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甜糕 在这个档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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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了没。”
鄢将军扒着墙头，咬牙切齿地问。赤狐前爪踩着她的发顶，后爪踮着她肩头，正伸长了脖子向层层人群的中心望去。
“看不清。”婴宁半晌才爬下来，沮丧道，“但我能闻见她的味道。”
“狗鼻子。”
两人狼狈地从高墙上跃下，鄢将军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蹙眉叹道：“全乱了。”
除夕迫近，两起命案还未有定论，这本就足够让人焦头烂额。在这个档口上……
小赵竟然回来了。
婴宁扑了扑耳朵，一字一句复述远处传来的字句——
“民女青州沂水县赵氏，状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应节以权谋私，挑拨流言、牵制山东马役之政。刘应节颠倒黑白，先父赵公义受他构陷而冤死，求朝廷为民女作主！”
……
天终于亮了。
青鲁会馆渐渐热闹了起来，往来客商、文人墨客穿梭其间，你来我往，谈笑风生。
角落里，解元的小院却不合时宜地陷入了沉默。
婴宁低头舔了舔肉汤，心虚地瞥向王子服。对方只是举着筷子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大概已经对面前的清水面完全失去了兴趣。
竹娄子倒是十分淡定地往小泥鳅碗里不断夹着菜，开口安抚道：“这不是很好吗，她如今可是在最安全的地方。”
“哪里，大牢吗！”婴宁怒道。
鄢将军打了个制止的手势，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现在要紧的问题有两个。第一，她，或者说她背后的人是如何知道刘应节参与了马役案的；第二，她恨的是你，方才又为何完全没提起你们。”
婴宁正想说什么，竹娄子便插嘴道：“这还用问。第一，那可是九尾狐。第二，如果是我，一定会等姓王的小子考过春闱——最好是考中了。叫你们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再出手，这才痛快。”
啪。王子服手中的竹筷应声而落。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婴宁一眼，只是将脸埋进手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先回到第一个问题。”婴宁忙追问道，“既然是白狐抓走了小赵，那告状也很可能不是她的本意对吧？”
竹娄子慈爱道：“瞧你，还是那么乐观。”
婴宁冲她眦了龇牙，这才转向鄢将军：“她可能是被白狐控制了！反正我们也是要对付他的，只要在春闱前搞定，哥哥不就没事了？”
“等一下。”鄢将军抱臂，“九尾狐又是怎么回事？”
婴宁这才想起她还没来得及和鄢将军细说那日的情况，连忙大致复述了一遍，着重强调：“上回是他轻敌，我可做不到第二次了。我不管，你必须得帮我。”
赤狐趴在桌上，尾巴顺着桌边垂下来，随着话语不断小幅度地甩动。鄢将军视线聚焦在狐尾上，半晌才抬起头，困惑道：“我没太明白。你既然抓到了那个驯兽女，为什么不审她？”
！
婴宁突然直起身，下意识望向竹娄子。谁知对方的眼神从恍然大悟飞快地转为心虚，婴宁大叫：“人呢！你给我整哪儿去了？！”
叩叩。
小院的门忽然被敲响。小厮推开个门缝，探头递进来一只破破烂烂的葫芦：“贵客，您要的酒，小的给您打来了。”
婴宁发出一声尖叫。
……
驯兽女抱膝缩在火炉边，发丝滴答滴答地滴着水。
“……”
“……”
婴宁窝在她肩上帮忙取暖，用谴责的眼神死死瞪着竹娄子。后者摸了摸鼻子，干笑道：“岁数大了么，记性不好。”
驯兽女在赤狐暖烘烘的肚皮底下，总算是缓了过来。她抬起胳膊闻了闻，自言自语：“我闻起来像酒。”
能说话就是好事。婴宁这才松了口气，转头望向鄢将军，等着她的问话。
谁知鄢将军还沉浸在方才葫芦大变活人的场面里，一脸大受震动地愣在墙边。直到婴宁“嗷”地大叫一声她才回过神，轻咳两声，开口道：“你本已经死罪难逃，如今私自逃狱，理应再加一等。”
说啥呢！婴宁正着急，就听鄢将军话锋一转，忽然厉声呵斥：“刘应节如今自身难保，你还指着他保你一条生路？做梦！”
驯兽女的身体微微一颤，但也只是很轻微的一瞬。她眼睛似乎有些湿润，操着那口怪异的汉话轻声道：“对不起。你们抓我回去吧。”
婴宁心下一沉——猜对了。两人对视一眼。鄢将军态度稍微和缓了些，顺手拉了把椅子来坐下：“抓你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见驯兽女不为所动，她又冷笑了声：“朝廷有朝廷的规制，各人有各人的手段。既然你自己跑进了我手里，可就没有杀头那么痛快了。”
竹娄子看得饶有兴致，还偷偷给婴宁递了个“大开眼界”的神色。
