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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平叛嫪毐 咸阳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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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中,嫪毐自觉大局在握,迅速调集五千县卒,又得戎狄骑兵襄助,遂以“秦王蒙难、太后被困、前往雍城救驾”为名,亲率大军,志得意满扑向雍城。
途中,他接到李彻密信,上书“雍城已定,秦王并百官俱囚于蕲年宫,静候君临”。嫪毐览信狂笑,当即下令全军疾行。
翌日黎明,嫪毐兵临雍城。
嬴政披玄甲,佩鹿卢,亲登城楼督战。姜漪卧在床上,目送那一身冷锐铁甲的身影踏出寝殿,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史书明载此役必胜,可当嬴政甲胄加身、提剑而出时,那日城头血雾、坠马的尸身、残肢断戈……种种画面骤然涌至眼前。
史书只说嬴政赢了,却没写他是否有受伤。眼见那道玄色身影即将踏出殿门,姜漪张了张口,喉间干涩,终是未发出声音。
侍立一旁的赵高眼明,趋前低声问:“女姬可有话要禀王上?”
姜漪点头。赵高忙快步至殿门处,躬身拦驾。嬴政回身,望了内殿一眼,折返床前。
姜漪见他回来,仓促间脱口而出,“甲胄……可都穿妥了?”话一出口便暗自懊恼——明明披挂在身,何来此问?
她急忙找补:“我是说……心口处,要不要再加层软甲?”
嬴政垂眸看她。平日伶牙俐齿的人,此刻竟言辞颠倒。他唇角微动,一针见血:“你在害怕?”顿了顿,“看来上次城头那一箭,将你吓得不轻。”
“胡……胡说!”姜漪耳根发热,强辩道,“我是怕王上也中了暗箭!这殿里就一张床,到时我还得给你腾地方。我……我伤还没好,不能乱动。”
“放心。”嬴政转身,玄甲铿锵,“寡人定平安归来。”行至门边,又侧首补了句,“便真中了箭,也不与你抢床。”
这一日天光正好,春色醉人。
嫪毐便是乘着这融融暖阳和拂面和风,意气风发地率军抵达雍城之下。他勒马昂首,见城楼之上,李彻按剑而立,似在恭候。
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在嘴角漾开。嫪毐扬鞭遥指,声震四野:“本侯亲至!速开城门!”
城上寂然,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嫪毐蹙眉,提气欲再喝。倏然,女墙后齐刷刷立起无数箭镞——弓弩手现身垛口,弓弦满引,锋芒尽指城下。
“李彻!”嫪毐又惊又怒,厉声叱问,“尔敢反我?!”
话音未落,四周丘陵后骤然涌出黑压压的玄甲洪流。蓝田精锐如铁桶合围,将嫪毐及其部众困得水泄不通,甲胄铿锵之声汇成沉浑闷雷,碾过原野。
嫪毐尚未回神,城楼之上,一道玄纁衮服的身影缓缓现身。
“嬴政?”嫪毐瞳孔骤缩,“怎会是你!”李彻密信明明说是已将其囚于蕲年宫中!
狂怒如野火焚心。他猛地瞪向李彻,目眦欲裂:“竖子!安敢叛我?!”这些年他一手提拔此人至宫门令,许以重利,允诺事成后裂土封侯,自问从未亏待。这般厚赏,何以背叛?!
更令他心惊的是眼前这片黑潮——不下数万之众!嬴政何时调的兵?纵使李彻倒戈报信,也绝无时间调遣大军赶赴雍城!
城楼之上,嬴政睥睨扫视城下,声音沉浑,字字凿入每个人耳中:
“逆臣嫪毐,矫诏谋叛,祸乱社稷。凡附逆者——”他顿了顿,声如金铁交击,“夷三族。”
城下死寂,唯闻风过旗响。
“然。”他话锋一转,声量陡提,“此刻弃械归降者,从轻论罪,不累亲族!”
那五千县卒本就被“救驾”之名诓骗而来,此刻见秦王亲临,真相大白,皆知已陷十死无生之地。如今闻得死罪可免,如溺者攀浮木,纷纷抛戈弃甲,跪地高呼:“王上开恩!吾等愿降!”
这些兵卒恨极了嫪毐欺瞒,害他们险些株连亲族,当即反戈相向,与嫪毐麾下死忠厮杀起来。
嬴政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城上箭雨如蝗,倾泻而下。蓝田大军碾压而至。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平叛。嬴政筹谋已久,以逸待劳;嫪毐有勇无谋,孤军深入。不过半个时辰,叛军已溃不成军,尸横遍野。
然嫪毐终究蓄养了些许死士。数十亲卫护着他拼死突围,竟杀出一条血路遁走。
日暮时分,嬴政返回蕲年宫。第一道王命即刻传遍雍城,并飞马发往各郡县:
“有生得嫪毐者,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
嫪毐之乱既平,嬴政班师回咸阳,当即着手清查逆党。一份份奏呈堆叠案头,他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朝中与嫪毐暗通者竟达小半。吕不韦身为相邦,执掌朝纲多年,何以容嫪毐坐大至此,乃至能与己分庭抗礼?
