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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齐国王宫 一路车马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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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车马劳顿,跋山涉水。当车外喧嚣声渐浓,景物愈发繁丽时,临淄高耸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是日天气晴好,碧空如洗。姜漪弯腰走出车厢。明亮却不灼人的日光洒落一身,她微微眯眼适应光线。前方,太子建已含笑等候,见她露面,稳步上前,朝她伸出手,眸光温润如春水:“畹晚,我们到家了。”
依照之前约定,在齐国期间,姜漪将以外出多年、刚刚寻回的“小公主畹晚”的身份生活。此刻,脚踏齐都之地,太子建这一声呼唤,正式拉开了这场戏的序幕。莫名地,或许是这长途跋涉后的尘埃落定,或许是对崭新环境与未知前程的复杂期待,姜漪心底竟也泛开一丝微澜,她将手轻轻放入太子建等待的掌心,就着他的力道,缓步踏下马车。
目光所及,城门之下,竟已乌泱泱静候着许多人。姜漪随太子建走向为首那名身着华服、气质雍容的妇人。尚未等她开口,那妇人已按捺不住,几步上前,一双手紧紧握住了姜漪微凉的手指。
齐王后的目光,含着颤动的泪意,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姜漪的面容,颤声喃喃:“是了……这就是我的畹晚,这眉眼,这神气……与幼时别无二致……” 话音未落,已情不自禁地将姜漪紧紧揽入怀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那是一个母亲积蓄了十余年的担忧、思念与失而复得。
太子建在一旁温声劝慰:“重逢乃是大喜,母后切勿过于激动,仔细哭伤了凤体。”
齐王后这才稍稍回神,松开了怀抱,却仍握着姜漪的手不放。姜漪趁势后退半步,依礼下拜:“姜漪拜见王后尊驾。”
齐王后像是浑然不介意她未曾立刻唤出那声“母后”,连忙双手将她扶起,眼中泪光犹存,语气是极力克制后的温柔与慈爱:“好孩子,快起身,不必多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此时,身后随行的众臣工已齐齐跪拜,声音整齐划一,响彻城门:“臣等参见太子殿下,恭迎公主殿下回銮!”
这场面远超姜漪预料,她一时怔住,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太子建,眼中掠过一丝无措。太子建面色自若,抬手虚扶,声音清朗:“诸卿平身。”随即,他引着姜漪转向几位早已等候在侧的年轻公子与女姬,一一介绍:“这几位,亦是你的王兄与阿姐。”
那几位年轻男女赶忙迎上前来见礼,态度皆是亲近中带着喜悦。姜漪忙敛衽一一回礼,心中记起太子建途中介绍:齐王与王后鹣鲽情深,后宫简净,子嗣不算繁盛。太子建与幼妹畹晚是王后嫡出,眼前几位则是其他嫔妃所育。其中一位身着鹅黄曲裾、长相温婉柔美的女子,亲和地越众上前,轻轻拉住姜漪的手,语带真挚的欢欣:
“阿妹能够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父王与母后得知寻到了你,这些时日愁眉尽展,开怀不已。父王连日用膳都添了胃口,母后更是快将临淄这城门望穿了。”
姜漪抬眸回望,心知这便是太子建提过的、目前宫中唯一的公主,留夷公主了。
齐王后对留夷的这番话反应淡淡,留夷公主似不以为意,继续对姜漪亲切笑道:“莫说父王母后开怀,便是阿姐我也欢喜极了。终于有人做伴了。畹晚,你可还记得?幼时我们常在一处玩耍,自你走丢,阿姐一人,好生孤单。”
一旁一位身着锦蓝深衣、眉眼活泼的年轻公子闻言,笑着调侃:“瞧二姐这话说的,我们兄弟几个,难道就不是你的手足了?”
留夷佯嗔:“幼时你们只知骑马、射箭、掏鸟窝,何曾愿意带上我与畹晚?总嫌我们是拖累,变着法儿甩开我二人,自顾自玩儿去!”