“你确定要我那么做吗？”鄢将军忽然很令人悚然地笑了笑，“提醒一下。你死了不要紧，只是你的刘大人恐怕也再没有得救的机会了。”
听见这话，驯兽女才缓缓抬起头。她细细地打量着鄢将军，许久才摇摇头：“那个救了我的姑娘，她在哪里？”
“在我手里。”鄢将军扯起慌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如果从你嘴里挖不出东西，我也不必留她了。”
婴宁简直汗颜。她决定再也不要轻信此人嘴里的任何一句话。
“……”驯兽女抠了抠手指上冻伤开裂的皮肤，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说了，你保证不能伤害她。”
“我保证。”
你保证个屁！婴宁剜了她一眼，鄢将军不为所动，做了个“请”的手势。
……
辽东极寒，大片的草场与荒地。
驯兽女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十年。然而十年的冰冻与渔猎足以让她幼嫩的指节变得粗硬，她的部族猎杀了太多动物，从而获得了动物般的敏锐与笨拙。
一场不知谁与谁的战役荡平了她们的村落。驯兽女从藏身的粮车上醒来时，便看到了一片巨大无匹的湖泊。它的最远处连接着世界的尽头，和浓艳的夕阳融为一体，一路延伸至断峭之下的深蓝。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东西叫做“海”。而她也并非跟着行军的队伍来到了天地尽头，这惊艳到令人恐惧的世外之地实际上离她们的小村不过一道海湾之隔。
那年她才刚开始训练自己的猎鹰，在这个陌生的角落躲了不知多久，鹰也没有再找来，想来是离她而去了。驯兽女饿极了，在睡梦中将狍皮的袖角啃出破洞。
不能这样下去。她手心那股兽脂的乳香味一日日消磨殆尽，最终在某个虫声喧闹的夜晚，她偷偷摸进一座看起来最为奢华的帐子，从屉里翻出一些从未见过的、口味奇特香甜又叫人上瘾的食物。
即便见过最惨烈不过的场面，即便世上再无至亲，那个年纪的孩子也很难想到放弃。所以她一日日将自己喂饱，一点点探索着营地附近的一草一木，虽不知何去何从，心里却烧着最原始的篝火。活下去。
直到她做出了自己的工具，开始试着打渔和捕猎野兔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天她照例摸到帐子里去偷糕点吃，不知是不是身上的血腥引来了野兽，总之，她在大帐背面和一头幼年的土豹子狭路相逢。
那是一种半人高、带有斑点、耳朵上竖着两簇长毛的东西，理应只在密林中出没。虽比真正的豹小得多，她却见识过这种玩意儿的凶狠狡诈。驯兽女死死握着腰间的石刀，和土豹子对上了眼神。
土豹子发出示威的低吼，她毫不示弱，猛地扑上前去搏斗。如果对上一头成年的猛兽，她是决不敢轻举妄动的。或许是饿极了，也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到自己熟悉的猎物，驯兽女简直像疯了一样压住它的脖子，用手掐、用牙咬、用磨尖的石刀乱捅一气。也不知过了多久，幼兽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终发出一声啼哭似的长啸，失去了生机。
驯兽女抬起头，干裂的脸颊终于被鲜血润泽。一个中年人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身旁跟了个瘦小的青年。
中年人抬抬手，青年便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拎起土豹子的后颈察看片刻，埋怨道：“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的。”
中年人紧跟着走过来，抬手想要碰她的头顶。驯兽女警觉地躲开数步远，便见对方失笑道：“吃了我那么多桂花糕，打个招呼总没问题吧。”
自此，驯兽女便成为了刘应节身边一个无关紧要的脏小孩。
——“停。”
鄢将军支着侧脸，面无表情道：“废话有点多了。直接跳到船上的那部分。”
驯兽女这才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神色复杂地瞥了她一眼。
——一言蔽之。由于对付野兽方面的特殊才能，驯兽女长大一些后，便开始替刘应节驯养猎犬，乃至鹰、马、狼、豹等。驯好的动物大多被当作礼品赠送出去，有时她也会觉得若有所失。
然而刘应节看出了她的失落。十九岁那年，刘应节将她赶出了家门，连带着一串金银打的盘缠。那时刘应节已从故土被调任天津卫，她没舍得走太远，只来到了京城，做起了街头驯兽卖艺的营生。
对于刘应节的恩情，她一早便做好了用毕生心力去回报的打算。果然，又几年过去，刘应节带来口信，要她远赴广西，去地处偏辟的驯象所。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甜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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