直至看到某份密奏,嬴政方恍然。
当初先庄襄王薨,赵姬以王太后监国,吕不韦辅政。深宫寂寂,赵姬寡居时不过三十余岁,如何耐得住?况她本就是吕不韦的姬妾,只因先王一见倾心,吕不韦便将人赠予。先王既逝,赵姬对吕不韦旧情复燃,屡借国事传召入宫。吕不韦不敢违逆,只得与之周旋。眼见赵姬行事愈发放纵,嬴政日渐年长知事,吕不韦恐私通之事泄露,便将门下舍人嫪毐假作寺人送入宫中,慰藉赵姬,以便金蝉脱壳。
有此把柄落在嫪毐手中,吕不韦自然不敢公然弹压,只得任其势力膨胀,终成尾大不掉之势。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嬴政将手中竹简重重掷于案上,冷笑一声。
吕不韦商贾出身,精于算计。他这是任由嫪毐被权欲熏心,待其獠牙毕露、欲反噬主时,再借嬴政之手除之。既铲除了朝中异己,又保全了自身清誉——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可惜,他算漏了两着。
其一,未料嬴政甫一亲政,便以雷霆手段平叛,干脆利落,根本不假他手。其二,未料嬴政会选择扶植楚系势力制衡。若此役交由吕不韦主持,他与太后的私情或可悄然掩过,待“奉王命”肃清嫪毐一党,朝堂仍是吕氏天下。
如今吕不韦一招算错,满盘被动。眼见以芈昭临、景怀玦为首的楚系势力如日中天,吕不韦只得称病避朝,暂敛锋芒。
嫪毐逃遁月余,终被擒获,押入咸阳死牢。那些昔日与其过从甚密的朝官,个个心惊胆战,唯恐受牵连。本想向称病在府的吕相国投门求情,却连面都见不着。而王上以铁腕肃清雍城逆党,连太后都被迁往甘泉宫幽居,态度之强硬,手段之果决,令众臣皆噤若寒蝉。
然他们不知,此时被“请”在宫中不得出的,除赵姬外,还有一人。
章台宫偏殿,姜漪已被软禁五日。
五日前,嬴政于堆积如山的奏疏中,看到一份密呈。博士田干傺上禀:当日雍城“神女”所托之女子,容貌极似齐国十余年前走失的小公主。
当年齐王得此女,爱如珍宝,满月宴办得极尽隆重。这位田博士乃齐国王室远支,曾于宴间远远瞥见那襁褓中的婴孩——粉雕玉琢,灵动可爱,额间眉心却生有一个豆子大小的圆形凹陷。齐后痛惜爱女容貌有损,天师却言此乃“神祇点化之印”,预示小公主来历不凡。此言一出,齐人皆传公主乃天佑齐国之祥瑞。
不想这位备受荣宠的小公主,八岁时于蓬莱仙山附近游玩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当日自雍城返咸阳,众臣跪迎王驾时,田干傺于车驾中惊鸿一瞥,见一女子额间竟有同样印记,且眉眼与记忆中小公主幼时容貌依稀相似。后来得知,此女便是冠礼当日“神女”托付于秦王的凡间女子,称其乃玄母天尊座下转世历劫仙子。
田干傺暗中遣人返回故国,探听小公主旧事。经多方查访,终于从一位曾在迎月台侍奉过小公主的老宫婢口中,得知一桩鲜为人知的秘辛——那位小公主身上,除额间印记外,尚有数处隐秘胎记,可作验明正身之证。
“朝局动荡,若此事隐而不报,恐生后患。”田干傺于奏呈末尾写道,“臣权衡再三,不敢不禀。”
“蒙恬。”嬴政搁下竹简,声音听不出喜怒,“封偏殿,任何人不得出入。”
郎中卫将偏殿严防圈禁,嬴政上前,殿门被轰然推开。
姜漪抬眸,见嬴政玄衣玉冠,立于门外逆光中。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自雍城归来不过月余,当时承诺言犹在耳,王上却无故将我如囚犯般禁于此地——”她站起身,直视他,“可是要食言而肥?”
嬴政于门前驻足,并未理会姜漪,转头对身后两名女侍道:“验。”
女侍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姜漪手臂,不容分说便将人往内间床榻拖去。姜漪猝不及防,肩伤被扯动,痛得闷哼一声,人已被按在锦褥之上。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她奋力挣扎,奈何伤后体虚,又兼双拳难敌四手。轻纱帷帐自错金镶玉的带钩上滑落,层层叠叠掩住床榻。
女侍动作利落,解了她腰间大带。玄色深衣交领顺势散开,露出内里素白亵衣。姜漪又惊又怒,眼见那亵衣系带也要被解开,她拼尽全力扭身挣脱,左肩伤口崩裂,温热血色迅速洇透细布。
“王上有命,女姬见谅。”一名女侍见她肩头染血,眼中掠过不忍。二人迅速交换眼色,目光扫向她后背和腰侧,果然各有一月牙状粉色胎记。
二人旋即松开姜漪,迅速退至帷帐之外,垂首向嬴政如实回禀。
嬴政听后面色骤然阴沉,两名女侍领命退下,反手合上门扉。
殿内一时死寂,唯闻灯花哔剥。
“囚禁?”嬴政面上无半分愧色,语带凉薄嘲意,“比起齐国锦玉堆砌的迎月台,住在这偏殿,确算委屈了。”他踱近两步,目光如刃,“你说是么,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