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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经巡平阳 ...

  •   五日后,嬴政的车驾如期出发。玄色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夔龙纹饰的华盖下,姜漪兴奋得坐立难安。她时而踮脚仰望车盖上振翅欲飞的凤鸟纹,时而俯身细观车舆周边精美的雷云几何纹饰——这些在她那个时代只能隔着博物馆玻璃罩观赏的文物,此刻竟能亲手触摸!
      侧窗被猛地推开,嬴政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来,正落在对菱格镂空窗扇啧啧称奇的姜漪身上。她顿时缩了缩脖子,麻利地爬进车厢。
      仪仗最前方的戎立车得到号令,缓缓启动。起初半日,姜漪尚能维持端庄坐姿,学着嬴政挺直脊背的模样。可古代的道路以及车驾同现代的公路和汽车比起来,差距还是挺大的。随着路途渐远,颠簸愈来愈烈,她先是偷偷揉捏发麻的腿,继而侧身倚靠车壁企图缓解不适。奈何车厢晃动如浪中扁舟,震得她头肩俱痛。待抵达驻跸之所时,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床榻,打开随身带的备用药膏,仔细把周身涂了个遍,晚膳都未用便昏睡过去。
      次日清晨,姜漪挣扎着起身,浑身如散架般酸疼。洗漱过后,她翻出随身携带的药膏,艰难地涂抹青紫瘀痕,而后挨蹭着下楼用馔。
      已在案前的嬴政被姜漪身上浓烈的药味熏得皱了眉。不过是坐了一天的车而已,后世子民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长成这副娇气模样。
      饭毕启程,姜漪站在马车前,再也不像昨日那般兴致盎然,这驾华丽的马车如今在她眼里就是受刑的工具。
      嬴政见她僵持着不肯上车,吩咐负责驾车的御官道:“去叫蒙恬来。”
      御官领命离开,嬴政顺手抄起姜漪,直接将人扛上了车。等她做好心理准备再走,今天就不用出发了。
      姜漪蔫蔫地坐在马车里,嬴政吩咐立于车外听命的蒙恬道:“车驾行慢些,不必赶路。”
      蒙恬拱手领命,心里却在嘀咕:昨日不过行了70余里,哪里赶路了?王上平日可是纵马驰疆骑快马的,今日竟嫌马车走得快了?
      车内的姜漪倒是明白嬴政顾着她才下令缓行的,忙捧起一个装着果脯的食盒,递到他面前:“王上请用。”
      刚刚吃过饭的嬴政将面前的食盒推了回去,脸带嫌弃:“不必如此谄媚,寡人是不想日日伴着刺鼻的药膏味用馔。”

      煎熬了数日后,终于抵达平阳。作为太原郡的军事要塞,平阳城墙高耸,黄土夯实。城头插满的黑色秦旗随风猎猎,绣金色“秦”字在春日的照耀下熠熠生光。嬴政的仪仗车驾浩荡驶入城中,马蹄声如雷震,过处尘土飞扬。车驾在城东郡守府邸停驻,一众平阳官员跪拜迎驾。
      姜漪随嬴政步下安车,见官署门前刻满律法的碑碣,两旁石狮睥睨众生。
      进得府邸正殿,嬴政在前厅主位落座,郡守携众官上禀政事。姜漪懒得旁听,自发前往后殿休息。
      后殿的庭院内有一棵古槐,树干粗壮,高可参天。恰逢春盛,一树槐花如雪。姜漪见着心生欢喜,轻快踱步至殿内。此殿面积不大,仅有三间。东侧辟了一间书房,中间一小厅可供用膳,寝殿仅西侧一间,内设一张簇新柏木髹漆床,后立六扇折式漆屏,这床肯定是给嬴政睡的。姜漪在殿内转了三圈,都没找到自己能睡觉的地方,只得返身去前殿找嬴政。
      到得前殿,厅内却已空无一人,许是由守城官吏陪同视察去了。别无他法,姜漪重又回到后殿,坐在一旁对着床做思想斗争。嬴政去视察,怎么着也得小半天吧,自己难不成要一直等?手握成拳捶了捶发酸的小腿,连日奔波太累了,她实在需要好好休息。只是蜷在床角小睡一会儿,不睡熟的话,听到嬴政回来的动静再迅速起身,他应该就不会发现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睡了再说。
      姜漪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侧躺至靠外的床角,以手作枕,很快就睡过去了。梦里,她回到了自己从小到大睡的那张粉色公主床,妈妈将床铺得软软,睡在上面舒服极了。她惬意地伸了伸个懒腰,翻个身继续酣然。突然,梦境变成了一片蔚蓝的大海,她猛地摔进海水中,急速下沉中氧气逐渐稀薄,呼吸愈发困难,马上就要溺毙。
