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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离开秦国 城西官驿内 ...

  •   城西官驿内,齐太子田建正伏案书帛,给齐王后写着家书。忽闻叩门声轻响,侍从怀铅低禀:“昌平君芈昭临求见。”
      田建敛袖收笔,整冠相迎。
      二人见礼对坐,芈昭临一双桃花眼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久闻太子殿下清风朗月,谦润如玉。今日得见,方知何为皎皎青松立玉阶。”
      田建执盏回敬:“昌平君玉山朗朗,亦令流云驻影。不知今日亲临,有何见教?”
      “奉王上之命,特来襄助太子寻亲。”芈昭临袖中指尖轻点案几。
      田建笑意微冷:“昌平君莫不是要持画像遍历秦郡?舍妹究竟流落乡野,还是深藏咸阳——你我心照。齐秦素来交好,秦王此番阻挠,究竟所图为何?”他倾身向前,直言道,“若秦王嫌十五城不够,条件尚可再议。”
      芈昭临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十五城已属重诺,齐国竟愿再加码?天家无情,钟鸣鼎食之家,为权而来为利而往,亲情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他此刻,突然有些羡慕姜漪。齐王王后这般天家亲情,实属罕见。他不禁有些羡慕姜漪。
      “太子言重了。”芈昭临恢复从容神色,“实不相瞒,小公主已有下落,此刻正在咸阳宫中。明日哺时,请太子入宫相见。”
      兰池水榭,渭水引泉成镜。
      姜漪独立亭中,望着池心所筑二岛。茝兰浮翠,雾霭轻笼。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缘——昨日赵高传诏,嬴政允她在此与齐太子相见。这松动虽微,却是她离开咸阳的第一线曙光。
      脚步声自曲廊传来。
      她转身,见一青衣男子疾步而至,身量约八尺有余,眉目间那份清朗气度,竟与自己有三分神似。对方行至亭前,脱口唤道:“畹晚……”
      “小女姜漪,见过太子殿下。”她敛衽为礼。
      田建恍然回神,眼底激动未褪:“女姬有礼。”
      二人入席,看着一桌秦国肴馔,他试探问道:“秦地风物粗粝,不比齐纨之柔、海错之鲜。女姬可愿随吾归国,一睹东海浩渺?”
      姜漪搁下玉箸:“恐要辜负殿下美意——我实非贵国公主。”
      “为何不肯相认?”田建倾身,袖摆拂过案几,“幼时种种,你当真……全忘了?”
      “若真是公主,蒙此殊荣岂非幸事?”姜漪望进他与自己相似的眸中,“然齐国以城池换女,殿下千里奔波,如此拳拳亲情,我不忍以虚言相欺。”她顿了顿,终是说出心中所愿,“只是,眼下我困于秦宫,亟欲脱身。不知殿下……可否相助我离开咸阳?只需带我离开秦境即可,我自当远去,绝不纠缠,亦不令殿下与齐国为难。”
      田建凝视她良久,眼底复杂情绪流转,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我与阿妹畹晚,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深笃。方才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你就是她。”他语气转柔,带着兄长般的抚慰,“你既欲离秦,何不随我归齐?齐国地处东方,距西秦有山河之遥,地沃物丰,天高海阔,你会喜欢的。况且你一女子,独行在外,总是不便。随我回临淄,住在宫中,万事有母后与我照应,岂不安稳?”
      姜漪垂眸:“我只是觉得……自己既非真正的公主,岂敢蒙受如此厚爱,占据本应属于他人的温暖。”
      “我明白你的顾虑。”田建缓声道,“自然,建此番恳请,亦有所求。父王沉疴多年,每每思及幼女流落在外,生死不明,便忧思难解,病情反复。吾恳请女姬,暂以‘畹晚’之名,伴于父王病榻之侧。倘若因你归来,父王心结得解,病情因此好转,那便是皆大欢喜。倘若……”他声音微涩,“天意终究难违,父王福祚有限,那么至少,能让他在最后时光,得见‘爱女’归来,不带遗憾离去。无论结果如何,女姬皆是我齐国恩人。届时,去留随心,吾与母后,绝不阻拦,必有厚报。”
      这番话,情理兼备,诚恳至极。姜漪并非铁石心肠,亦被其中深藏的孝心与无奈打动。只是……“殿下心意,我已明了。只是眼下,秦王并未开口,允我离开。”
      太子建闻言,知她心意已动,眉宇间忧虑尽散,温言宽慰道:“此事无需担忧,交给我来周旋。”说着,他从身侧取出一物,递到姜漪面前。
      那是一只做工精巧的“木鸢”,以细竹为骨,蒙着素绢,鸢身以靛青绘出鹊鸟模样,尾羽处以银线暗绣星图,虽是小物,却透着别致用心。“此名‘木鸢’,齐地童子春日里常以此戏耍。畹晚幼时最爱,常缠着我,要放到天最高处……”他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鸢翼,眼中浮起遥远而柔软的记忆,“这只送你,望能博你一笑。”
      姜漪接过木鸢,竹篾温润,绢帛细腻,握在手中,竟似乎能感受到一丝遥远的、属于孩童的欢欣。她颔首:“我很喜欢,多谢殿下。”
      此后数日,太子建所赠之物络绎送入章台宫偏殿。齐纨皎洁如月华流泻,海贝雕琢的妆匣玲珑剔透,甚至还有从市井精心淘来的陶响球、竹编的蟋蟀笼……每件礼物都附着一方素笺,太子建亲笔书写,字迹清隽舒展,如风中之竹。
      五日后的夜晚,嬴政踏月而来。
      瞥见满室孩童玩物,他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齐太子倒是殷勤。只是他可知,你早已成年,并非三岁稚子?”
