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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廷狱深深 姜漪一怔: ...

  •   姜漪一怔:“王上何意?”
      嬴政冷声开口:“有人上报,你与齐国公主容貌相似,是齐国派到寡人身边的奸细。”姜漪只觉荒谬至极,几乎气笑。
      “所以——”她猛地起身,走向他,因激动而气息微促,“单凭一份模棱两可的奏呈,王上便认定我是齐国派来的奸细?”她抬手指向左肩,那里箭伤初愈,“自我来此,助王上加冠亲政、平叛嫪毐,不惜以身犯险。这肩上实实在在的一箭,竟比不过额间一处天生印记?”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中交织着被误解的愤怒与不甘:“世间万民,相貌肖似者不知凡几,捕风捉影之言,竟足以令王上猜疑至此——真是可笑!”
      嬴政沉默地看着她。她的眼神如此真挚,蕴着被辜负的痛与惑,令他倏然想起两年多前,母亲赵姬骗他去雍城“避谶”时的目光——同样真挚,温柔慈爱到他不曾生过半分疑心。也从未料想,她会对嫪毐许诺:若有一日嬴政薨,便立她与嫪毐之子为王。
      这是今日他亲审嫪毐时,那逆贼血肉模糊间狂笑着吐出的供词。
      “嬴政,别以为你赢了!”彼时嫪毐虽被刑具折磨得不成人形,却笑得癫狂,“你有什么可得意的?你父王早年抛下你回了秦国,你仲父背着你谋算大权,而你最亲的母后——”他啐出一口血沫,“不也盼着你早死吗?她亲口答应,等你死了,就立我和她的儿子为秦王!你这一生,注定要被所有亲近之人抛弃的。总有一日,你的子民也会抛弃了你,哈哈哈哈哈……”
      嬴政霍然拔剑,嫪毐却丝毫不惧:“来啊,杀了我啊!”
      “杀了你?”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号,嫪毐双目被刺瞎,双耳被削去,鼻子也被割断。鲜红的血液布满全脸,看上去狰狞极了。
      “舌头寡人暂且留着。”嬴政淡淡收剑入鞘,声音平静得可怕,“你需得好好想想,还能吐出什么有价值的供词,来换你那两个孽子的全尸。”
      他俯身,凑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忘了告诉你,你那一双儿女,已被寡人装入口袋,扑杀了。他们死在了你的前面,想必你下了九泉,也不会太过寂寞。”
      嫪毐地号叫凄厉如鬼泣,嘴角呛出血沫:“嬴政!你屠戮血亲,豺狼不如!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嬴政转身出牢,当夜便下诏:迁太后赵姬于雍城旧宫,非死不得出。母子二人,此生不复相见。
      而此刻,他看着姜漪与赵姬当年一样饱含真挚的神情,不由怀疑,天下女子,是否都会用眼睛骗人。
      “捕风捉影?”嬴政将那份奏呈扔向姜漪,“那你说说,世间能否有容貌相似,胎记又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姜漪接过奏呈,看到里面提及齐国小公主额间有着同她一样的胎记,并且,就连后背和腰间,都同样有着两枚粉色月牙形胎记。
      姜漪怔住:“这不可能……”即便是双胞胎,都不可能连胎记都一模一样。
      嬴政欺身上前,掐住姜漪脖颈:“你再说说,是如何引得玄鸟认定,牵连我大秦国运的?”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姜漪回想起初见嬴政时命悬一线的场景。这段时日的战战兢兢费心表现和讨好全部付诸东流,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而她的哑口无言,在嬴政眼中无疑就等同于默认,于是,姜漪被下了狱。

      廷尉狱深处,铁器锈蚀的腥气沉甸甸淤积在空气里,每向下一步,滞重感便添一分。姜漪被两名狱卒押着,穿过一道又一道沉厚的玄铁栅门,足音在空荡的甬道里撞出压抑的回响。
      甬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湿冷的石壁上,经年累月、已与岩体融为一体、颜色暗沉如凝血般的污渍在昏黄灯烛的映照下时隐时现。
      不知行进了多久,狱卒终于停在一间囚室前,哐啷作响地打开了锈蚀的锁链。
      囚室狭小得仅可容身。地面铺着的稻草早已朽烂发黑,与不知名的污水泥浆混作一团,人一脚踩上去,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黏腻湿冷的触感瞬间透进鞋底。一股混合了腐烂霉味与潮土气息的浊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姜漪在角落里寻了块稍显干燥的泥地,缓缓屈膝坐下。
      左肩的箭伤在先前的挣扎中已然崩裂,此刻正隐隐抽痛,她能感到温热的血液正缓慢洇透内里的细布,带来一片湿黏的不适。没有药,她叫住正欲离去的狱卒,想讨些清水与干净的布条。那狱卒闻声回头,眼神漠然地在姜漪苍白的面孔上一扫,想到刚刚押送她来的是章台宫的郎中卫,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深处。
      姜漪明白了那眼神里的意味。能劳动秦王近卫郎中卫亲自押送至此的,定是开罪了王上的重犯。在这等地方,谁会为一个注定没有明天的人行方便、惹麻烦?