      姜漪猛地惊醒,入眼的是嬴政那张放大的轮廓深邃的脸。这人正捏着她的鼻子,迫得她无法呼吸。
      见她醒来,嬴政松了手,居高临下地斜觑着她:“寡人在外奔忙一日,你倒好酣眠。”他看了眼这张簇新的漆床,补充道:“睡得还是寡人的床。”
      姜漪慌忙坐了起来,语带尴尬地说:“官署的房间太小了,只有这一张床,我去前殿找你你又不在……我太累了,只好先睡了下来。”
      抬头瞄了一眼嬴政,见他仍旧盯着自己,姜漪继续解释:“我只睡了一小角,中间位置没动,还是一尘不染的。”
      嬴政顺着她手指的中间位置看了眼,没再说话,起身去了东侧书房。没过一会儿,蒙恬搬了一张小榻放在了寝殿西南角。
      入夜后,嬴政仍待在东殿书房,左手卷着一册平阳去岁的粮收呈递,右手支颐,正闲闲看着。姜漪因午后才得了批评,此刻也乖觉地坐到一旁陪着,时不时掩袖打几个哈欠。青铜灯架上的烛火突然摇曳,姜漪被晃了眼睛,转头看向窗外,竟是起了疾风。
      古槐枝摇摇晃动,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也随之明灭。
      春雨欲来。
      姜漪被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带起一阵森然,睡意消了大半。这时,蒙恬走了进来,严声禀道:“平阳司马章忌求见。”
      嬴政皱了皱眉,此前不是在前厅议过事了?
      蒙恬续道:“此人是中尉章缭的幼子,四年前被其父杖责了一顿,从咸阳发落至平阳。据传是酒后闹了事,开罪了长信侯。”
      长信侯嫪毐,深得王太后宠信,短短几年就从宫中的内侍青云直上,成了坐拥山阳、太原两地的封侯,风头一时无两。
      此人若是为平阳郡事,那么今日在前殿议事时便说了。如今等到入夜私自来禀,必是涉及咸阳旧事了。嬴政放下手中竹简:“传。”
      章忌进殿,趋步到得嬴政跟前,长拜跪地,俯伏不起:“启禀王上,下臣所奏之事,牵涉甚密。臣,愿以死明君听!”
      姜漪低眸深看座下行礼之人,他的姿态是匍匐的,但脊背却笔直得像一条直线,勾勒出一丝不屈的倔强。
      窗外忽明,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夜色,又转瞬复归于黯。
      嬴政表情凝重,声音也是沉的:“但说无妨。”
      章忌再拜拱手,直起了上半身,沉在腹中多年的郁郁结结之言,就此顺势而出,裹挟着十足的愤恨:“臣之出走咸阳,非干他事,实因开罪了长信侯嫪毐。彼时尚在咸阳,臣与长信侯同席宴饮,醉意上头,臣不忿其言辞倨傲,与之打斗了起来。嫪毐怒目斥臣:‘吾乃秦王假父!尔卑贱之人,焉敢犯上’嫪毐酒醒后自知出言不妥,恐臣泄露,百般试探,臣装作酒醉不记得当时言语。我父恐嫪毐杀臣灭口,命臣避走平阳。此番王上经巡,臣斗胆进言:长信侯嫪毐假作寺人进宫,实则未受腐刑,多年伴驾太后,与太后确有私情!”
      章忌说罢,再次俯伏于地,将头重重往地上一磕:“臣万死,请王上明察!”
      额头触碰地砖的声音被天外一道惊雷掩没,这道惊雷仿佛也打进了蒙恬心里,震得他五内俱颤,他猛地抬眼望向嬴政。
      王上此刻的表情蒙恬从未见过,五官没有一丝牵动,看上去平静极了,但眸中却映着山雨欲来的天色,还有紫电射出后残留在满目的猩红,凌厉得让人无法直视,透骨悚然。
      与蒙恬相比,姜漪的神色要镇定得多。赵姬与嫪毐私通一事,可以说是秦一统六合,创建大秦帝国的辉煌历史进程中为数不多的艳色韵事。正因为数不多,所以后世之人便抓住这仅有的一抹,极力夸饰渲染,硬是在大秦铁骑挞伐的铮鸣声中,添上了一丝靡靡风流。
      史传,太后淫不止,嫪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啗太后……
      正在出神的姜漪被一阵极为刺耳的摔掷声惊醒,她循声看向砸在地面的漆卮。嬴政已霍然起身,提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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