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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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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什么都不知道,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纪凯。”
这好像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沈乔直呼他的本名。
她仰着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早已经水雾迷蒙,抓着纪凯的两只手攥得泛白,近乎用尽全身力气。
她喉咙里发出细密压抑的抽噎声,近乎哀求:“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行不行?!”
纪凯从那双眼中看见了极度的哀痛,那一刹那他的心仿佛被刀绞一样,嗓子里有什么堵住似的。一阵作痛过后,喉咙里留下了酸涩的滋味。
他慢慢地垂下眼,从她期待哀求的眼神中躲开,停顿了很久,才哑声回答:“我不知道。”
沈乔不相信地摇头,“怎么可能,你在开玩笑的吧?这一点儿都不好笑。”
纪凯感受到手腕上的力度在渐渐变轻,直至没有。他看见沈乔的肩膀无力地自然下垂,行尸走肉般的,她的脸色很惨,一点儿光鲜亮丽的色彩都无。
即便她当初走投无路、绝望无助的时候,纪凯都没见过她这样,眼神空洞,丧失了对未来的期待和希望。
可纪凯的确没有骗她,他确实不知道谢游的行踪。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谢游只交代了他负责好沈乔解约的事宜,务必保证她不再受华约的束缚和控制。至于其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乔失语般的坐到沙发上,她望着门口虚无缥缈的一点,眼神空茫,神情恍惚,被一股怕凶猛磅礴的孤独裹挟。
那是一种被抛弃,却执拗、近乎偏执地死守的感觉。
纪凯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
“沈乔。”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从心口的位置无限蔓延,直冲到嗓子眼,他的声音隐含了几分哑涩,在唤她名字很久之后开口,“换种方式再活一次吧,就当为了谢游。”
沈乔的眼珠动了一下,像是意识回了过来,可她依旧是一句话没说。
纪凯沉默地又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自觉带上门离开了公寓。
门后,隐忍的呜咽传来。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的人哭得有多狼狈。
……
和华乐正式解约后,沈乔无所事事,成天待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周灵灵觉得她这样迟早有一天要出事,于是组了个局叫她出去玩一下,不然她得郁郁寡欢。
“乔乔,我们去唱K吧。”
因为睡眠质量不好,任何声音都仿佛放大了数倍,沈乔的脑袋瞬间像被炸开一样。她无精打采地将被子从脸上扯下来,“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周灵灵眉心一跳,惊诧道:“你该不会还在睡吧?这都几点了?”
沈乔含混不清地嗯了声。
周灵灵见状,难得的态度强硬:“你赶紧起床,我们一会儿过去接你。”不等沈乔反应,她又霸道地补了一句过来:“要是我去到那你还没收拾好,你可有好果子吃。”
沈乔不情不愿地翻了个身,对她的态度似乎不以为意,还想负隅顽抗一句“你们自己玩就好了”,结果对方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果断利落地挂断她的电话。
沈乔丢掉手机,无奈地揉了揉眉。
她确实不想出门,而且接连这几天她睡得不好,经常半夜梦见谢游。而且还是一些,关于他的不好的梦。
沈乔动作迟缓地坐起来。
卧室内黑漆漆的,窗帘拉得紧紧的,严丝合缝,进不了一点外界的光。巨大的阴影将她的额头眼睛鼻子映得模糊不清,看不出情绪。
在那干坐了很久也没什么动静,沉默得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一个世界里。
不知道是不是没睡醒的缘故,她恍惚地发觉,从前充斥在房间每个角落的那股淡淡薄荷清香好像没有了,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没有的。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铃被人摁响。
沈乔想起周灵灵电话里的话,琢磨着她怎么来这么快。可事实上,她已经坐在床上发呆了将近半个小时。
门铃声不依不饶地响个不停,吵得沈乔有点头大,她烦躁地扯开被子,大步子去开门。
门打开,周灵灵看见她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头发乱糟糟地四处披散,皮肤又像雪一样的白,甚至有点病态的苍白,阳台的窗帘遮掩得死死的,整个客厅都黯淡无光。这么瞧着,她就像个活脱脱的女鬼。
“你什么情况啊?!”周灵灵大步流星地走去拉开窗帘,与此同时骂骂咧咧的声音向沈乔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这都几点了,牙不刷脸不洗饭不吃,窗帘也不拉,你想干什么?”
“唰”的一下,紧关着的窗帘倏地打开。
强烈的光线恍地照进来,刺得沈乔眼睛生疼,她下意识用手挡住。
周灵灵把身上的小包往沙发上扔,朝沈乔走回来。
她眼定定盯着沈乔那张憔悴的脸,比上一次见她时消瘦了整整一大圈,几乎都可以看见肉里的骨头了。周灵灵把沈乔的手从眼睛处拨下来,“你看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沈乔吗?!”
“你觉得你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一副要死不活的样谢游就会回来了吗?!”