      她不再徒劳呼喊。静坐片刻,待疼痛稍稍平复,勉力抬起未伤的右手,摸索着撕扯里衣尚算干净的裙摆。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牢室里格外清晰。就着壁上陶碗里那点摇摇欲坠的昏光,她将布条扯成窄幅,艰难摸索着缠绕在左肩伤处。每一个动作都牵扯伤口,姜漪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番折腾下来,时已深夜。这地底牢狱不见天日,阴寒之气弥漫,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姜漪蜷缩起身体,却仍止不住地微微发颤。不知从何处岩缝渗出的地下水,在这一片死寂中,规律而清晰地滴落。
      天色渐明,值了一夜班的狱卒陈夫打着长长的哈欠,揉着酸涩的眼睛,正要交班回吏舍补眠。甬道口传来的沉稳脚步声让他一个激灵,倦意顿消。抬眼望去,只见两人正行来。当先一人身着深色武弁服,头戴象征武职的鹖冠,腰间悬着的银印青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竟是郎中令大人蒙恬!陈夫慌忙躬身,垂首退至道旁。只见蒙大人面色沉静,步履稳快,身旁陪着的是本狱的狱丞大人,二人径直朝牢狱深处行去。
      陈夫心下惊疑,眼见蒙恬在狱丞引路下,停在了最里侧那间囚室门前——正是昨日关进去的那名女囚所在。陈夫心里咯噔一下:这女囚究竟犯何滔天大罪,竟劳动郎中令亲自来提审?看来昨日自己没帮她是明智之举,这等重犯,沾上就是麻烦。他暗自庆幸,越发恭敬地垂手肃立甬道阴影里。
      然而,郎中令大人并未开锁提人、押赴刑架,而是在那牢门前只驻足片刻,便转身疾步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脚步声去而复返,陈夫偷偷抬眼一瞥,险些惊掉下巴——蒙大人怀中,竟抱着一床锦缎被褥?!
      他茫然地看向身旁的狱丞,狱丞脸上同样写满了不解与困惑。不是说奉王命来审问要犯吗?怎么……?
      蒙恬命狱丞开了牢门,抱着那床与这污秽阴冷之地格格不入的锦被,踏入了囚室。他将锦被仔细铺在潮湿腐坏的稻草上,看向蜷在角落、面色苍白如纸的姜漪,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此地阴寒,女姬还需保重身体。稍后我再命人送些御寒的衣物过来。”
      姜漪已被地底的寒气浸透了半夜,加之肩伤疼痛,此刻唇上不见半点血色。她看着那床厚实锦被,又抬眼望向蒙恬,谢道:“我如今是戴罪之身,蒙大人甘冒触怒王上的风险施以援手,此情姜漪铭记于心。只是前途晦暗未卜,不敢空许来日必报的虚言,大人见谅。”
      蒙恬闻言,忙摆手道:“女姬言重了。当日雍城之下,若非你当机立断,一箭射杀叛将,制造混乱,我与半数郎中卫弟兄恐怕早已战死城门,尸骨无存。是郎中卫上下,欠你一份救命恩情。”他顿了顿,“然王命如山,吾等身负拱卫之责,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还望女姬体谅。”
      姜漪自然明白。嬴政下令拿人,郎中卫只是听命执行,怨不得他们。况且雍城那一箭,本也有她为自己谋划的私心,并非全为着保存郎中卫性命。她不再绕弯,直接问道:“蒙大人今日前来,想必是奉了王命。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蒙恬转头,看了一眼候在牢门外的狱丞。狱丞会意,立刻躬身退开。蒙恬这才压低声音道:“王上命我来……要女姬的口供。”
      姜漪沉默了片刻,缓缓却坚定地摇头:“我无话可说。”
      蒙恬似乎早有所料,叹了口气,语气透出些许无奈:“王上命我每日前来问询,直至……女姬开口。”
      姜漪的目光缓缓掠过囚室冰冷斑驳的石壁,壁上嵌着锈迹斑斑的各种刑具。一股森然的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她问:“若我一直不说……可是要对我,刑讯逼供?”
