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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善终 轻飘飘的一 ...

  •   “……抱歉。”陈子永忽然回过神,面露尴尬,“能再说一次吗?”

      林氏抱着小儿子晃了晃,平淡地笑道:“也没什么。”

      陈子永犹豫了下,最终只是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转头继续和母亲交谈。林氏也像是毫不在意地低下头,指尖逗弄着婴儿肥嘟嘟的脸颊。

      她自己的父母忙着照料两个外孙女,热闹的家宴之上,她似乎成了个安静的座椅,只在有人来看孩子的时候派上些用场。林氏忍不住叹了口气,又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心虚地挺直了腰背。

      “夫人。”从小将她带大的奶娘从身后凑上来,轻声道,“外边有人放炮竹呢,带小少爷出去看看吧。”

      林氏知道对方的用意。窗纸上隐约映着烟花闪烁的明暗,她忍不住痴迷地看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冲奶娘弯了弯眼睛:“你们带他去吧,戴上姨母送的那顶虎头帽。”

      奶娘接过孩子胡乱悠了悠,欲言又止。林氏递给她一个无奈的神情:“天冷,我出不去。”

      她打生下来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无论什么场合,总是坐不住。尤其到了年节这样热闹的日子,她更是一定要撒丫子乱跑的。林氏望着孩子们出了门,眼里不由得染上些许落寞。

      坐了太久,后腰又是一阵钻心的疼。林氏缓了一阵子,偷偷拾起碗筷,又放下。

      ……

      将军府今晚热闹非常。侍女、小厮、军汉在院子里闹作一团,每个人的脸颊都被冻得通红。

      鄢将军靠在树下,安静地与不速之客分饮一壶热酒。

      “道长还真是热心肠。”鄢将军语带嘲讽,“世上死了爹娘的丫头多了,一个个都这么招你记挂?”

      竹娄子笑嘻嘻地给自己斟满酒:“大过年的,道长陪陪你。”

      “问吧,别绕弯子。”

      “那个姓赵的小丫头怎么样了?”

      鄢将军失笑,瞥向竹篓子:“你还真是不客气。”

      “我对那个孩子知之甚少,先前试着起卦,也算不出什么。”竹娄子叹道,“这个年岁的孩子最是执拗,当年小宁也是这样。”

      “这样的人大都没什么好下场。”鄢将军深有体会地接下去,两人默契地碰了碰杯。

      她顿了顿,还是如实道来:“她受了二十杖,还没醒来,不一定能扛过去。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这个案子现由北镇抚司接手,打探起来……不太容易。”

      “她没醒,案子也没法推进?”

      “不至于。”鄢将军冲侍女招招手,示意对方再烫一壶酒来,“刘应节先前已应召回京,下了诏狱等候发落。其实此事可大可小,圣上的意思暂不明朗,刘应节却已吃了不少苦头。想来要他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竹娄子沉吟片刻,又问:“若她告赢了,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左不过能捅仇人一刀解解恨吧。”鄢将军耸了耸肩,“她爹的罪行无可辩驳,就算刘应节倒了也无从翻案。所以我也认为,此事不可能是那个小姑娘自己的意思。”

      “……”

      两人对视片刻,竹娄子忽然轻叹道:“她多大了?十四?十五?”

      鄢将军倒没那么多愁善感:“我杀第一个倭寇的时候,还没到她的岁数。”

      “这有什么好比的。”

      “你也说了,小孩儿是最倔的。”鄢将军笑道,“只要够倔,人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这么说着,竹娄子又莫名来了兴趣:“照你这岁数早该成家了,也是靠倔?”

      本来只是旁敲侧击,谁知鄢将军却极为坦然:“此生怀恋先夫,就不耽误别人了。”

      “啥?!”

      “喊什么,”鄢将军略带不满地瞟了她一眼,“我有娃娃亲的。但那人在家中不受重视,只是父亲营里的一个小旗,我们勉强能算青梅竹马,时常一同比武切磋。那时兄长尚在,父亲对我又没什么寄托,便也催着我们成婚,两年间将他一路提至百户。”

      原本羞涩腼腆的少年人在这段时间里愈发寡言,对她的态度也由半推半就逐渐转向了彻底的抗拒。或许是她们一家人都太没眼色,竟没人意识到这份偏私会为对方带来多少白眼与非议。

      “有次他和一个敌人扭打间坠入水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鄢将军简直像是在描述一个陌生人那样平静,甚至揶揄道,“倒也不奇怪,毕竟操练时他就从没赢过我。”

      听到此处,竹娄子眼中不免带上了些怜爱。她拍拍鄢将军的肩,半晌劝慰道:“斯人已逝,你还年轻。”

      “噗。”鄢将军忽然忍不住大笑起来,眼里满是坏主意得逞的狡黠,“他没死。前两年开封水患,我随前辈去赈灾,看见他躲在队伍里,大概是抛弃家世隐姓埋名,重新做了个小兵。”

      竹娄子险些呛死:“……我现在有点懂他了!”

