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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清浊 刘应节绝不 ...

  •   礼部员外郎,从五品的官阶高不成低不就,却是个油到打出溜的衙门。

      好歹和赵公义等人周旋一场,加之王子服的委婉表述,婴宁也知道官俸支的那点子米不够吃,本朝官吏大贪小墨实属司空见惯。

      如果说钱章恰巧就是这么个一贫如洗的清官,恰巧又叫她碰上……那属实是有些恰巧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陈子永蹙眉,忍不住打断了她,“钱章为人正直,家中人口又简单,前些年老父过身后更是没有糊口的问题。况且事实已摆在眼前,这的确也算是……家徒四壁,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为好。”

      放眼望去,钱章家的院子比起白梅村时的王家还要狭小许多,虽已被搜刮了一通,也不难看出原本的拮据。

      竹簸补了又补,被单里扯出的棉絮更少得可怜。诸多细节最难造假,婴宁也是过日子的人,并非看不出来。

      “我知道他是个有心气儿的,只是好奇而已。”婴宁用不紧不慢地将一干物品归置好,笑道,“所以我去打听了一番。据说这个钱章出身寒门,命却硬得很,早年克死了几任妻子,儿女也没能养活。此后他为人便愈发刚正,说得难听些就是认死理儿,在衙门里自然不受待见。”

      她用脚尖勾起翻倒的板凳,一一踢回桌子底下。

      “街坊把这当作美谈,我却觉得蹊跷。好端端的女儿进了他家便活不下去,又是一桩恰巧的事。即便老天非要他断子绝孙,也没有取旁人性命的道理。”

      陈子永嗫嚅道:“时也命也……”

      “不过我倒是真信他两袖清风了。”婴宁却话锋一转,“人无完人嘛。抑或许是私德有亏、想要弥补,这也说得过去。他有物证在手,又没了牵挂,必定是准备大闹一番的,所以……”

      陈子永一愣:“等等,什么物证?”

      “你不知道吗?”婴宁眨了眨眼,“有人伪造贡品进京的物证啊。”

      她说得模糊,陈子永却立即抓住了关窍:“钱章是被灭口的?伪造贡品又是怎么回事?”

      他如此反应,婴宁才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此人的确并未牵涉其中。

      “据我们所知,某人一直向京中提供来历不明的珍禽异兽作为贡品,再由主客司做假账遮掩。这其中利益如何运转,大人应当比我懂得多。钱章大约是发现了,便偷出两份未经修改的账册作为证据,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陈子永立刻意识到,事情的确已远超出了自己能插手的范畴,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他把证据留在了家中?”

      “我猜是这样。”

      陈子永指向满地狼藉:“这些……都是你弄的?”

      “我没比你早多少。据说钱章方才离京,他家院子里就有翻动的声响。案发之后,刑部的人撬了锁,大摇大摆里里外外翻了好几次,应当是没搜出什么。”

      陈子永呆呆地问:“那我们还找什么?”

      我们?婴宁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刑部搜查不奇怪,怪的是人还没死,来翻东西的又是谁。”婴宁又开始自顾自收拾残局,还不忘细细察看每个缝隙角落,“大人帮我猜猜?”

      锦衣卫、东厂,总之是那些人的行事风格。

      陈子永心里很明白,可他并没有开口。

      婴宁所说的“某人”究竟是谁,他不愿猜,也不敢去猜。

      他盯着婴宁在院子里忙活,半晌才裹紧衣袍道:“……若真找出什么,你可有打算?”

      “我有没有打算,得看大人的立场。”

      陈子永又是一愣。这句话太熟悉了。

      婴宁却回头笑道:“开个玩笑。大人是知道我的,信你一回险些赔个底儿掉,这回咱们便各走各的路吧。”

      当胸一击。陈子永身子晃了晃,脸颊再次火辣辣地烧起来。他是一个最模范的读书人,却总被本心驱使着做些无耻的丑事。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天性卑劣,又忍不住隐隐地怨这个女人,怨她惊鸿一瞥又阴魂不散,连逃避都不容。

      他在一旁心碎,婴宁却忽然眯了眯眼。

      她闻到了犬类的味道。

      几场大雪将一切气味掩埋,待积雪被逐渐踩化才一点点现出真容。婴宁循着气味找到屋后,掀开一堆杂物,果然在墙角发现了一处狭小的狗洞。

      钱章养了狗?

      ……

      死牢幽暗,刘应节打了个寒噤,似醒非醒。

      他早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日夜,有时算着餐饭,有时又分不清是梦是真。时间和空气凝固在一起,除了锁链偶尔碰撞的声响,周遭似乎什么都没剩下。

      有脚步声正向他靠近。

      刘应节感觉不到饥饿或疼痛,也没有抬起手指的力气。眼角积的油污叫他双目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挤出来,又很快凝结成垢。

      “嘘,别出声。”

      这倒是新鲜。刘应节觉得自己应当是睡迷糊了,自嘲地笑了笑。谁知来人竟开了牢门走进监房,径直扒开他的眼皮用油灯照了照。

      难以言喻的酸痛自眼底蔓延整个头颅,刘应节低低地惨叫一声,对方这才放开了他,又道:“说了别出声。”

      刘应节这才努力睁开眼,看见个模糊的身影。

      鄢将军面无表情地道:“时间紧迫,说简短些。钱章手上的证据如今在哪儿?”

      刘应节双眼睁大了些,还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然而鄢将军却没给他多思考的时间,迅速又吐出一连串的问题:“你对白狐妖了解多少?他帮阉党弄来那些畜牲——贡品,为什么?”

