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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绶 她殊死一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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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楹一直保持着漫不经心的笑容,见到来人,礼貌询问:“幸会,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这位她见过的,杨府初次拜访时,两人擦肩而过。
京兆尹府后堂不大,坐了两个当事人和一个京尹就有些满了,杨府和张府是同时来的,屋内顿时变得拥挤——倒不是空间上的拥挤,是气氛上的凝滞。
谢楹搬来的救兵压根不想搭理她。
只见他一身锦衣绸缎,玉冠峨峨,矜贵异常,长相俊俏,面覆冰霜,跟杨丞相如出一辙的不可一世。
“尚书台仆射杨仪,见过世子。”
嚯,官还不小呢。
张运见杨仪被搬动了,先是一惊,他在都安同辈世家子弟中,最怕的就是杨仪。谁知谢楹跟杨仪似乎也不是很熟,他便放下心来,简单跟他打了个招呼,意料之中的被忽视了。
谢楹跟所有人都不熟。
上京前虽做了些功课,但对于同龄人之间的人际关系还没了解。
托了她爹的福,燕王名声赫赫,她自然水涨船高,就凭这世子的品衔,谁见了她不得尊称一声“世子殿下”?于是乎,她拿捏姿态,微笑看向张府来的人。
那人比杨仪谦卑许多,向谢楹行了个丝毫挑不出错的礼,温声道:"下官张迄,忝任宗□□谱曹佐,见过燕王世子殿下。"
谢楹十分受用,笑容也更加真切。
张运见他哥来了,浑身的气终于能撒出来,指着张迄便骂道:“我都在府衙坐了这么久,你是腿断了这么久才赶来吗?”
张迄似乎早已习惯被张运大呼小叫出言不逊,叹了叹气,顿感歉意:“世子殿下与仆射大人见笑了,舍弟年幼,有些不识礼数。待回府后定当严格管教……”
张运特喜欢打断人讲话,听张迄说要教训自己,顺手将手中茶杯砸过去:“你算什么东西!还教训上我了?”
他准头不好,那么大个人站在那里都没砸中。张迄躲过茶杯,面上窘迫。
杨仪被父亲安排过来给谢楹撑腰本就不爽,对着世子不好动怒,正在张迄身边站着想事,谁知差点被张运怒火波及。
“张二公子这是何意?”
杨仪一开口,把张运吓得抖三抖。
他气焰全消,显然是怕杨仪怕得紧。
杨仪冷哼,没了下文。
吴令斟酌道:“几位大人消气,这当街斗殴一事,不知几位大人是何看法?”
他示意杨仪和张迄入座,但杨仪执意站在门口,似乎不愿多待。
今日是休沐日,难为丞相大人把杨仪喊来,谢楹察言观色,见杨仪一脸不情愿,也打算速战速决。
她慢悠悠道:“好说好说,我燕王府不计较过多,只要张府出一份受伤女子的医药费,还有我王府女医的补偿费即可,张公子意下如何?”
张运脸上的伤还疼着,闻言不依:“欺人太甚!你当街打人怎就只字不提?”
张迄轻声道:“阿弟……张府与王府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此以后你引以为戒,再不当街纵马,此事翻篇最好。”
张运眼露凶光,手中没有东西能砸,几步跨至张迄跟前,揪起他衣襟,一拳即将砸向面中。
——谢楹不止何时站在张运身后,挥手轻飘飘挡住张运拳风,顺手扯住他后领拖远了些。
笑了老半天,谢楹实在笑不动了,事实证明给人好脸色人家也不一定领情。她根本没想着为难张运,谁知他不仅恨上了她,还要当着她的面迁怒别人。
“你说我野蛮,但我好歹还是讲理的呀,”谢楹手上一丝不留情,终于补齐了先前没打对称的地方,“谁像你,一言不合就欺负人。”
吴令已经要昏厥,他好歹是二千石品秩的官员,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这般造次!
一个是幽州燕北来的野蛮人,一个是被家里惯坏的夯货儿,他不愿得罪不代表得罪不起!
