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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私生之子 当日在章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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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在章台宫中,嬴政曾因疑心姜漪来历,与她以冠礼为赌。如今不仅冠礼如期完成,姜漪更为他身负箭伤。嬴政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人,爽快道:“预判既已应验,寡人自当守诺。从今往后,保你安稳无虞。”他略一顿,又道,“你身怀后世之智,此番又有辅佐冠礼之功。日后便留在寡人身边,寡人必以上卿之礼相待。”
姜漪闻言,心头一阵雀跃。此时的她以为自此便可在这陌生时空安稳度日,却不知世间承诺,往往只在出口的刹那最为真切。往后岁月漫长,变数丛生,而她早已身陷这波谲云诡的棋局,唯有踏浪前行。
床前灯火忽地一晃。外间侍从匆匆入内禀报王太后驾临,已至殿门。
嬴政眉眼未动,只淡淡道:“不见。”
然而赵姬素来泼辣,径直闯了进来,惊得殿内侍从纷纷伏地。她快步踏入寝殿,目光先落在床边坐着的嬴政身上,随即转向榻上的姜漪。那双惯常顾盼生辉的美眸骤然燃起怒火:“她是谁?!”
见嬴政不言,赵姬怒不可遏:“我好歹是你的阿母!王上纳妃,难道连知会我这个太后一声都不必了吗?”
姜漪心中苦笑——自己这般躺在嬴政床上,任谁见了都难免误会,真是无端遭殃。
嬴政却凉薄一笑,抬眼看向赵姬:“母后与嫪毐私通之时,又可曾知会过父王与寡人?”
赵姬浑身一震,眸中怒火瞬间被惊慌取代,颤声道:“政儿……你都知道些什么?”
“区区一赵国阉人,何以受裂土封侯之赏?太原、河西任其割据,俨然国中之国。”嬴政缓缓起身,字字如冰,“母后当真舍得,看来是爱极了他。”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姬,继续逼问,“母后赐他滔天权势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生了取寡人而代之的谋逆之心?还是说——”他声音骤冷,“这本就是母后的授意?”
“不!不是的!”赵姬拼命摇头,泪水瞬间盈睫。她紧紧抓住嬴政手臂,扑进他怀中凄然泣道:“政儿,你是阿母的骨肉,阿母怎会让人害你!是他……是他偷了玺印……”
姜漪静卧榻上,见赵姬哭得梨花带雨,颗颗泪珠沿颊滚落,当真是我见犹怜。心下暗叹,美人便是美人,纵使这般情状,依旧动人。
赵姬哭了半晌,自嬴政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他,声音凄楚柔婉:“政儿……你能不能……饶嫪毐一命?封地、爵位都可收回,只将他贬为庶人,留他一条生路,可好?”
嬴政愕然怔住。她这般作态,竟是为那逆贼求情。
他抽回手臂,后退一步,眼中凝满霜雪:“母后此言差矣。长信侯如今已占咸阳,不日便要兵发雍城。届时,母后可愿求他——饶寡人一命?”
“他赢不了你的……”赵姬喃喃。一个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一个是相伴多年的情夫,二人深浅,她心中自然有数。嬴政自幼深沉多谋,嫪毐却徒有野心而无才智,如何能是敌手?
嬴政闻言,眼中并无半分喜色,只余冰冷:“既然母后如此信重寡人,便请安心回昭华台,继续做您的大秦太后。”他扫向跪了满地的内侍,“送王太后回宫。”
众侍战战兢兢,唯左角一名内侍眼明手快,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扶住神情恍惚的赵姬,缓缓退出殿外。
嬴政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提了鹿卢剑便往院中。剑风呼啸,待他发泄完胸中郁气收剑回殿,已时近子夜。
沐浴过后,他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墨发半湿披散,踏进寝殿。姜漪抬眸,见他这般形容,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尖,略带尴尬道:“王上……不如将我挪到偏殿去吧?”
嬴政看向她左肩:“伤口未愈,不宜挪动。”若贸然移动,恐又出血。
姜漪垂眼看了看自己肩头,小声嘀咕:“那日……王上直接把我送至偏殿不就没事儿了么……”
“情势紧急,未及多想。”嬴政手执布巾拭发,语气平淡。
姜漪心内腹诽——先前在平阳,不过占了他床榻一角便被训话,如今倒大方,连整张床都让了出来。既然如此……“那王上去睡偏殿?”
嬴政手中动作一顿,眼风凉凉扫来:“寡人是王,睡偏殿成何体统?”略作沉吟,又道,“寡人睡榻便可。”
“睡偏殿不成体统,难道睡榻便成体统了?”
嬴政却展颜一笑,眉眼间有几分戏谑:“你此番多少也算有功。女子虽不能封官赐爵,赏你睡几日床,还是无妨的。”
姜漪……我真是谢谢你啊……
嬴政已坦然在榻上坐下,犹自补充:“寡人这叫礼贤下士。你可听过周公吐哺的故事?”
姜漪无语。不过睡个卧榻,他竟能拔高至此。这“礼贤下士”的名声,未免也太好挣了。
翌日清晨,嬴政正欲出殿,目光掠过车驾前执伞盖的一名内侍,忽觉眼熟——正是那日驾车自城门返回的御者。彼时姜漪伤重,经不得颠簸,此人驾车极稳,给他留下印象。后来姜漪发热当夜,提议以酒退热的也是他。昨夜眼明手快扶走赵姬的,还是他。
嬴政在他面前驻足:“汝唤何名?”
