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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交锋对峙 昏迷中的姜 ...

  •   昏迷中的姜漪自然不知晓外间风浪。待她悠悠转醒,睁眼所见竟是章台宫偏殿熟悉的穹顶与帷帐,恍惚间竟生出一种不真切的错觉,仿佛前几日的牢狱之灾不过是一场噩梦。
      侍立在侧的赵高见她睁眼,连忙趋步近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恭谨:“女姬可算是醒了!”不待姜漪发问,他已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这几日的事细细禀来:“女姬在廷尉狱中昏迷,是王上亲自驾临,将您接回宫中的。万幸医丞诊视后说并无大碍,晕厥乃因诏狱地气阴寒,冻馁交加所致。女姬此刻可觉着何处不适?奴这便去唤医丞再来瞧瞧?”
      姜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垂下,看见左肩伤口已被洁净的细布妥帖包扎,身上也换了干爽的素色深衣。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冰冷的嘲意——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想起《史记》中曾载,战国著名兵家尉缭,本欲助秦统一,但因惧怕嬴政性格而逃亡,还放话说:“秦王为人,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古人之言,诚不我欺。
      她侧首看向赵高,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微哑:“王上此刻在何处?”
      赵高只当她是要去谢恩,忙殷勤答道:“王上正在章台宫正殿理政。这几日朝务繁杂,王上甚是忙碌,有时连进膳都顾不上,常至夜半方歇。”这话倒是不虚,嬴政自亲政以来,勤勉克己,确是一位夙夜在公的君王。
      姜漪撑着一口虚浮的气息,挣扎着便要起身下榻。赵高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口中劝道:“女姬重伤初愈,还请慢些行走,仔细伤口。”
      姜漪不答,只由他搀着,一步步挪向正殿方向。行至殿外廊下,她止住脚步。赵高会意,将她安顿在廊柱旁,自己躬身入内通禀。
      此刻殿内,嬴政正与芈昭临、景怀玦议事。二人因平叛嫪毐有功,已得擢升:芈昭临受封昌平君,景怀玦则新任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以他二人为首的楚系势力,正被嬴政着力扶植,用以制衡朝中盘根错节的相国吕不韦一党。
      听闻姜漪于殿外求见,嬴政眉头微蹙,不耐道:“不见。”随即示意二人继续方才议题。
      片刻,赵高去而复返。
      嬴政抬眼望去。
      赵高垂首,回禀道:“女姬说,她便在殿外候着,待王上理政毕,再请觐见。”
      嬴政眉头锁得更紧,瞥了赵高一眼,未再多言,只回过头与芈昭临、景怀玦继续商议。俄顷,他忽又转首,指了指一旁檀木架上那件玄色绣金的外氅,对赵高吩咐:“取去给她。”
      殿外,姜漪独立廊下,心中反复思量着待会儿该如何与嬴政交涉,方能破解眼前的困局。一阵穿堂凉风袭来,她瑟缩了一下,裹紧了身上衣衫——高热方退,她不敢再受风寒。
      阶前,几名寺人正提着木桶,以清水冲刷殿前丹墀。水流过处,泛开缕缕刺目鲜红,蜿蜒渗入石缝。
      “已是第二十七个了……唉。”
      “多冲几遍罢,这连日的血气……若浸到石阶里,可就难清了。”
      低语声随风飘入姜漪耳中。恰在此时,赵高捧着外氅走出,见状脸色一沉,低声呵斥。那几名寺人顿时噤若寒蝉,躬身埋头,加快手中动作。
      姜漪却被几人的对话惊到有些失神。二十七人……因谏言太后被迁居之事,已接连被诛杀于殿前。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她胃中一阵翻搅,忍不住掩口低咳起来。
      赵高忙将手中厚实的外氅为她披上,温声道:“风凉,女姬仔细身子。”
      姜漪垂眸,看着肩上这件明显属于嬴政的华贵外氅,心中涌起一阵荒谬与不解。下令将她投入阴寒狱中、任其自生自灭的是他;此刻怕她受凉、赠衣御寒的也是他。这位君王的心思,究竟是何等莫测?他到底,打算如何处置她?
      殿内,景怀玦正将嫪毐一党的供词择要禀报,其中不乏牵连吕不韦及其门客的罪证。嫪毐出身吕氏门下,被献给赵姬后恃宠而骄,两派势力早已在朝中势同水火,互相倾轧,嫪毐党更借此收集了不少吕氏门生的把柄。如今嫪毐伏诛,正是借机翦除吕不韦羽翼的良机。
      然而嬴政听罢,只淡淡道:“供词中牵连的吕氏门生,查实之后,依律处置即可。”至于相国吕不韦本人,却并没有要处置的意思。
      景怀玦不由追问:“供词中亦有数处直指相国,是否……”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芈昭临已察觉嬴政神色微沉,连忙出言道:“事有轻重缓急,御史台人手有限,此案牵连甚广,一一查明尚需时日。怀玦,你先按王上吩咐,将已查实者依律办理,莫要急于求成。”
      景怀玦性子刚直,起初并未会意,直至见芈昭临频频眼色示意,方才恍然——王上此时,尚无动吕不韦之意。
      嬴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殿门方向,随即道:“今日便议到此。连日劳碌,你二人也早些回府歇息罢。”
      景怀玦一怔,他尚有他事未及禀奏。正要开口,芈昭临已利落起身,躬身行礼:“臣等告退。”说罢,拽着尚未反应过来的景怀玦,疾步退出了大殿。
      芈昭临拉着景怀玦出得殿来,见到候在廊下的姜漪。二人在雍城曾有过一面之缘,算是相识,此刻便上前颔首致意。他见姜漪面色苍白,病容明显,虽不知其下狱之事,仍客气关照道:“时值春夏之交,气候多变,女姬还须好生将养才是。”
      姜漪敛衽回礼。待二人身影远去,她继续静立等待。所幸未过多久,殿内终于传来宣召之声。
      她揉了揉因久站而有些发麻的双腿,定了定神,抬步踏入正殿。
      脚步声在空旷殿中响起。嬴政自堆积如山的奏牍中抬起头,目光如常,看不出情绪:“今日前来,可是狱中走了一遭,想清楚要坦白罪状了?”
