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 千里寻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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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的时间概念相对模糊。高处那唯一一孔与外界相连的狭窗，吝啬地漏进些许天光，却微弱到甚至无法照亮这方寸囚室的一角。光与暗的交替短暂而模糊，让人对时间的流逝失去真切感知。
直到蒙恬再次踏入这阴湿之地，姜漪方知，又一日天明。
“女姬仍是无话可说吗？”蒙恬问道。
姜漪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答反问：“若我说，我并非齐国细作，蒙大人可信我？”
蒙恬一怔。直觉上，他难以将眼前这个曾于危局中挽弓相助的女子，与心怀叵测的奸细联系在一起。然而，那齐国公主的胎记铁证，却又令人无从反驳。他避开她清亮的目光，垂下眼帘：“末将信与不信，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女姬能否让王上信服。”
“我欲自证清白，可当日王上未容我多辩一言，便已身陷囹圄。”姜漪苦笑，眸中闪过一丝探询，“大人可否告知此事详情？”
“这……”蒙恬面露难色，“职责所在，恕难尽述。不过，上奏此事者，乃博士田干傺。”
田干傺？姜漪蹙眉，她压根就不认识此人！
“此人虽为田姓宗室旁支，但在齐国并无显爵。因有些才学名声，早年便来秦国谋求前程。”蒙恬补充道。
姜漪心中一阵无力。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何故如此？
她心念电转。牢狱阴冷污秽，绝非久留之地。箭伤未愈，在此环境极易恶化，后果不堪设想。既然对方诬陷在先，那她也无需客气。“齐国公主下落成谜，田干傺如何证明，他不是早已买通宫中内侍，探知我身上胎记，再收买齐国老婢编造谎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我反告他田干傺才是齐国奸细，包藏祸心，意图离间，王上是否也该详查？”
“此法……怕是不通。”蒙恬摇头，打破了她的期望，“田干傺在齐国查访公主旧事，已惊动齐王后。王后闻讯，已遣太子亲赴咸阳寻人。如今，人已到了。”
姜漪彻底愣住，最后一丝希望随之湮灭。齐国王后派遣太子亲至，这已远超“诬陷”所能解释的范畴。那位失踪的齐国公主，竟真的与她有着如此惊人的巧合？
这可真是……辩无可辩了。
近日的咸阳城，热闹非凡。秦王冠礼已成，议亲之事自然提上日程。于战国时期各诸侯而言，联姻从来不只是儿女私情，更是紧随战争与邦交之后，最核心、最微妙的政治博弈。秦国势强，六国无不希冀以姻亲结好，或谋利，或图安。一时间，各国使团络绎于道，车载明珠，马驮秀色，将咸阳城烘托得锦绣繁华。
然则这片繁华喧嚷中，却夹杂着一桩引人侧目的“异事”。别国献上的，皆是身份尊贵、容色出众的公主，唯齐国之使，来得竟是位男子。
所幸，这位男子倒也称得上“容色出众、身份尊贵”——正是齐国太子，田建。太子建素有佳名，温润如玉，谦谦如竹。他国使臣于官驿得见，皆暗自惊诧，心中不免揣度：莫非齐国得了什么密报，知晓秦王有……特殊癖好？众人面面相觑，恍然之色难掩，暗道难怪楚国的华予公主早早入宫，却迟迟未闻封后之讯。
自华阳太后重掌秦国后宫，便将侄孙女华予公主接入宫中，意在近水楼台，亲上加亲。列国心知楚国势大，他们对王后之位本不敢奢望，如今见此情形，更是疑虑丛生。莫不是秦王当真……使臣们悄悄拭汗，思忖着是否要急报国内，速选俊美公子以备不时之需。然则见太子建风采，又觉己国公子难及，只得暂且观望。
依礼，六国使臣需先递交国书，等候秦王召见。各国文书皆已呈递，静候传唤。待到消息传来，秦王首个召见的竟是齐国太子田建，列国使臣交换眼神，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
三日后，章台宫正殿。
嬴政高踞玉阶之上，玄色冕服深沉如夜，十二章纹庄重威严。他目光平静地投向殿下躬身行礼的齐国太子。
太子建依礼参拜，起身之际，亦悄然打量御座之上的秦王。旒珠轻晃，掩映着难以捉摸的神情，唯见线条分明的薄唇与冷硬的下颌。那只虚搭在鎏金王座兽首上的右手，骨节分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节奏沉稳，却无端予人压力。
半晌，御座方向传来低沉稳重的询问：“齐国太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太子建拱手，姿态恭谨，言辞清晰：“不敢隐瞒秦王。舍妹畹晚，十二年前不幸走失，父母日夜忧思，未尝或忘，多年遣人四处寻访。月前闻悉秦国现一女郎，容貌颇似舍妹，建特奉命前来查访。惊扰之处，还望秦王体谅父母爱女之心，海涵恕罪。”