      “那次派了许多人去堵堤口,消失的也不在少数,包括他。”鄢将军跷着腿晃了晃,“谁知道这回是真死了,还是又跑了。”

      竹娄子这下懂了:“人家都被你逼到这份儿上了,如今还得替你背锅。”

      “为未婚亡夫一生守节,这不是世人最津津乐道的佳话么。”鄢将军似笑非笑,“想叫我‘本分’些的老家伙可不少,何乐而不为呢。”

      “砰”的一声巨响,远处五颜六色的烟火将夜空映得亮如白昼。随后劈里啪啦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止息的时候。几个侍女跑来缠着鄢将军点火,她起身将冷掉的酒水泼掉,冲竹娄子点点头。竹娄子也笑着喊了声:“过年好!”

      ……

      除夕过后,虽然仍在假期,京师上下却仍因登闻鼓之事忙得焦头烂额。

      刘应节此人像只长腿的蜘蛛,好似谁都和他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虽有不少人想要借此一举将他踩死,自然也有更多人为他奔走运作。

      然而婴宁对刘应节的存亡并没有太多关心。她强压着耐心等到初三,这才接到鄢将军送来的消息:小赵终于脱离生命危险,彻底醒来了。

      “什么叫醒了!!!!”婴宁咬着鄢将军的袖角,抓狂地用力甩脑袋,“她挨打了,你怎么不早说!!!!”

      鄢将军由着她甩,腾出另一只手给自己斟茶:“早说了,你不得杀到刑部大牢里去劫狱?”

      “当然了!告状的人先挨打,这是什么道理?”

      “没有威慑,难不成什么家长里短乱七八糟的破事都来击鼓鸣冤?”鄢将军淡淡道,“说正事。我暂时还没法进诏狱,你也别操心她了,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婴宁将她袖角啃出个大洞,这才稍微冷静下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来干嘛的?”

      鄢将军忽然看了她一眼,很快便又移开始视线。

      “通知你一声,刘应节手下的那个驯兽女自尽了。”

      婴宁愣了一会儿。

      “大概是良心过不去吧。听说你们上次交锋时,白狐杀的那个车夫也是刘应节府上的老人,同她交情匪浅。”鄢将军见她迟迟没反应,破天荒轻声地宽慰道,“她横竖是活不了的。如今无牵无挂,自行了断,还能少受些罪。”

      婴宁在原地打了几个转,似乎很是茫然的样子。这天只有小泥鳅在家,两人都不敢出声,只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然而婴宁回过神来,只是用前爪抹了抹耳朵,便道:“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我更想知道你有没有事。鄢将军腹诽,很快便答:“有。你让我找的女先生已经答应了,现今正在向沂水县赶路。”

      “多谢啊。”婴宁晃了晃尾巴,“我朋友最聪明了,她的书院一定能帮很多人。”

      一时无言。鄢将军轻咳一声,起身告辞:“差不多就这些。我约了人,若有新消息再来知会你。”

      “嗯,不送。”

      “……”鄢将军转身走到院门边,忽然又转回来。

      “开心些。”她勾勾唇角,“这是最好的结果。”

      不是。

      婴宁听见自己脑海中有个声音轻轻地反驳。

      还可以有更好的结果。

      ——永远悔恨,永远耿耿于怀。

      轻飘飘的一句诅咒,换来夜夜的辗转。

      赤狐仰首,正想说些什么,却忽听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有人来了。”婴宁警惕地伏下身,听见会馆小厮被粗暴地推倒在地,碗盘随着惊呼声碎了一地。

      “锦衣卫办案,所有人避让!”

      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外边的叫喊。婴宁和鄢将军对视一眼,后者立刻阖上门板,一把捞起她冲进卧房,环视一周,精准地找到通往后巷的小窗。

      “等下,小泥鳅还在……”

      下一刻,院里传来门板被撞开的巨响。婴宁听见小泥鳅压抑在喉间的惊叫、慌乱急促的呼吸。

      有人大声地询问,小泥鳅故作镇定,说夫妻二人此时都不在家中。

      “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和我的关系。”鄢将军跃上窗台,压低声音飞快地道,“那孩子与案子无关,不会有事。”

      简直像是特地驳她的面子,外头立刻又喊道:“你与那二人是什么关系?一并押回去!”

      “……”

      鄢将军无言以对。一低头,赤狐双眼泛着尖锐的绿,直勾勾地望向她。

      “你先走。”婴宁从她怀中滑出来,轻巧地落地,“去穿石堂找我哥哥,千万将他藏好了。”

      吱呀——

      锦衣卫正在小院里乱翻一气,连炉中炭火都被掏出来,散落着半死不活地燃烧。听见门板的响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卧房的方向看去。

      身着柿红色冬袄的女子一手撑着门框,没事儿人似地道:“哪里来的二流子,是要找我吗?”

      那为首的立即上前斥道:“你就是叫婴宁的?姓王的书生何在?”

      “谁知道,老娘才刚睡醒。”婴宁冲小泥鳅的方向瞟了一眼,“为难个小丫鬟算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找谁?”

      小泥鳅被松开了。她揉了揉肩膀,冲婴宁拼命摇头,眼中难掩惊惧的恳求。

      “北镇抚司办案,你夫妇二人牵涉其中,和我们走一趟。”锦衣卫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的立即围上来,腰间雁翎刀半截出鞘。

      “早说不成了,乱翻什么。”婴宁“嘁”了声,自顾自地朝外走去。

      跨过门槛时她膝盖一软,险些跌倒。所幸这份虚弱并不明显,随裙下鲜红蓬松的狐尾一同被掩藏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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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对不起朋友们滑雪实在太好玩了一直在封板失败…………这周末真的封板了!好好构思细细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