      蒙恬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王上……未曾下令用刑。”
      姜漪极淡地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现在没有,未必日后也没有。等过几日见她仍是什么都不说,他失了耐心,自然会想到对她用刑。
      蒙恬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想要开口相劝。这廷尉大狱,阴湿苦寒,便是体魄强健的壮年男子也难久熬,何况她一个刚刚身受箭伤的女子?即便不动刑具,这般磋磨下去,又能撑得几日?但见姜漪神色倔强,知她是个执拗性子。最终,他只干涩地道出两字:“保重。”转身走出囚室,蒙恬对垂手侍立的狱丞沉声吩咐:“好生照看,不得怠慢。”
      陈夫将这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下顿时敲起了鼓。原来这女囚颇受郎中令大人看顾?这身份怕是不简单!他眼珠一转,态度立时发生一百八十度转变。他立刻殷勤地送了温热干净的清水和纱布给姜漪,甚至还偷偷在纱布底下,塞了一小瓶治疗外伤的膏药。
      姜漪把肩伤重新清理、上药、包扎妥当后,躺倒在蒙恬送来的被衾上,周身那噬骨的寒意终于驱散了几分。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溯整件事情。
      她来自现代,绝无可能是那位十几年前失踪的齐国公主。然而,额间、后背与腰侧的三处胎记——位置、形状,甚至颜色,都与奏呈中所描述的齐国公主完全吻合。在这个没有DNA鉴定技术的时代,如此惊人的“巧合”,几乎就是“同一个人”的铁证。
      这是一个无法调和的悖论。除非,“胎记吻合”这个消息本身是假的,有人在故意陷害她。
      可自穿越至今,她所接触之人,屈指可数,更别提与人结下需要以如此周密、恶毒的阴谋来陷害的深仇大恨。
      对嬴政,她刚刚在冠礼上立下大功,正是获信之时。蒙恬对嬴政绝对忠心,且雍城之事承她一份人情。玄阳君是方外之人,性情淡泊,又对她多有照拂。这三人皆无陷害她的动机。
      除这三人之外……她细细回想来到此间后的点滴。她几乎未曾离开过章台宫与嬴政身边,言行谨慎,未曾妨碍过任何人,遑论结下死仇。唯一一件可能触动他人核心利益的,便是雍城之战中在城头射出的一箭,它直接破坏了嫪毐叛党的计划。然而,那一箭她是在“隐身”状态下射出,叛党绝无可能目睹是她所为,事后又怎能找到她,并且对她身上如此隐秘的胎记了如指掌?
      胎记!
      姜漪猛地睁开眼,她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前提。那个能够编造出“她是齐国公主”这个谎言,并且让嬴政采信的陷害者,必须满足一个最基础的条件:不仅清楚地见过她的容貌,更亲眼看过她的身上的胎记。
      作为一名来自现代、极度重视个人隐私的女性,姜漪沐浴更衣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唯一可能暴露身体的时刻,便只有中箭重伤、在雍城岐阳殿卧床养伤的那段时日。伤口在左肩后背,换药、擦拭身体,都需要褪去衣衫……
      一个圆脸圆眼、总是低眉顺目、名唤“葵”的侍女身影,浮现在她脑海中。那是在雍城时,照料她伤势的女侍,年纪与她相仿,做事利落细心,话却不多。姜漪返回咸阳时将她一同带回了章台宫,留在身边做了近身侍女。
      会是她吗?如果是她,动机何在?二人平日并无仇怨,甚至算得上主仆和谐。如果是她,她又是受何人指使?
      思绪如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却找不到那个线头。姜漪望着头顶石壁上不断渗出、缓缓汇聚、最终冰冷滴落的水珠,疲惫地闭上了眼。
      看来,一切的线索,都只能等明日蒙恬再来时,设法从他口中,再多探问出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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