嬴政右手微抬，语气波澜不兴：“太子孝悌之心，寡人感同。公主既有可能流落秦地，寡人自当命人协助寻访。然秦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恐非旦夕可成。”
太子建抬眼，深深看了嬴政一瞬，继而道：“有劳秦王费心。为表谢忱，齐国愿献十五城，以固秦齐之好。唯愿早日寻回小妹，解父母多年心结，享天伦之乐。”
嬴政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语气依旧平淡：“齐王与王后爱女情深，寡人甚为感佩。蒙恬——”
“臣在。”蒙恬应声出列。
“即刻着画师，依太子所述，绘制公主画像，颁行各郡县，全力寻访。”
“臣领命。”
太子建面色微沉，再次凝目看了嬴政一眼，方行礼道：“如此，便有劳秦王了。”言罢，转身退出大殿。
出得殿门，跟随齐太子一同前来的齐国大臣焦急道：“殿下，公主明明就在……”
太子建沉沉瞥了大臣一眼，冷声道；“先回驿馆。”
大臣噤声，随同太子走出咸阳宫。
宫门外，汉白玉阶之下，烈日当空，一行身着官服的吏员长跪于地。太子建来时便已见他们，此刻出来，他们仍旧跪伏原处，任凭额角汗珠滚落，在炙热的石板上洇开深色痕迹，身形却僵直不动。
在朝堂，犯事官员跪宫请罪并非罕事。太子建只瞥了一眼，未再多留意，径自离去。
跪在队列末梢的陈夫，虽竭力维持姿态，心中早已叫苦不迭，暗叹自己时运不济，竟卷入如此祸事。他怎知那狱中女囚身份如此特殊，更想不通这般人物何以沦为阶下囚，乃至累得整个廷尉署上下于此曝晒请罪。
此事须从数日前说起。
自郎中令大人吩咐照看好那女囚后，廷尉狱上下自然不敢怠慢，饮食用度皆尽量优待。然牢狱终究是牢狱，阴湿污秽，条件有限。那女姬本就体弱带伤，不过三两日，便在那不见天日的囚室中发起了高热，肩头伤口亦现红肿溃烂之象。
第三日清晨，陈夫如常送饭，却见人已昏迷在地，口中呓语不清。狱丞闻报，吓得魂飞魄散——郎中令大人前脚刚叮嘱看顾，后脚人便不省人事，这如何交代？开罪贵人已是祸事，更何况这位贵人，还是王上近臣。
狱丞急令陈夫速往宫中禀报蒙恬。陈夫一路狂奔，至郎中卫值署，却得知蒙恬正在章台宫当值。他恳求值守郎官代为通传，言有万分紧急之事。郎官见他神色惶急，不敢耽搁，即刻前往。
陈夫心知此行凶多吉少，报此噩耗，难免承受上官怒火，只怕少不了一顿责打。他忐忑不安地候在廊下，连坐下的心思也无。正彷徨间，忽闻宫道那头传来动静，只见郎中令大人的身影出现，然而更令他心惊的是，大人身前，竟是一队郎中卫护持着的王驾！
陈夫何曾如此近距离面见天颜，一时僵立当场。直到值署内众郎官纷纷出迎，于道旁跪倒，他才猛然回神，慌忙随众俯首。王驾并未停留，径直而过。陈夫偷眼望去，见蒙大人目光扫来，随即一名郎官快步近前，低声道：“大人命你随行。”
陈夫茫然，他是来报信的，随王驾去往何处？然上官有命，他不敢多问，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大队之后。直到车驾停在廷尉狱的大门前，陈夫方后知后觉，寒意蹿上脊背。
嬴政下了御辇，无视跪迎的狱吏，径直步入牢狱。狱丞及一众狱卒战战兢兢尾随于后，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王上，不仅踏入这污秽之地，更命人打开了最里间那囚室的铁锁，一步跨入。
狱丞眼前一黑，几乎瘫软——那正是昏迷女囚所在！
一旁的陈夫见状，疾步上前搀扶。狱丞勉力稳住心神，再抬眼时，只见秦王已蹲在那女囚身侧，一手探向她额际，目光触及她衣襟上暗沉的血渍，骤然转头，眼中寒芒如电，射向狱丞：“尔等对她用了刑？！”
狱丞浑身剧颤，伏地急辩：“启禀王上！臣未得诏令，万万不敢擅动刑罚！女姬是旧伤复发，高热昏迷……”
嬴政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蒙恬。蒙恬立时喝令众人退步，于门外静候。
囚室内，嬴政蹙眉，将姜漪染血的衣襟拨开少许，但见左肩伤口红肿溃裂，脓血交加。他盯着那张因高热而痛苦蹙起的苍白面容，眼中怒意翻涌。不过是下狱几日，未曾用刑，她竟能将自身折腾至此等地步。
不耐地给她合上衣襟，嬴政霍然起身。
“将人带回章台宫。”
“是。”蒙恬应声而入，俯身便欲将人扛起。
“她肩上有伤，你不知？”嬴政冷斥。
蒙恬动作一僵，只见因他方才动作，那伤口又渗出新鲜血珠，顿时手足无措。背不得，抱……又不便。
嬴政瞥他一眼，目中嫌弃分明。他上前，挥开蒙恬，俯身，手臂穿过姜漪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抱起。
狱丞跪在门外，魂不附体。待见到秦王面色沉郁，怀抱着那昏迷不醒的女姬踏出囚室，登上帝辇，仪仗迤逦回宫，他只觉眼前彻底一黑，软倒在地。
在左右搀扶下，狱丞面如死灰，勉强站起。此番，廷尉狱怕是闯下了滔天大祸。原以为只是得罪郎中令，尚可周旋，岂料那女囚竟与王上……看方才情形，此事断难善了。于是，便有了这章台宫前，烈日之下，廷尉署上下长跪请罪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千里寻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