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秦始皇可见》字字堪题

13、第13章 母子决裂 岐阳殿内，

　　岐阳殿内，嬴政的目光落在赵姝身上，又缓缓移向她手边牵着的两个幼童。
　　男孩约莫三四岁，梳着双丫角，女孩略小些，头发在耳旁扎成两绺细辫。二人皆着及膝锦衣，腰间杂佩随着动作叮咚轻响。
　　“这是谁的孩子？”嬴政的声音平静无波。
　　赵姝扑通跪地，额头触上冰凉的地砖。
　　嬴政垂眸看她，语气渐冷：“要寡人亲自去昭华台，问母后么？”
　　赵姝伏地瑟缩，仍不开口。
　　“锃——”
　　鹿卢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王上！稚子无辜！”赵姝慌忙将两个孩子搂进怀中。
　　那对幼童却似不懂眼前剑拔弩张，睁着乌溜溜的眼四下张望，满是好奇。男孩手中把玩的玉弹球忽地滚落，骨碌碌一路向内殿滚去。赵姝已吓得浑身发软，男孩轻易挣脱她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追着弹球跑进了寝殿深处。
　　弹球停在床脚。男孩抬起小脸，看见床上躺着个好看的姐姐，便忘了球，摇摇晃晃走过去，朝姜漪伸出短短的手臂，奶声奶气：“抱……”
　　姜漪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心下一软，温声笑道：“姐姐受伤了，抱不动你呀。”她指了指自己左肩缠着的细布。
　　男孩眨眨眼，似懂非懂。小胖手在衣襟里摸索半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递到姜漪面前。
　　“不许吃！”
　　一声厉喝。姜漪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她撑起身，看见嬴政提剑踏入，身后跟着面色惨白的赵姝，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孩子，怕是赵姬与嫪毐所生。
　　赵姝见到榻上的姜漪，抱着女孩的手臂不自觉收紧。随后进来的芈昭临目光在姜漪身上一扫，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旋即垂眸退后两步。
　　嬴政稍稍冷静，垂下手，剑尖点地：“将他们押入大牢。”
　　“王上！孩子这么小，进牢狱会没命的！”赵姝凄声哀求。
　　姜漪见嬴政眉峰蹙起，面露不耐，轻声插了句：“偏殿……还空着。”
　　赵姝连连叩首：“求王上开恩！就将他们关在偏殿吧！我一同去守着，绝不敢惊扰王上！”
　　“偏殿有人了。”嬴政冷冷瞥向姜漪，“你，今夜就搬去偏殿。”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脚步声渐进。赵姬二话不说，劈手夺过嬴政手中的鹿卢剑，横抵在自己颈前，直直望着他，一字一顿：“要么放人，要么我死。”
　　嬴政看着赵姬以命相胁、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内凄凉一片。他声音沙哑：“寡人年幼时，也曾得母后如此护佑。”他顿了顿，眼底泛起血丝，“如今别有他子，便不顾寡人了？”
　　赵姬神色微动：“我说了，嫪毐谋逆之事，我毫不知情。若早知道……”若早知道，她定会阻拦。可纵虎容易缚虎难，猛虎既已长出利齿，又岂会再听驯虎人之言？
　　“母后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嬴政缓步上前，“当年母后说占卜有灾，需离咸阳避时，至今未归。母后当时离都，是真为避谶，还是，”他声音骤沉，“有孕在身，离开咸阳掩人耳目？”
　　赵姬被戳中痛处，面色一白，持剑的手微微发颤。她软下语气：“政儿！他们……他们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你万不可伤他们！”
　　“亲弟？！”嬴政仿佛听见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寡人乃颛顼苗裔，大秦先庄襄王之子！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与寡人称兄道弟？！”
　　赵姬被他眼中骇人的戾气逼得后退，手中长剑一颤，锋刃划过颈侧肌肤，霎时沁出一线殷红。
　　那抹血色刺进嬴政眼中。他脖颈间竟也传来一阵锐痛，仿佛那一剑是划在自己身上。
　　猛地背过身去，不再看母亲颈间的伤，嬴政对芈昭临沉声道：“将王太后和此二子禁于昭华台，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
　　“铛锒——”
　　鹿卢剑坠落在地。赵姬瘫坐下去，望着儿子决绝的背影，泪如雨下：“政儿……你是阿母的第一个孩子，是阿母在赵国吃尽苦头、亲手养大的儿！为何……为何我们母子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嬴政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母后与嫪毐在雍城共享天伦时，可曾想过远在咸阳的政儿？母后与寺人私通、秽乱宫闱时，可曾想过父王与寡人要承受何等奇耻大辱？母后为那宠侍裂土封侯时，又可曾想过——他会趁寡人冠礼之机，调兵围城，欲取寡人性命？”
　　说罢，他拂袖而去，再未停留。
　　赵姬望着儿子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终于明白——她永远失去了这个孩子。

　　喧嚷散尽，寝殿重归寂静。姜漪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心中纷乱。
　　嬴政去了哪里？此刻的他，该是怎样的心境？
　　史书对嬴政的童年着墨不多。他的父亲异人是被送往赵国的质子，不受宠，不得势。所以嬴政并非生在秦国，而是出生在一个敌视秦人的国度。那时秦赵交战不休，长平一役，赵国成年男子几乎死绝。留在邯郸的秦人，随时可能成为赵人泄愤的牺牲品。后来吕不韦助异人逃回秦国，年幼的嬴政与母亲却被遗弃在异国。失去父亲的庇佑，母子相依，还要忍受赵人的欺辱——在九岁归秦之前，那段岁月该是何等艰难。彼时的赵姬，该是嬴政贫瘠童年里唯一的光，是他全部温情与依赖的所在。
　　可如今，这束光被亲手掐灭了。
　　姜漪想，在嬴政眼中，赵姬的所为不仅是对先王、对秦室的背叛，更是对他个人的背叛。他将所有的信任与柔软都给了母亲，她却暗中豢养了欲取他性命的毒蛇，还诞下别的孩子，将原本属于他的温暖，分给了旁人。
　　姜漪甚至觉得……赵姬今日的所作所为，或许在无形中，塑造了日后那位被史书诟病“冷酷”“暴戾”的秦始皇。一念及此，姜漪心下恻然。无论后世如何评说，此刻的嬴政，终究令人心生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