众人闻言,皆会心一笑,连旁边侍立的几位年长些的公子也露出笑意,气氛霎时松快了许多。
齐王后唇角亦微有笑意,开口道:“好了,叙旧的话,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先回宫罢,你们父王还在宫中,盼着见畹晚呢。”
来到齐王宫,王后与太子建未做停留,径直引着姜漪前往齐王寝殿探视。
踏入内殿,浓重的药草气息混合着沉滞的病气扑面而来。锦帐深处,齐王卧于榻上,看面容不过四十多岁,却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与挺直的鼻梁,尚能窥见昔年应有的清隽风姿。
见三人进来,尤其是目光触及姜漪面容的刹那,齐王那双原本黯淡无神的眼中,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枯瘦的手颤抖着从锦被中伸出,朝姜漪的方向抓握着,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姜漪心中一紧,不待王后示意,已快步上前,在榻边矮凳坐下,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而颤抖的手。
“回来了……我的畹晚,回来了……”齐王的手指紧紧握住姜漪的手,眼中滚下泪来。
王后上前,将太子建也拉到榻前,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的夫君与失而复得的“女儿”,哽咽难言:“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了。我们一家四口,今日……终于又团圆了。”话音未落,泪已潸然。
太子建亦红了眼眶,默默握住了父王另一只手。
此情此景,纵然姜漪心知自己只是个“替身”,仍被这厚重如山、绵延十余年的思念与悲痛狠狠触动,鼻尖一酸,眼前霎时模糊。
齐王目光流连在她脸上,喃喃重复:“畹晚……回来了,父王的畹晚,回来了……”
姜漪压下喉间哽咽,倾身靠近:“父王,是我。畹晚……回来看您了。”
四人围坐榻前,低语叙话。齐王目光却始终不离姜漪,王后与太子建在一旁温声补充着旧事,描绘着畹晚幼时的趣态,殿内气氛一时温馨如寻常人家的午后,暂时驱散了经年病气与宫廷的肃穆。
只是齐王病体沉疴,强撑不过一刻,气息便愈发短促虚弱,额角渗出虚汗,眼皮沉沉欲坠,却仍固执地不肯合眼。
王后见状,柔声劝道:“大王,女儿已经回来了,来日方长,不在这一时。您先好生歇息,养足精神,明日畹晚再来陪您说话,可好?”
齐王目光在妻儿脸上缓缓转过,最终停留在姜漪面上,极为缓慢、极为不舍地点了点头。王后与太子建小心扶他躺好,为他掖好被角。待他呼吸渐沉,陷入昏睡,三人才悄然退出寝殿。
姜漪随王后与太子建来到一座题着“迎月台”匾额的精致宫苑前。
“此处,便是你幼时所居的寝殿。”齐王后推开朱漆殿门,眼中泛起怀念与感伤,“自你走失,这里的一应陈设器物,母后皆命人维持原样,日日清扫打理。就想着,或许哪一天,我的畹晚推门进来,还能认得这是自己的家。”她环视殿内雅致而不失童趣的布置,转向姜漪,目光慈爱,“此处离母后的寝宫很近,你若住着有何处不惯,或是需要添置什么,随时同我说,立刻便让他们去办。”
姜漪敛衽谢道:“让王后费心了。”
齐王后抬手揉了揉姜漪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傻孩子,跟母后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她拉着姜漪在窗边的软榻坐下,细细端详,仿佛看不够一般,一连串问道:“告诉母后,你在秦国时住在何处?饮食可还习惯?秦地粗粝,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姜漪斟酌着答道:“我就住在咸阳宫中的一处偏殿。饮食……倒也习惯。”
“偏殿?”齐王后眉心微蹙,眼中怜惜更甚,“我儿这些年,定是受委屈了。如今既回了家,一切便都好了。衣食住行,再不必有半分烦忧。凡你所喜,母后定为你寻来。”
姜漪本想解释她住的偏殿是秦王章台宫的偏殿,规制也不小了,自己属实没受什么苦。只是怕齐王后继续追问她与嬴政的事,所以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垂下眼帘闭口不谈了。忽而想起一事,忙道:“禀王后,此番随我同来齐国的,尚有一队秦国卫士,不知可否安置他们?”
太子建接过话头:“此事我已想着。”他吩咐殿外内侍一句。不多时,身着玄甲、腰佩长剑的蒙恬便被引了进来。
蒙恬目不斜视,行至殿中,向齐王后与太子建抱拳躬身,声音沉稳:“秦郎中令蒙恬,拜见齐王后、太子殿下。”
齐王后听闻来人竟是秦王嬴政的郎中卫统领,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神色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她微微颔首道:“有劳蒙将军千里护送吾儿归齐。既已平安抵达,将军与麾下儿郎一路辛苦,可先前往官驿休整。”
蒙恬不卑不亢道:“谢王后体恤。然末将奉秦王之命,护送女姬访齐。在此期间,护卫女姬周全,乃末将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公主既已归齐,安全自有我大齐将士守护,何须劳动秦将?”齐王后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隐现不悦。
眼见气氛微僵,太子建适时开口,温声打圆场:“秦王一番好意,母后与我都心领。蒙将军既奉命护卫畹晚,亦是一片忠心。不若这样,蒙将军可精选五十精锐,留驻王宫之内,就近护卫。其余郎中卫,则按例驻留官驿,一应供给,我齐国会妥善安排。如此,两全其美,将军以为如何?”
蒙恬并未立刻应答,抬眼看向一旁的姜漪。
姜漪明白他的顾虑,道:“将军可按太子殿下之意安排人手。至于其他,我既已应允王上,自会信守承诺。将军大可放心。”
蒙恬终于点头:“既如此,末将遵命。这便去安排分守事宜。”言罢,再行一礼,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