      姜漪站定,缓缓摇头:“我并无罪状可陈。”
      “寡人劝你想清楚了再答话。”嬴政声音冷了下来,目光如冰刃刮过她的面庞,“殿外阶下,已有二十七人因出言无状伏诛。寡人不介意,让你成为第二十八个。”
      连日积压的委屈、惊惧、愤怒,在此刻被这句话骤然点燃。姜漪非但未因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而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为自己辩白:
      “我自来到此间,不敢妄言功劳,但扪心自问,从未做过一丝一毫有损王上、有负秦国之事。平叛嫪毐,我力微能薄,却也甘冒箭矢之险,拼死一搏,只求助王上加冠亲政,安定社稷。王上若执意认定我是他国奸细,便请拿出我出卖秦国、传递机密的实据来!而非仅凭几处胎记、旁人一面之词,便轻易定罪!”
      嬴政闻言,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之所以尚无实据,乃是因寡人察觉得早。若真待寡人因功赏你参与朝政之时,只怕我大秦庙堂之议,于齐王案前,已无秘密可言了。”

      姜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气血,抬手指向殿外那依稀可辨的淡淡水痕:“王上便是如此轻易定人之罪么?你说那二十七人是出言无状的佞臣,可他们或许只是一群不忍君主背负‘迁母囚母’之不孝恶名,恐令列国心寒、贤才背秦,动摇国本的直言之臣!犯颜直谏者裂尸阙下,曾舍身立功者锒铛入狱——这,便是王上的为君之道吗?!”
      “住口!”嬴政猛地将手中握着的简牍掷于案上。他霍然起身,眼中寒芒暴涨,“你未曾坐于寡人之位,未见寡人所处之局,有何资格在此妄论为君之道,又凭什么大言断人忠奸?你从一开始出现在寡人身侧,便来历成谜。如今你与那齐国公主胎记吻合之事,已有齐太子亲至为证,寡人质疑你的身份,难道不该?你最好从实招来,若再狡辩——”他声音陡然一沉,“便不止是下狱这般简单了。秦律森严,刑罚百种,寡人可以让你一一见识。”
      怒火与绝望冲垮了理智的堤防,姜漪此刻已全然顾不得自身处境,言辞如刀,直戳对方痛处:“是了,王上便是这般性情!旁人但凡有一丝不合你意,从前种种功劳便顷刻抹杀,在你心中只余错处!王太后在嫪毐之事上确有亏欠,但她于你幼年孤苦之时,竭尽心力护你养你,那份拳拳母爱,难道不是真心?王上自认遭至亲背叛,深陷受害之苦,怨恨太后。可同样是亲子,她当年能为你舍命,后来自然也会为她与嫪毐所生之子拼命!王上继位后,能与之保有母子亲情,恰是因为她无心权术,未似吕不韦般与你争权!也正因她不懂权谋,才会纵容嫪毐,酿出今日之祸!”
      说到此处,姜漪心知自己在秦国恐已无立足之地,索性将思虑已久的退路和盘托出:
      “王上既认定我是齐国细作,想必绝不会再留用我于身侧。既然留之无用,您也清楚我并未窃得秦国机密,不若放我离去。我愿立誓,此生绝不踏足秦国半步。”
      “放你离去?”嬴政眼眸微眯,审视着她,“可以。但你必须如实交代,对我大秦玄鸟图腾究竟做了什么手脚?你的真实来历,又是如何瞒过玄阳君的?”
      “玄鸟乃嬴秦数百年奉祀之图腾,自有灵应。玄阳君修道数十载,慧眼如炬。”姜漪毫不退让地反驳,“王上此言,是低估了图腾与玄阳君,还是高估了我的能耐?”
      “这可不好说。”嬴政语气莫测,“齐地毗邻瀛洲、蓬莱、方壶诸仙山,素来盛产方术秘闻,精于玄奇之道。”
      此言如一道电光,骤然劈开姜漪纷乱的思绪!她猛然想起史书所载,秦始皇统一天下后,遍寻长生不老之药,屡遣方士入海求仙……
      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成形。
      她顺势将话锋一转:“王上所言,不无道理。不瞒王上,我也是百思难解。尝闻东海之外,蓬莱仙山之上,宫阙皆为金玉筑就,珍禽异兽通体雪白,远望如云霞缭绕。山中藏有长生不老之仙药,由上古仙人执掌……而那位齐国小公主,当年正是在蓬莱附近走失。或许,我这‘千年后’之人突临此世,与那蓬莱仙境,真有些牵连。”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嬴政的神色,果然捕捉到他眼底精光一闪。她继续缓声道:“王上不如……放我前往齐国。一则,可查证我身世之谜,以解王上疑虑;二则,我或与那仙山有缘,倘若侥幸,真能寻得仙山门户,得见仙长,求得长生之药,定将之献与王上。”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然。
      嬴政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审视、猜忌、权衡,以及一丝被悄然勾起的、对“长生”“仙山”这些缥缈传说的悸动,交织成一片复杂难辨的幽暗。
      他并未立刻应允,却也未再出言斥责或威胁。
      姜漪知道,嬴政心动了。她不再多言,反倒是气定神闲地回到偏殿继续养伤,静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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