拜,惶惕不已,不敢直视那恍若天人的身影。
嬴政朗声道:“神女天降,泽被大秦。政请立庙奉祀,筑殿留居,以谢天恩。”
女子微微颔首:“吾受玄母天尊之命,下界临察。闻秦王冠礼,特来相贺。既蒙厚意,却之不恭。”
话毕,神女转眄阶下众人,笑靥流光。
满场鸦雀无声,这场突如其来的“神迹”,震惊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