      片刻死寂后,刘应节忽然咳了咳,好像丝毫未对她的忽然出现感到诧异:“小鄢将军都查到这个份儿上了,便无需来问我。”

      “猜测也好,我要知道你的想法。”

      “白先生……我只知他是个妖道,却不知什么狐不狐妖的。”刘应节也用不着压低嗓音,因为他此刻已是气若游丝,“证据的事他没有提,我的人也没有发现。”

      “他背后的人是谁?岑云?”

      “或许吧。白先生是出面的人,珍禽异兽经他卖予诸多大员,这些人必将其进献邀宠,司礼监是必由的一环。”

      鄢将军眯起了眼:“就像他把暹罗象赠予你一样?”

      “没错。我也是事后才想通其中关窍,但把柄已落在他们手上。”

      “什么把柄?”

      刘应节苦笑:“与阉党勾结、献媚的把柄。”

      ……那本账册!

      电光火石间,鄢将军忽然就全明白了。

      能做这种事的多为旧派赃官。阉党有账册在手,既能胁制旧派,又能借此向新党抛饵,钓些好处——这就是所谓的‘两头吃’。此后异兽被当作贡品赏赐给朝廷重臣,又能作耳目之用,一箭三雕。

      鄢将军几乎是脱口而出:“主客司就情愿为他人做嫁衣?”

      “礼部自己又是什么干净地方。”

      的确。卖司礼监一个大人请,还能顺道将自家的含糊账一道抹平,天底下哪还有这样好的买卖。

      可这一路颠簸而下、柳暗花明,鄢将军只感到愈发空虚的悲凉。

      此间交错庞大至此,几乎将整个朝局上下全部网了进去。

      多少人参与其中、多少钱权流转,已经不容去深思。鄢将军甚至产生了一个更加可怖的猜想——

      “他们……”她还是咬着牙问了出来,“会与倭国有联络吗?”

      刘应节这次的沉默显得格外漫长,却已说明了一切。

      鄢将军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滔天的怒火瞬间将她吞没,要从胸中迸溅出来。

      “从敌国下手,可以挑起进犯;搅乱朝局,就能削弱内防。”刘应节却适时打断了她的思绪,“但我不认为他们有立场这么做。”

      “战事越惨烈,他们就越能玩弄权术、中饱私囊。”鄢将军恨恨道,“没根骨的东西,什么做不出来!”

      刘应节竟然笑了:“小将军与岑公公有旧怨,我不便置评。可方才说的贪墨、弄权,朝中又有几人能免俗?包括我。”

      “小将军认为,在下会做那样的事吗?”

      鄢将军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刘应节绝不是个清白的好官,甚至算不上好人。

      可朝廷需要他。天津卫、都察院需要他,许多百姓需要他。

      “岑公公……和在下是一样的。我们所有人都一样。”

      “……”

      “我是个将死之人,不需要骗你。小将军,如此多事之秋,此后便拜托你了。刘某替天下百姓……叩谢。”

      说是叩谢,刘应节却没力气真的起身了。鄢将军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叩叩。

      牢门外传来一道紧绷的声音,是她相熟的那个理刑官:“鄢将军,没时间了。”

      鄢将军应了一声,迅速从情绪中抽离,起身朝刘应节拜了拜。然而离去前,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最后一句。当时让婴宁上船,也是白狐的意思?”

      刘应节显得有些意外。但他很快笑着摇了摇头:“不。或许我也……山穷水尽,只能将期许强加于人了。”

      期望这个神奇的孩子,能再次改变些什么。

      ……

      “慢……慢点!”

      陈子永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袍角污糟得不成样子。方才婴宁不知怎得忽然往外冲,他也不知什么心绪,待回过神时便已经跟出了好几条巷子。

      婴宁心头愈发不安,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在坊间复杂的小道上搜寻似有若无的气息实属不易,可她却闻见了血腥气,且随着距离拉近越来越浓了。

      不是人血的味道……

      身上跑得火热,婴宁一把扯了披风丢开。陈子永险些被甩了个劈头盖脸,只得笨拙地将披风团好抱在怀里,痛苦地继续追赶。

      一个狭窄的路口,婴宁忽然急停。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鼻翼翕动,最终缓缓地向后退了两步。

      角落木箱堆叠,胡乱盖了块油布。而底部缝隙之中,隐隐传来兽类威胁的低吼。

      就是你了。婴宁忍不住勾起唇角,蹲下身掀起油布——

      血盆大口伴着狂吼直冲她面门而来。婴宁险险避过,跌倒在地。

      陈子永的惊呼之下,她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那是一条铁包金、及膝高的母犬,两肋瘦得清晰可见,肚皮却鼓胀,乳/房也松垮地吊着,嘴角是暗红的血迹。

      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然而来不及周旋,母犬便疯也似地再次猛扑上前,婴宁只得就地打了个滚,犬牙叩合的脆响近在咫尺。

      翻滚间她便顺手拽下围裳在左臂上缠了数圈,飞快做好了简易的防护。而母犬浑身被毛奓起,鼻吻也恨毒地皱着。双方伏地对峙,又同时弹射而出,混乱地缠作一团。

      陈子永只见一片狗毛纷飞,人拽着狗脖子、狗猛踹人下巴,哪敢上前,只能大叫道:“来、来人啊!”

      婴宁方才冲母犬龇牙示威,仰起头便冲陈子永怒道:“闭嘴!滚远……”

      谁知一瞬松懈,母犬已挣脱束缚,死死咬住她护着要害的前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清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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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对不起朋友们滑雪实在太好玩了一直在封板失败…………这周末真的封板了!好好构思细细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