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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逞凶 她艰难地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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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有下人担心客人出事,外出寻找,在路上听闻西市邕和道有一女子与张氏二公子打起来了,于是去碰个巧。
好巧——不,不太巧,泱泱人群围着的,还真是他家主人的客人须姑娘。不敢耽搁,急忙回府禀报。
谢楹听完,来不及扶额苦思,连衣服都没换,便和下人一同赶去。
王府上仅有的一辆马车年久失修,如果谢楹没记错的话,都安京城内不能纵马,简单权衡片刻,她还是认命坐上那辆高寿的马车。
谢楹对须欢于大庭广众之下与人打架已然见怪不怪,但在都安这种人人都与皇亲国戚、士族大夫沾亲带故的地方,弄不好就一身腥。今天出宫前,太后还嘱托她要早日融入都安士族公子圈,广交谊,多结识,与人和善。
须欢显然明白这道理,所以没有摆出燕王世子的名号,以至于王府没有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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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女子气息奄奄,血渐渐失了温度,单薄的衣裳浸润了不知多少泥污与烟油,似一张硬些的纸衣裹在外面,挡不住半点风,呼呼吹过的风便从各个孔隙中鼓吹起衣服,带走温度。
须欢更抱紧怀中女子。
她外层穿出来的披风早裹在怀中人的身上,寒风吹来,外面冷,怀中也冷,冷得她更加抖擞。
她已和面前的男人对峙半天。
对面男人身着锦衣,被三五家仆搀扶,怒视着须欢。
须欢轻慢道:“老娘不过才踹了几脚,你就虚成这样?要不要老娘给你开几副药调理下?几个家仆都拦不住老娘一个,府兵都去哪了?”
府兵去哪了?
府兵们全都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不省人事了。
拖得太久,双方都不肯让对方离去,须欢见怀中人快撑不住了,又难得脱身,心中不免着急。
男人显然就是在全力拖时间,要拖到那名受伤女子在须欢怀里活活流血而亡。
——此时。
“阿欢。”有人唤她。
谢楹拨开看热闹的人群,眼瞅着中间赫然站着一身狼狈的须欢,和她怀中生死不明的姑娘。
只一眼,她大概明白了什么,眸色暗沉,转过头看向那个男人,仍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问道:“敢问公子……”
话音未落,那名公子便打断她,嚷嚷起来:“你是何人?是她家里人就速速将家门姓名,钱财性命一齐陪上来!”
牵扯到性命了?谢楹看到地上倒着的府兵。
在来的路上谢楹大概了解了一下,与须欢起纠纷的是张氏二公子张运,父亲乃宗正,未出仕。平日里家中对其溺爱有加,是城内有名的纨绔公子,欺行霸市,无恶不作。
街上吵吵嚷嚷,凡有经过者,必探头察看一番。闹闹哄哄七嘴八舌,谢楹不天清日白用听都知道全都是讲张运坏话的。
既然是个恶霸,那就不用讲客气了。
谢楹道:“朗朗乾坤,天清日白,张公子请慎言,待本世子了解事情原委,自会还公子公道。”
须欢心急如焚,迅速将事情经过讲出:“他当街纵马疾行,马受惊撅蹄,踩倒一女子,可他却肇事欲逃……
“哎呀我不说了,感觉她快撑不住了!”
闻言,谢楹吩咐下人带领须欢去近处的医馆。
看戏的人迅速让开道,张府家仆见状要去拦。
“谁敢拦?”谢楹沉声道。
电光火石间,她已决定要插手这件事。
“你也别死装,老娘根本没用力,真用力了,你以为你还站得起来?”须欢飞快丢下一句便跑了。
只剩地上污脏的雪掩藏着星星点点血迹,森然将冷气渡上人脚。
张府家仆看向张运,张运目眦欲裂,想让家仆去拦截须欢,又想让家仆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打一顿。
马匹嘶嘶声近在咫尺,腹部隐隐作痛,他忽得转向谢楹:“你又是哪门子世子?太尉府的丞相府的还是——”
公平起见,礼尚往来,谢楹决定也打断一次他说话:“都不是,和你差不多。”
张运只见面前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世子面容俊逸,气质清冷,闲散地理着袖口,理完袖口又仔细将衣带上松散的结打好,听见他的质问声也只是叹了口气。
谢楹的耐心早在宫中消耗完,她礼貌询问:“张公子,我初到都安,不知京城律法,虽认为当街纵马事为不对,却也不敢轻易断定。不过按燕北的规矩,或许我们可以打一架来定夺。”
在燕北,燕王就是地头蛇,须欢打着燕王府的名号行侠仗义,从来没人敢找上门来,所谓燕北的规矩……谢楹也是第一次试。
“请在开打之前容许我问最后一句话,”谢楹上前一步,人群突然沸腾起来,“这里闹得这么大动静,为何官府无人前来整治?”
