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秦始皇可见》字字堪题

1、第 1 章 恍然秦时 夜如何其？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月色苍白地倾泻在咸阳宫的三重檐顶之上，玄色琉璃瓦泛起幽蓝微光。冬日凛冽的北风吹过青铜檐铃，带起锵然之声，引得院中庭燎在摇曳间明灭。
　　几名寺人望着自己在阶上忽隐忽现的影子，窃窃私语道：“王上今日的朝食……又用尽了。”
　　“何止朝食，哺食亦如此！膳房今日额外备的鹿脯与羹汤，案上皆空。”
　　“王上如今正是长筋骨的年纪，食量大增也属正常……”
　　“我看不是，”年长些的寺人截住话头“你伺候进膳时，可曾看清？王上的食案上，竟摆着两副梜箸！”
　　一阵寒风吹过，燎火骤暗。众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昨夜……我当值。”另一寺人面色惨白，喉结滚动，“听见里间有女子之声，清泠悦耳。可殿中分明只有王上一人！”
　　话音未落，又有人接道：“前日我奉命到偏殿铺设衾褥，原以为是辟作书房。可今晨洒扫时却见妆台前有珠翠，漆柜中还有女子所穿罗裙——分明是女子闺阁陈设。可我接连两日窥看，那殿中根本无人居住，可案上耳杯余温尚存，如有人方饮。”
　　众人相顾骇然。章台宫乃秦王寝居，自今上继位，从未闻女子得幸。如今种种异象……
　　“莫不是……”有人颤声道，“招了邪祟？”
　　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几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放肆！”
　　一声沉喝自身后响起。几名寺人回头，见郎中令蒙恬按剑而立，面沉如水。
　　“王太后暂居雍城，尔等便敢妄议主上，语涉怪力乱神？”不待求饶，他已挥袖，“拖下去，各四十廷杖，以肃宫规。”
　　求饶声很快被拖远。蒙恬独立阶前，浓眉紧锁。半月前那夜的情景再度浮现——王上急召，他疾入殿中，却见嬴政执剑指向空无一人的床榻，命他“将人押入牢狱”。
　　他当时愕然回禀“未见有人”，换来王上同样震惊的眼神。
　　此后种种异状，宫中已有流言暗涌。
　　蒙恬深吸一口寒夜的凉气，返身回到卫署。案上摊着一卷刚送至的帛书，是远在雍城守护宗庙的宗室长老——玄阳君的回信。这位昭襄王幼子，自幼体弱，不喜兵戈，却于方术之道天赋异禀，如今执掌嬴姓宗庙，地位超然。蒙恬心中稍定：若真是邪祟作乱，玄阳君定有破解之法。
　　然而，玄阳君却回信称他卜了一卦：天风相遇，姤象呈祥。此乃大吉之象，叮嘱蒙恬勿轻举妄动。
　　蒙恬盯着回信，满是不解，不过既然玄阳君说此事大吉，还是听他说的，不要轻举妄动。

　　章台宫正殿，被众人称作邪祟的姜漪，正端坐殿中。青铜兽首炉中炭火正旺，驱散一室寒寂。她已换上秦时的曲裾深衣，鸦青长发用一根素玉簪松松绾起，正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羹汤。半个月的时间，最初的惊恐渐褪，她已学会在这位君王莫测的目光下，谨慎求存。
　　嬴政斜倚凭几，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唯有他能看见的女子身上。
　　“女姬曾言，寡人将一统六国。”他开口道，“此等伟业，何时可成？”
　　姜漪放下耳杯，抬眼迎上他探究的视线：“敢问王上，今岁是何纪年？”
　　“寡人继位，今已八载。”
　　秦王政八年……姜漪心念电转。嬴政十三岁即位，那么眼前的这位老祖宗才刚二十岁。按古人以虚岁计年龄，则是二十一岁。
　　“后世遥远，史册浩瀚，我所学不过沧海一粟。加之穿越时空，神思稍有混沌。”她斟酌着词句，不敢泄露过多，恐遭反噬，亦怕改变历史轨迹。
　　眼见嬴政神色转冷，她忙道：“然则大秦积六世余烈，根基雄厚；陛下天纵英武，志存高远。扫灭诸侯，成就帝业，实乃天命所归，指日可待。”
　　“哦？”嬴政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是么，你且说说，我大秦励精图治六世，挣得了怎样的基业？”
　　来了。姜漪心下凛然，知是考校，亦是试探。她此刻无比后悔自己刚刚竟以为20岁的嬴政好糊弄。天真！太天真了！
　　她定了定神，脑海中迅速掠过《史记》篇章，朗声诵道：“秦之地，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崤、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
　　她稍顿，看向嬴政骤然亮起的眼眸，续道：“以大王之贤，士民之众，车骑之用，兵法之教，可以并诸侯，吞天下，称帝而治！”