“那我能怎么办?!”压抑在心底几个月的情绪终于被吼了出来,沈乔的眼周酸红,湿哒哒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一颗,她痛苦地低下脑袋,像在呓语,“他不见了,无缘无故地就不见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说至此处,她无意识抬眸,眼泪从眼角又滚下一颗,“你能懂这种感受吗?”
她觉得自己难过得快要死了。
这段时间于她而言煎熬又痛苦,度日如年。
每天白天,她伪装成一副正常人的姿态,做正常人该做的事,让自己看上去非常忙,忙到抽不出一丝空闲去想谢游。只是到了深夜,这副正常人的皮囊便一点点撕出裂缝,将最狼狈不堪的模样呈现出来。
到现在,她连白天的正常人都维持不下去了,行尸走肉,只剩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
周灵灵的眼泪也随着她直流,久远到差不多快忘了的记忆因这句反问被诱发出来,她轻轻地笑起来,眼底却是一层苦涩,“我怎么会不知道,乔乔,你忘了吗?”
她眼内红得不像话,眼睫也被濡湿,“你当初不也是这样无缘无故地消失的吗?”
一句轻到几乎不入耳的反问,让沈乔心跳猛地骤停。
她怎么敢忘了自己当初的罪行。是她不告而别,一走了之,让身边所有在乎她的人都因为她受到千疮百孔的伤害,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沈乔痛苦地闭上眼。
这难道是老天对她的惩罚吗?
让她亲身经历一遍这样的感受。
……
原是约沈乔出去疏解,最后演变成了周灵灵陪她在家发泄地痛快喝酒。
夜深寂静,沈乔醉醺醺地倒在沙发,她半醉不醒,窝在沙发上小小一只的,那头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遮住半张脸和两只耳朵。
说她醉得不醒人事,可又能清楚地看见她在做什么。
沈乔抓着手机解锁屏幕,利索地找到谢游的手机号,拨过去。
依旧是无法接通,依旧的语音留言。
沈乔的唇几乎贴在冰冷的屏幕上,静默地等了几秒后,神志不清地留言:“我没想过,你会那么残忍。把我编织在一个梦里,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打碎这个梦。”
她声音很轻,语气里却带着十分明显的埋怨和委屈,“不是说要好好陪我的吗?你陪哪去了?”
停了一会儿,她低下脑袋,单薄的眼皮被滚烫的眼泪灼得眨了一下。
“这些,我都不和你计较。”
“之前说你如果有一天骗了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原谅你的话是骗你的。你别当真行不行?”
她蜷缩成小小一只,躺在那里仅仅就占据了沙发四分之一不到的位置。
窗外的路灯明明灭灭地闪着光影,几只飞蚁义无反顾地往里面撞,似是不死不休。
沈乔的眼泪停不下来。
周灵灵坐在地垫一眨不移地看着她,她也喝了点烈酒,但喝得不多,眼睛眉稍红得厉害,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别的。
她喉咙干,说话显得艰难:“乔乔,你想哭就哭,我随时都陪你……只是大声哭这一次就够了,你要往前走。”
沈乔缩在沙发的角落,在听见这句后手中的手机滚落掉地。她痛苦地抱着膝盖,像被人抛弃的小孩一样哭得不可收拾。
那样的宣泄,就这一次。
从那以后,沈乔再没有提过谢游。曾经规划好却被硬生生打破的人生选项这一次真正握在手里,朝着光明的未来走。
醒酒后,沈乔清空了所有微博,只留下简短的一条退圈声明。
所有人都被这条突如其来的退圈声明震惊了,底下的评论声音涌现很多……有不解,有惋惜,有伤感,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一个属于沈乔的顶流时代就此消失。
在那以后,沈乔彻底消失在大众视野,没有人知道她的动向。
……
秋去冬来,京北城下了茫茫一片大雪,除夕那天的雪更是猖狂,皑皑得近乎覆盖了整座城。
沈乔坐在书房电脑桌前,她盯着屏幕上那个醒目的数字——409,她刚查出来的清北建筑系考研总分,初试第一名。
这是她曾经的选择,进入清北,学自己热爱的建筑系,如今距离成功只剩一步之遥。只要在复试上表现良好,沈乔进入清北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分数,最后退出页面,开始准备复试的资料。
就在这时,周灵灵的电话打过来,“初试成绩出来了,你考得怎么样?”