吴令当即下令要将二人关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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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冷眼旁观许久。
他跟张运这个蠢货曾经有些过节,张运第一次进衙门就是他送来的。那次张运也是不长眼偏要在他眼皮子底下为难他的下人,见到张运这张脸他早就想打了,只是自持身份不愿做这般有辱斯文的事情。
因此看到谢楹干了他一直想干的事,对谢楹好歹有了些好脸色。
“大人,依下官看,世子殿下初到都安,不识律法,不知者无罪。而张二公子却是屡教不改,知法犯法——应当严惩。”
吴令不置可否。
杨仪耐着性子继续道:“我父亲与先燕王乃故交,教导一事自然落在父亲身上,待事后定当上心。世子较张二公子年幼更甚,太后娘娘怜殿下命运多舛,特命下官平日言传身教。此番定罪,实属在下失职,还望大人留情。”
谢楹从皇宫回来已经疲惫,面无表情盯着张运,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张迄,缓和了面色,将张运丢给张迄:“我作为舅祖父对你管教一番不为过吧?以后叫我再看见你草菅人命——见一次打一次,我说到做到。”
张运崩溃大哭,将她归类与杨仪同等级的危险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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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楹后台不是一般的硬,丞相与太后都被杨仪搬出来了,吴令没理由继续坚持,只得依照谢楹说的方案处置。若是被世子和仆射记恨上,给他参一本,他也是够呛。
谢楹与杨仪先行离开。
“仆射大人留步。”
谢楹收起了谢桢那副标志性玩世不恭的神态,由衷感激杨仪:“此次事发突然,多有叨扰,还望大人海涵。”
丞相大人果真是护犊子,她向杨淮投诚,杨淮便罩她,都有些想誓死效忠丞相了。
杨仪素来不喜武人,寥寥数语结束了话题,衣袂飘飘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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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相当累的一天。
谢楹有些愤恨。
若是换做她父亲呢?手握重兵的燕王,谁敢轻飘飘拿骑都尉一职糊弄,谁敢当面给她塞人美名其曰帮她料理军务?
若是她兄长呢?谢桢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当场发疯都不稀奇。虽有些不体面,但短时间内的效果还是很显著的,在旁人没摸清底之前都不敢擅自招惹。
那位被须欢救下的姑娘正在王府养伤。
须欢见谢楹面色不虞,道:“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谢楹端坐案前,面前书卷竹简堆积成山,她极认真阅读着,闻言并未抬头:“这点小事不足以让我为难,以后你再遇见这种事,全凭自己心意去做,我燕王府自然能兜底。”
橙黄的火光映在她脸侧,似有无尽柔光。她无意识皱眉,被散落的发丝遮掩。
……都安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复杂,真不知道是被多少蛀虫啃成这样的。
心底刚升起没多久的对丞相的动摇又崩塌了。
她一想到自己即将领骑都尉就气,这摆明了就是让她以世子身份历练一番,承爵一事一时半会都不用想了……亏她还满心欢喜等着当燕王。
她殊死一搏进京的目的是什么?
谢楹想起燕北那场离别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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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急诏,冀、兖、豫三州叛乱不断,流民四散,有侵扰都安之势,令燕王领幽州突骑进京护驾。
根本就是丞相欲重演十五年前那场浩荡——他要肃清政敌。
十五年前对先燕王入京的记载不多,谢楹只知道那是先帝还在的时候。
当年还只是尚书令的杨淮与先燕王勾结,两人假借圣旨,将朝廷上下血洗了一番,一时人人自危。先太子废黜,今圣上立为储君……先帝昏庸无能,无力抗阻。好在当年的先燕王并无觊觎皇位之心,没有燕王坐镇燕北,羌族趁机入侵。燕北是世世代代燕王镇守之地,先燕王自然不敢辜负一代代传承,还真老老实实回了封地。
这一回便待了十五年。
他一直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入都安。
可惜他没料到自己的孩子与他是一般的有野心,世子杀他在前,郡主补刀在后。谢楹在那一夜中活了下来,于是她带着不同于父兄的抱负来到了都安。
她要守皇帝,抗外戚,拒外敌。
谢谈……
谢楹对谢谈的印象只有病弱和疯癫。那个少年似乎人淡如菊,丝毫没有攻击性,给他公务他便处理,向他提议他便许可,他母亲和舅父都那样锋芒毕露,显得他那样温和无害。
他看起来很孤单。
不对,谢谈安插兵曹掾在她身侧,看样子并不是一无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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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办事效率忽然高了,不出几日,谢楹便正式担任骑都尉一职,是正经的朝廷官员。
官服并不如礼服般量身定制,她任职年纪过小,这身官服穿在身上有些不合身,显得她年纪更轻。
只见谢楹着绛色深衣,佩银印,系青绶,腰挂素刀,头戴武冠,俊逸风流。
须欢看着谢楹,却难得哭了很久。
她比谢楹大上几岁,向来以姐姐身份照顾她,看着这个实际只有十六岁的少年装作老成的样子,心中只觉难过。
谢楹看着须欢,也难得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