内侍手持伞盖,不便全礼,只得深深躬身:“奴名赵高,在中车府任职,眼下暂在岐阳殿听传。”此次出行随侍人手不足,部分侍从被临时调至宫殿内听用,赵高正在此列。
“这几日你便留在殿中。”嬴政朝殿内略一颔首,“照看好她。”
一旁侍从忙接过赵高手中伞盖。赵高跪地恭声道:“奴定尽心侍奉女姬。”
殿内,姜漪正盯着床顶发呆。这没有手机网络的时日,卧床静养实是难熬。赵高见她烦闷,轻声询问:“女姬可要寻几位俳优来解解闷?”
姜漪摇头。俳优是以谐戏为业的侏儒艺人,只因有先天缺陷就成为了取悦他人的工具,还要将这种缺陷拿来供他人取乐。姜漪怕自己看了非但笑不出来,还要悲伤地感叹一下封建社会的残酷。
她见这内侍不如旁人那般拘谨木讷,似是健谈之人,便温声道:“你家乡在何处?可愿与我说说风物?”
赵高闻言,却略露窘色,低头道:“奴的母亲是官奴婢,将奴生在隐宫。那处皆是贱籍刑徒所居,环境粗陋,人亦鄙贱。这般秽琐之事,不敢污了女姬清听。”
姜漪微怔。本以为能在岐阳殿侍奉的,多少有些出身,不想他竟是罪奴之子,身世这般坎坷。
赵高似看出她心中所想,含笑解释:“奴还算侥幸。长吏见奴做事勤恳,略识得几个字,便将奴调至中车府任事。”中车府掌王驾车马,隶属太仆丞芈昭临管辖。
“你还识字?”姜漪有些意外。这时代,识字者百中无一,何况是这般出身。
“隐宫中有位老文书,专司登记器物账目。奴幼时常去看他写字。他见奴好奇,闲暇时便以树枝在地上划几个字教奴认写。”赵高语气平和,似在说旁人之事,“奴买不起笔墨,便寻些废铁锈粉,兑水调匀,在磨平的瓦片上日日练字,直至天黑方罢。老文书见奴字迹还算工整,能帮他做些抄录的活计,便教得愈发用心。日积月累,常用字词倒也识得七七八八。”
姜漪望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出身微末,却不自困,能吃苦,亦懂抓住机缘,是个有心志的。
“你叫什么名字?”姜漪不由问道。
“回禀女姬,奴贱名赵高。”
姜漪抽了抽嘴角……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苍了天了,这可是将来祸乱秦国的大奸臣啊……
与此同时,这位“上进”内侍的顶头上司芈昭临,却是一副闲散模样,负手悠悠踱向宫门。此时的他,与先前奉命调遣蓝田大军、星夜奔赴雍城时的雷厉风行判若两人。然其属下见了他这副姿态,反倒安心——这便意味着局势尚在掌控,暂无大事。若他一旦肃容正色,那便是天大的麻烦将至,众人皆需绷紧心弦,稍有不慎恐有性命之虞。
芈昭临慢悠悠行至宫门,恰见一辆车驾自西而来。他眯了眯眼,脚尖一转,不紧不慢挡在车前。
驾车仆从见其官服,急忙勒马,转向车内禀报。车厢小窗探出一只素手,支起窗格。车内女子目光扫过拦在道中的芈昭临,扬声问道:“王太后车驾,芈大人也要拦么?”
芈昭临面上笑意不改,脚下却半步未移:“王上明令,臣不得不遵。”
车内女子声音微愠:“王上命芈大人守的是雍城门,非蕲年宫门。我出宫,又不出城,大人也要管?”
“女使所言极是。”芈昭临故作恍然,四下张望一番,“既如此,我这便命人去请奉命守卫宫门的蒙大人。反正眼下无事,我便在此稍候,待蒙大人到了再离开也不迟。”
“你!”车内正是赵姝。她本探得蒙恬暂离,方想趁机出宫,不料竟撞上芈昭临这难缠之人。强压怒气,她缓声道:“王太后近日凤体违和,食欲不振。她素喜城西铺子的酥酪,我不过去去便回,耽搁不了多久。难道芈大人连这都要阻拦?如今王太后仍是秦国太后,莫非连一口合意的吃食都不能得了?”
这般大帽扣下,芈昭临却神色不变。华阳太后与赵姬不睦,他身为楚系一脉,岂会不明?“女使言重了。太后用馔,臣岂敢怠慢?城西哪家铺子,你说与我知道,我亲自遣人去买便是,何劳女使奔波?”
赵姝瞪他:“王太后还要选些布匹,你可会挑?”
芈昭临笑意愈深:“哪家的布匹,竟比秦宫御用的花样还好?女使不妨说与我听,回头我也捎几匹,孝敬家母。”
赵姝见他软硬不吃,气得“啪”一声阖上车窗:“回宫!”
“且慢。”芈昭临不紧不慢绕车一周,“我看这车驾似有些旧了。王太后久居雍城,倒是我这太仆丞失职,未及时更换新的安车。今日既赶上了,便请女使下车,我即刻命人牵辆新的来。”
赵姝紧闭车门不开:“车内有王太后常用之物,仓促间不便挪动。芈大人将新车送至昭华台便是。”
芈昭临却无退让之意:“女使有所不知。我看这车辙深浅不一,行走间左右摇晃,怕是车辋已有磨损。此车乘之危险,断不可再用。还请女使即刻下车更换,车内物品,我定命人妥善送至昭华台,绝不损毁遗失一件。”
双方正僵持间,芈昭临暗中遣人急报嬴政。不多时,嬴政已至宫门,见赵姝仍闭窗不出,径直上前,一把拉开车门。
只一瞬。他重重甩下车窗,沉声吩咐蒙恬:“将车驾送至岐阳殿。闲杂人等,一律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