沈乔笑了一下,“挺好的,409分。”
周灵灵在那头听见她云淡风轻的口气差点一口血吐出来,这叫挺好的?这简直牛逼到离谱好吧。
她这个分数,在清北这个学校这个专业这几年没什么人考出来过。
得亏是沈乔,要换她早就宣布全世界了。
“今天除夕,你过来和我们一起过。”周灵灵安排道,“正好帮你庆祝庆祝考了个这么牛逼的分数。”
半道开香槟的事沈乔从来不做,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算了吧,这事还没个准呢,等我真正上岸了再庆祝吧。”
感情她说压根没听周灵灵的前一句话,庆祝只是幌子,她只是不想沈乔一个人孤零零地过除夕。
“除夕你想一个人?”周灵灵不爽地反问,而后非常硬气地说,“那你别想了,这绝对不可能。”
沈乔这才意识到,今天是2023年的最后一天。她望着窗外洋洋洒洒的雪,雪粒子在风中摇摇欲坠,下个没完没了。
时间好快。
她望着窗外那片雪,思绪有些飘远。
耳边周灵灵的声音没停过:“你一个人过多没劲,我和放子买了一堆好吃好喝的,你不来帮我们消灭点?”
见那头迟迟没有回应,周灵灵不免提高了点分贝:“你干嘛呢?到底有没有在听见我的话?”
沈乔迟缓地眨了下眼,回过神,抱歉地说:“我今天有事,就先不去了。”
“什么事?”
沈乔默了下来。
周灵灵听着那头持久的沉默,既然她不愿意说也不能打破砂锅问到底,她摆摆手作罢,“行吧,总之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们这都行,我这年假还挺长的。”
“好。”
电话挂断,沈乔看了一眼时间,而后立马换了身衣服出门。
她去了趟附近的大型超市,买了些走亲戚的年货,还有一些谢游爸妈喜欢的东西。
这半年多的时间,她几乎每个月都抽出时间去看谢游他父母,只是每次都被拒之门外。
他们本就不喜沈乔,如今又因为谢游不知何故突然消失,他们更是将怨气撒在沈乔身上,怪她害他们失去了一个儿子。
不过沈乔依旧没放弃去看他们。
购置完东西,沈乔出超市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她手里拎着的东西有点多,大包小包的,上车的时候显得不方便。
司机问:“去哪?”
“盈澜公馆。”沈乔边回答边将多余的东西放在座位下面,而后关好车门。
司机听到目的地后愣了两秒。
盈澜公馆是京北最高档奢华的别墅区,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甚至他们的存在,可以说得上是支撑了整个京北最大的经济命脉。
车子开了大概三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沈乔沿着那条走了不知道几回的路艰难过去,她左右手拎着东西,从背后看像是行走笨拙的大熊猫。
这段距离说远不远,但也花了沈乔十来分钟的时间。
她站在一栋富丽堂皇的别墅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而后摁起旁边的门铃。
等了两分钟,保姆从里面走出来,一见到又是沈乔立马调转步子,往回走。沈乔立马出声喊住她:“阿姨您先别走,我来这没什么目的,就想把这些年货送给谢总和谢太太,希望他们新年快乐。”
保姆见她的次数多了,清楚她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地被拒之门外。在这样冷的下雪天,却依旧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大老远过来,那两只娇嫩的手被冻得红肿,说不动容是假的。
保姆隔着门犹豫不决地望着沈乔,最后一咬牙走了过去,沈乔见状立马笑起来,“麻烦您了。”
在谢家工作几十个年头,保姆几乎是看着谢游长大的,多少知道些沈乔和他们谢家的渊源。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看向那张明媚的笑脸,忍不住劝道:“小姑娘你下次还是别来了。”
来了这么多次,里面的主人还不是不让她进门,这么坚持又是何必呢。
沈乔裹着厚厚的围巾,下巴埋在里头,那张脸看着只有巴掌那么大。听了保姆的劝退也没有生气,反而温柔地笑着,“阿姨您不用劝我,我是不会放弃的。”
谢游不在的这段日子,沈乔唯一能够为他做的,就是好好照顾他的家人。
……
从盈澜公馆打车回来,沈乔先去洗了个热水澡。差不多收拾好出来的时候,距离新的一年只剩不到半个小时。
客厅里开着电视,热闹的春晚背景声让这套房子显得不那么清冷落寞。沈乔拿了个灰蓝色毯子盖在身上,她靠着沙发无聊地看春晚,电视里的欢声笑语似乎与她无关,只是简单地充当了个背景音乐。
微信消息提示音随着新年的临近开始响个不停,沈乔一条条翻看那些新年祝福,然后一条条地回复。
极为醒目的,容不得她忽视的那个置顶头像,在这一堆闹腾的消息列表里依旧沉寂着没有任何动静。
沈乔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时间,还有一分钟就要跨年了。与此同时,电视里传来跨年的倒计时声。
“——58,57,56。”
……
“——10,9,8。”
……
“——3,2,1。”
最后一声落下的同时,外面响起说不尽的烟花冲向黑夜的绽放声,沈乔的注意力被吸引出去。
层层叠叠的烟花开出五彩斑斓的光,细细密密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幅壮观盛大的夜幕花火图。
沈乔看着,竟觉得不是那么好看。
至少,没有谢游为她放的那一次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