　　嬴政眼中掠过激赏。这番描述，不仅道尽秦国形胜，更暗合他心中磅礴图景。此女见识，果然不凡。但疑虑未消。他倾身向前，玄色广袖垂落席上：“时空穿越，玄之又玄。你当日，究竟如何来到寡人面前？”
　　姜漪将早已在心中复盘多次的说辞娓娓道来：“我是……因缘际会，误入王上万年吉地。失足跌入椁室，再睁眼，便是你我当日初见情形。”
　　当日姜漪跌入椁室，突然的失重感令她害怕地闭上了双眼，触底的瞬间，她察觉自己不偏不倚跌到了一具身体上。
　　该不会是……始皇帝的尸身吧……她心想。
　　汗毛倒竖之际，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
　　诈……诈尸？！
　　姜漪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惨淡青白的脸，而是一张生气勃勃、唇色红秾的青年面容。
　　最主要的是，这位年轻人睁着眼——他是活的。
　　但他的眼光泛着浓浓杀气——她可能要死。
　　他瞬时翻身掣住姜漪，另一只手扼住她的脖颈。
　　“何人擅闯寡人寝宫。”森凉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每每忆及此，姜漪都感觉脖子凉凉的。一道更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想。
　　“寡人陵寝？”嬴政眸光骤然锐利，“你是如何进得？”
　　“我并非擅闯。”姜漪连忙解释，““王上的陵墓，在后世成为著名景区。嗯…所谓景区，就是对外开放，供游客赏玩的地方。”
　　嬴政将她阴恻恻地盯住：“你的意思是，寡人之躯，千年后竟被你们当成了玩物？”
　　姜漪背脊生寒，急中生智道：“陛下功盖三皇，德超五帝，后世尊为‘千古一帝’。我亦是心怀敬慕才前往拜谒，不料……竟触发玄机，至此异世。”
　　见嬴政神色依旧深讳，姜漪继续吹捧：“更有无数女子，心慕陛下风姿，在碑前敬献花束，寄托……倾慕之情。”
　　嬴政挑眉：“后世女子，倾慕寡人？”
　　“王上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后世史书工笔描绘，民间亦多传说。”姜漪语气真诚道。
　　“既如此，”嬴政身体靠回凭几，“见到寡人真容，可觉名实相符？”
　　姜漪抬眸，此时的嬴政，眉眼间尚有未褪尽的青涩，但鼻梁高挺，轮廓已具锋棱。
　　“史笔未能尽绘王上神采之万一。”她如实答。
　　嬴政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话题又绕了回来：“封土既完好，你如何进得陵墓深处？”
　　姜漪知道，不给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解释，自己很难过关。
　　“是玄鸟。”
　　“玄鸟？”嬴政坐直了身体。
　　“是。一只巨大玄鸟，自封土深处飞出，引我入内。墓道自开，机关不启。”姜漪描述着那日情景，玄鸟的羽翼、幽深的墓道、璀璨的星图、潺潺的水银江河……“它似有灵性，引我直达椁室。而后……”
　　她顿了顿，想起棺椁旁那条诡异的巨蟒，诸多细节太过离奇，她选择暂时隐瞒。
　　“玄鸟，乃我大秦图腾。”秦人先祖，传说为玄鸟后裔。殿内一时陷入沉默。炭火噼啪，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
　　姜漪见仍未打消嬴政的怀疑。继续说道：“我知千年之说太过离奇，至于为何只有王上一人看得到我而其他人看不到，也无从解释。王上若心存疑虑，不如将眼下想要探知的一件事告知，看我能否预言准确。”
　　良久，嬴政再次开口：“眼下确有一事未解，”他抬起眼帘，直直望了过来：“寡人欲知，今岁能否加冠。”
　　姜漪心跳渐急。冠礼亲政，这是嬴政政治生涯的关键转折，也是他与相国吕不韦、太后赵姬权力博弈的焦点。史书明确记载，他于秦王政九年四月，往雍城蕲年宫行冠礼，旋即平定嫪毐之乱，真正执掌大权。
　　而史书所记的时间是明年。
　　她迎上嬴政的目光，清晰地道：“今岁不能。”
　　见嬴政眼中闪过厉色，姜漪仍不慌不忙，唇角甚至漾开一丝笑意：“然，明岁春夏之交，王上定可如愿，冠冕加身，执掌乾坤。”
　　她举起案上耳杯，以水代酒：“冬尽春来，不过数月之期。我愿以此言为注。若届时王上得行冠礼，亲掌国政，便请信我所言非虚，容我暂栖于秦。若不应验……”她放下耳杯，坦然道，“任凭处置。”
　　嬴政凝视她片刻，也执起耳杯，与她轻轻一碰。
　　清越的撞击声在殿中回荡。
　　“好。”他声音沉沉，如金石相叩，“寡人便与你，赌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