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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秦始皇陵 当日赌约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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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赌约之后,嬴政暂时收了试探之心,姜漪就此过上了舒服日子。转眼就到了新年。秦人习惯将新年称作元日,姜漪感觉此时历法的岁正要比现代春节早一些。她去西安旅游的时候才刚刚入冬,穿越至此不过月余,就迎来了这里的新年。
每逢元日,秦王宫廷会有祭祀、宴饮之仪,民间也有喝春酒之俗。《诗经豳风·七月》篇“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被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描述的即是元日庆祝场景。
照例,今晚嬴政要与朝臣宴饮。偏殿内,姜漪蜷在锦衾中,远处隐约传来的宴饮笙歌让她格外思念另一个时空的家人。现代的除夕,此刻该是万家灯火,春晚正演至酣处,窗外烟花如雨。而这里,只有铜灯盏中摇曳的一豆烛光。
恍然间,她好像听到了开门声。半睁的眼缝中映进一副高大身形。
是嬴政。
相处月余,她现在已经能一眼认出他的身形。
姜漪重又阖上了眼,看到她在睡着,他应该就会走了吧。
这么想着,她又陷入了方才半梦半醒的恍惚。
等姜漪终于结束了这一轮的梦境,悠悠转醒时,嬴政竟坐在案几旁。一身玄色章纹冕服,整个人都融进了灯烛未点的浓浓夜色中。他似是席宴结束后就一直坐在这里,连常服都没换。
姜漪起身走近,感受到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停住了脚步,犹豫是否向前。
嬴政没有回头,却对她说了句:“过来。”
“王上在这里做什么?”姜漪走到对面坐下。
“过生辰。”嬴政将一杯浓茶送入喉中,淡淡地说。
姜漪一怔。后世言始皇名“政”,因其出生正月,古汉语中“政”与“正”通。原来他竟是正月初一所生。这人连诞辰都透着“一元复始”的霸道。
“王上可许了愿?”醉后不宜饮浓茶,她斟了盏温水推过去。
“许愿?”
“在我们那里,生辰当日,亲友欢聚,对着烛火默念心中所愿,据说诚心可达天听。”
嬴政静默片刻,望着烛台灯火,忽道:“若今岁得以加冠亲政,便是最好的生辰礼了。”
嬴政转过头来,对姜漪说道:“仲父已命太卜择吉日,开春便往雍城行冠礼。届时你随寡人同去。”
姜漪涌上喜色,事情在朝着史书所载的方向发展,她的预言将要成真。抬眼望向轩窗,不同于往日深夜如墨的漆黑,反倒洇出些许莹白。姜漪起身推窗,风卷雪粒簌簌掠向身前。
下雪了。
嬴政不知何时站定在她身后,积雪映着月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这是那日姜漪信口念出的词句,嬴政听完后评道“颇有气势,读来浩气盈胸”,没想到他竟然记下了。
“寡人记得,你擅筝?”不待回应,他已走向庭院,风雪扑面。
姜漪拿起架上的一把秦筝,走到中庭廊下,将秦筝放到膝上,俯首调弦。秦时的筝与现代古筝略有不同,姜漪有着十余年的学筝经验,上手并不难,稍加研习就已掌握技法。
廊外雪花纷飞,地面已积了寸余。嬴政就立于这一片风雪中,剑已出鞘,身形起势摆开,向她看来。
姜漪了然一笑,手指划过数道琴弦,铿鸣之声骤起,十指翻飞间,一曲《象王行》破空而出。音色沉浑,恰合曲中金戈铁马之气。
嬴政闻声而动。剑光如匹练裂开夜色,搅碎漫天飞雪。他的剑法大开大阖,遏疾风,回骤雪,酣畅淋漓间尽显风发意气。近九尺的高大身形,遒劲骨骼,偾张肌理,无不彰显着成年男子应有的强悍力量。
一曲终了,剑收人立。嬴政提剑入鞘,顺手抹去额角薄汗,转身看向姜漪:“筝奏得不错。”
姜漪左手按住被琴弦割伤的手指,藏于袖中,仰头笑道:“谨以此曲贺王上生辰,愿王上心愿皆成,岁岁无虞。”
嬴政有些意外于姜漪突如其来的祝贺,愣了一息,余光瞥见角落里不住朝这边张望的蒙恬,起身回了正殿。
蒙恬随嬴政至殿门处,停下脚步。
“进来。”嬴政径直入内,头也不回。
蒙恬领命进殿,垂首肃立。
嬴政瞧了他一会儿:“说说吧,怎么回事。”
蒙恬措手不及,期期艾艾道:“偏殿……虽是空院,素来无人值守,但王上深夜前往,又是舞剑又是弹筝……臣恐有人窥见,故而守在一旁警戒。”
这话虽未说透,但嬴政已明其意。
蒙恬索性直言:“王上纵然一时忘情,亦须时时警醒。眼下王太后居雍城,咸阳宫务过问不及,华阳太后又常年不理宫事。倘或流言传出,宫中乃至朝中皆以为王上与……邪祟纠缠,必损圣誉!”