      姜漪慌忙起身,袖中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起。不知从何时起,她面对嬴政时越来越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与局促,或许是因为廷尉狱中真切领教过的冷酷,也或许是因为他亲政以来,那股掌控一切、深沉莫测的君王威仪日益深重,令人难以喘息。
      “三日后,寡人准你随齐太子赴齐。”嬴政不慌不忙地走到案几旁坐下,随手拿起她刚刚放下的一只竹编蚱蜢,漫不经心地把玩。
      目的终于达成,姜漪心下一松,眉目不由舒展开来。
      “不过——”嬴政的视线从手中玩物上移开,看向姜漪,“寡人只予你半年之期。届时,你既要解了与玄鸟图腾的关联,亦需取来长生仙丹。”
      姜漪险些冷笑出声,既要又要,这位祖宗的算盘真是响彻古今。她面上却丝毫不显,恭顺垂首:“王上放心,姜漪自当竭力以赴,不负所托。”
      嬴政起身,朝她走近。玄色深衣的下摆几乎触及她素色的裙角,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你最好,牢记今日之言。”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与寒意,“纵使东海之远,蓬莱之渺,也早晚,在寡人舆图之内。”
      姜漪躬身应是,心中却已翻腾不已。她可从未打算真的回来。眼下看来,与“穿越”相关的线索,最可能便藏在齐国传闻中的蓬莱仙境。只要到了齐国,她定要设法前往东海探寻。若真能找到归家之路,自然立刻返回现代。若寻不到……天下之大,齐国是六国中最后被灭的一个,距离秦一统天下尚有些年头,也足够她另谋出路。总之,绝不再回这令人窒息的咸阳宫,面对这疑心深重、冷酷难测的秦王。
      离秦前夜,姜漪将嬴政所赐的那些珠玉钗环、锦绣华裳尽数留下。她真正想带走的东西寥寥无几,只以一方素布仔细裹好,收入小小的行囊。
      侍女葵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重重叩首:“奴愿随女君赴齐!天涯海角,绝不背离!”
      “你是秦人,故土亲朋皆在关中。齐国远在千里之外,山重水复,何必随我漂泊受苦?”姜漪弯腰扶她起身,温言道,“我走之后,你可继续留在章台宫做事。此处是王上居所,只要你勤勉本分,自有安稳前程。”
      葵抬头,泪眼婆娑,哽咽道:“奴自微末得以从雍城行宫来到咸阳王宫,全因女姬当日抬举信重。在奴心中,早已将自己看作女姬的人。女姬去哪里,奴自然生死相随,求女姬莫要弃奴!”
      姜漪闻言,心中一时错愕。此前因胎记泄露之事,她甚至疑心过是这位近身侍女出卖自己,出狱后也刻意疏远,未再让她近身伺候。却不料,她竟是如此赤诚、重情重义之人。然而身为现代人,姜漪实在难以接受“主仆终身依附”的观念,亦不愿牵累旁人,还是摇头拒绝:“我此行前途未卜,吉凶难料,决意只身前往,不会携带任何侍从。我会同赵高言明,请他日后对你多加照拂。”
      翌日黎明,晨光熹微。姜漪挽着那只轻便的行囊,独自走出居住了数月的章台宫偏殿。朝霞如金红色的锦缎,缓缓铺陈过咸阳宫巍峨的鸱吻与飞檐,为这庄严而压抑的宫殿群染上一抹难得的温柔色泽。她仰起面庞,任清冽的晨风拂过眉睫与发梢——原来,自由的气息,是这般干净而凛冽。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宫门,心中雀跃,仿佛已能望见东方辽阔的海天。
      然而,宫门外的景象,让她的脚步与笑容,同时凝固在阶前。
      只见宫门外,一队约五十人的郎中卫已然列队整装。玄铁甲胄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腰间长剑俨然,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蒙恬按剑立于队首,见姜漪出来,抱拳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奉王命,护送女姬赴齐。”
      姜漪唇角那抹初绽的、属于希冀的笑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护送?这分明是押解,是监视!!
      然而她不敢将心中惊怒表现分毫,只得勉强扯出一丝弧度得体的浅笑,微微颔首:“如此,有劳蒙大人了。”说罢,径自走向一旁备好的马车,踏上辕木,反手“唰”的一声,将车帘重重甩下,隔绝了内外。
      蒙恬面色不变,转身朝身后队伍利落地挥手下令。车马启动,缓缓驶出咸阳东门,前往预定地点与齐太子使团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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