“大胆!我家主人乃宗正……”一名家仆见状要拦住谢楹,反被一脚踹开。
张运揪着缰绳皱眉,刚想翻身上马就被谢楹一把揪住,顿时大叫。都安从未有过如此野蛮之人,仓卒之际他想起近日朝廷急召入京镇守的燕王。
燕王世子。
是了,天天与鞑靼人混在一起,怪不得这么野蛮。
他忽然心中惊慌,不敢硬碰硬,终于想起用正规的手段保护自己。
“报官!”张运腿软,被谢楹轻轻一脚掀倒,燕王凶狠的名号在他心中渐渐具象化,于是他更加凄烈大叫,“本公子要报官!”
谢楹怔住了,她本想轻轻踹一脚解解气,可张运趴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大叫。前不久太后才让她在都安多结交朋友,这下直接殴打了一个……
她忍了又忍,忍无可忍,揪起他的领子一拳打得他闭了嘴。既然决心插手,那一不做二不休,听着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喝彩声,谢楹在心中掂量了一下,索性为民除害,压着张运又打了一拳。
“你父亲可是九卿之一,宗正大人?”
张运挨了两拳,脑子一时间糊涂了,听见谢楹这样问,以为谢楹忌惮他父亲地位——毕竟是宗正,掌皇室宗族亲属事务,参谢楹一本易如反掌。
可谢楹似乎只是确认一下,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捞了捞袖子,毫不犹豫又连着砸下几拳,拳拳到肉,又快又狠。
地上雪水渗透张运上衣后背,也打湿了谢楹因入宫面圣特意穿的世子礼制的袍衫。
谢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站起身将张运翻了个面,踩在他背上看向不远处——一小列身着轻甲的官兵横冲直撞姗姗来迟,人群如进了鹰的鸡圈里的鸡仔一般躲避开。
张运与谢楹等人被半押半请……半抬进了京兆尹府,人群见事情闹到都安令那儿去后,也就散了。
地上空余踩得乌黑肮脏还混着血的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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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尹吴令捧着他的大肚子发愁。
按理说——一个世子犯事不由他裁决,可此次扯进来的又有张宗正之子,由宗正来处置或许有失偏颇——话又说回来,两人斗殴之前的市区纠纷才是由他管辖的,他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令摸了摸肚子又抚了抚官冠。
一位乃燕王世子,不日便要承袭爵位,一位乃宗正之子,两边全不是他能得罪的主。他只得好声好气请二位入后堂说话,心中祈求两位能够私下将矛盾说开,握手言和,千万不要为难他。
谢楹见吴令满脸横肉的样貌很是丑陋,于是转头瞧那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张运。张运被打得鼻青脸肿,在官府里坐着似乎找到了一些熟悉感,有了底气,敢于愤恨地盯着谢楹。
这脸上都是谢楹的杰作,她有了欣赏的心思,看了半天总结出经验,以后打人时应该注意对称,不然看着叫人还想补几拳上去。
她无所谓张运狠毒的目光,老神在在把玩着腕上红玉珠。
在外犯了事,小孩子自然得喊家长出面。
张运早早派人回府摇人,一套流程轻车熟路,看样子之前也不是没被人整治过。
谢楹在都安的亲戚又多又少的,严格来算,姓谢的都是她亲戚,再把那些宗室算上,都不知道能喊谁来了。如果看亲缘关系最近的话,她的母亲燕王后的母族就在都安,喊他们来比较合适,但这亲戚不知道多少年没走动过了,哪里好意思去叫人来处理烂摊子……
近日才花时间去杨府走了躺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
百无聊赖中,谢楹细数了亲戚关系。
“说起来,我们也算亲戚呢。”谢楹没由来突然道,“不过你姓张,应该是从祖母、外祖母或者往上数几辈子跟皇族联姻的吧?”
“祖母。”张运道,“本公子祖母乃先帝姊妹,福懿公主。”
宗正由皇室中人担任,张运父亲能当上,自然就流着谢家的血,既然他姓张,那肯定是母族来自谢氏。不过这偌大的都安竟找不出一个姓谢的宗亲担任宗正吗?
她艰难地算了下辈分,道:“你应该可以唤我一句……舅爷爷。”
“滚!”
张运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前把这个一脸认真的人给撕了。
谢楹报之一笑,滚不了,她摇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