嬴政笑出声:“你当她是邪祟?”
“起初确是这般以为。为保王上安危,臣曾传书玄阳君,欲请他老人家出山。玄阳君回信称此事大吉,嘱臣勿轻举妄动。臣虽知她非邪祟,然若流言四起,宫人众卿定会将她视作邪祟。”
“此事寡人心中有数。你虑事周全,有长进。”嬴政拍拍蒙恬肩膀,话锋一转,“骊山王陵的修建事宜,进展如何?”
嬴政正值青年,一向少问身后之事,蒙恬亦未多关注骊山动向。此时突然问起,他只得回禀:“臣明日便去将作少府,命其呈上详报。”
嬴政颔首:“命将作少府另呈一份施建图册,增置机关,确保无法擅闯开掘。再派可靠之人督办,一应夯筑均需加固。”他沉声强调,“务必坚不可摧。”
翌日清晨,姜漪如常至正殿与嬴政共用朝食。她腹中早已饥饿难耐——她仍不惯此时的一日两餐制。此时第一顿饭为朝食,约在上午七至九时;第二顿饭为哺食,约在下午三至五时。这意味着,这里的人不吃晚饭,更遑论夜宵!昨夜除夕,她因思乡食欲不振,今晨醒来已是饥肠辘辘。
姜漪一路脚步虚浮进殿,落座时身形不稳,带倒了一只长颈圆腹的错金银壶,发出刺耳声响。姜漪慌忙扶正壶身,心虚地瞥向立于下首的蒙恬。自那日寺人妄议受罚后,蒙恬便命他们退守外间,自己留在内殿值守。
嬴政倒是镇定自若,对她道:“无妨,他已知晓你的存在。”
姜漪闻言眼珠一转,登时来了兴致,连饭也顾不上吃,起身走到蒙恬身旁,拍了拍他的肩。
蒙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惊得肌肉紧绷,嘴角僵硬却强作镇定。
姜漪低头见他腰间佩着一柄精致小剑,伸手便取下把玩。
蒙恬瞪大双眼,看着那柄被玄阳君称为“百邪不侵”的桃木小剑就这样被轻易取走……
“咦,这个香囊也很别致!”她话音未落,又将那装有玄阳君亲绘驱邪符的香囊扯下。
这两件皆是玄阳君见他信中言辞惶恐,为表安慰所赠的护身之物!眼下竟被轻而易举夺去,而她竟毫发无伤……
案几后的嬴政却并未阻止姜漪对蒙恬的故意逗弄,反倒好整以暇地看着蒙恬那张向来沉稳刚毅的脸上,此刻青红交错、欲言又止的窘迫神情,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郎中令形象相去甚远。
转眼开春,被水洗过的玄色地砖倒映出檐角铜铃晃动的云雷纹。一阵东风掠过百尺层台,将冀阙殿顶上积存的柳絮扬作漫天飞雪,飘飘洒洒,缱绻而浪漫。而殿内正在进行的廷议,却是看似平静下的交锋暗藏。
嬴政坐在玄色沉檀木为骨、表面髹九层朱漆、阴刻雷纹饕餮的秦王座上,视线扫过东侧位上的相国,也是他的仲父——吕不韦。这位如今秦国的实际掌权者,正端坐在距离王座仅七步之遥的玉阶之上,同嬴政一起,俯视着阶下分列的文武众卿。
视线在阶下逡巡一圈,嬴政朗声开口:“王太后避时雍城已两年有余,寡人时时牵忧。目下寒冬已过,春时日暖,寡人待亲至雍城迎母太后返咸阳。相国及诸卿以为如何?”
吕不韦笑着应道:“王上心系王太后,至纯至孝,臣等自是赞同。”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顿了一顿,吕不韦起身拱手:“王上今已二十有二,壮年英武,天纵慧姿。雍城乃王室祖庙所在,王上此行,正宜祭告祖宗,加冠成礼,而后亲政。”
此言一出,阶下众卿纷纷交换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相国此举是真心归政,还是以退为进?朝堂之上,权力交接向来凶险,是以大家皆屏息凝神,等待着更明确的信号。
吕不韦却对满殿哗然视若无睹,侧身转向阶下众卿,声音沉稳如常:“奉常、太祝等礼官不日出发,先行往雍准备。一应祭仪务必周全齐备,不得有失。王室宗伯及百官众卿待玄阳君占卜冠礼佳期,择后出行。”
嬴政点了点头:“有劳仲父。占卜的吉日,可选定稍晚些的。平阳去岁遭受寒冻,寡人此行顺路经巡平阳,亲察当地灾情。”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几位老臣心中一动。
吕不韦再拜:“王上心系社稷,体察黎庶,是大秦之幸,子民之福。”
众卿行礼:“臣等谨奉王上之命,谨遵相国安排。”他们知道,今日之后,秦国的天,马上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