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松竹 鄢氏的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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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宁缩在床边梳理毛发，时不时偷偷抬头瞥一眼房间另一头的鄢将军。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沮丧不堪的回忆，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双目失神。
“……喂。”沉默了实在太久，婴宁尴尬得浑身发痒，忍不住开口，“干嘛一副被戳中的样子，我可不会道歉哦。”
鄢将军仍是一言不发。婴宁只得跳上书桌，尾尖扫了扫她下巴：“喂！”
鄢将军抬手拂开狐尾，半晌才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也是个妖孽。”
“说话真难听。”婴宁“哼”了一声，“我可没害过人，现在连鸡都不杀了，和那个白毛的家伙可不是一种妖。”
鄢将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所以你才能和畜生沟通。”
“没错——嘶，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膈应呢？”
“你夫家知道这件事吗？”鄢将军喝了些水，迅速恢复了冷静，“狐妖缠色鬼，很经典的故事。”
婴宁一呛：“当然知道！你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鄢将军似乎是默默消化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和陈子永陈大人是什么关系。”
陈子永？婴宁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不相干的人，歪了歪脑袋：“从前认识，闹得不太愉快。”
“今日他找我，说起你的事情。”
“我？”婴宁立刻警惕了起来，“我有什么好说的！”
鄢将军将陈子永的话大概转述了一遍，谁知婴宁一听便炸了：“什么？老娘找他找得这么辛苦，他竟然和人跑出去玩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穿石堂是个什么地方。”鄢将军扶额，“若是我，也会提醒你切莫搅和进去。”
婴宁不解：“书院不就是和好朋友一起读书开心的地方？”
“是，也不是。”鄢将军抱臂向后靠了靠，“看来你们这些乡下人还真是对大局一无所知。我朝百年至今，官场积弊已久，不乏卖官鬻爵、徇私枉法之辈——你在青州时自然也见过。不过也不是人人都甘于放任自流，数十年前，就有一批大员提出推行新政、廉洁奉公以革除诸多弊病。不过这也并非一日之功，这批人广纳门徒，至今便形成了朝中最不可忽视的一个派系，我们称之为新派。”
“所以和新派对着干的，就是旧派喽？”
“没错。”鄢将军勾了勾唇角，“那群文人倒是起了个附庸风雅的名字，称作‘竹派’和‘松派’。竹派，也即所谓的新派，曾有位大人物致仕后于京郊设立一座书院，取竹叶积露，滴水穿石之意，题名为‘穿石堂’。”
婴宁疑惑：“不懂。听起来新派的都是好官啊。”
“天真。”鄢将军冷笑，“要知道君子群而不党，一旦形成了派系，初衷就很难不发生偏移。我虽不参与这些是非，也认同新派的诸多政见，可如今的松竹之争早已变了味。党同伐异为先，革新救民为后，更不乏大批人在其中浑水摸鱼，牟取暴利。”
原来如此。婴宁有些懵懂，心想，大概和马役那时的东西之争是一个道理。
“所以说，管好你男人，最好别淌这趟混水。”鄢将军耸耸肩，“掺和进党争的，连阁老怕是也难得善终，更何况他区区一个举子。随意站队，当心连功名都保不住。”
“明白了……”婴宁思忖片刻，忽然问，“陈子永是哪一派？”
“哪派都不是。”
“那你呢？”
“一样。”鄢将军顿了顿，“鄢氏的立场，向来是唯圣上马首是瞻的。”
……
婴宁回到家的时候，王子服也正巧刚从穿石堂的讲会归来。
两人在会馆门前狭路相逢，竟默契地略过了先前的争吵，一言不发地并排进了门。
虽然前一日她还心急如焚地想同王子服说些软话，可半道上打了岔，婴宁如今忽然就不想哄人了。
开玩笑，她也有很多事要做的！
……当然，这其中也有婴宁的一点小心思。她想到两人打了那么多场嘴仗，不管孰是孰非，最终总是能莫名其妙重归于好。因此她很快便轻松起来——左不过一两晚的沉默，一切就都会归于安定的，就像彼此从未吐出那些尖锐的字眼。
于是她沉默地吃过饭、沉默地由小泥鳅洗刷干净、沉默地趴在火炉边上烤干自己。
王子服同样一言不发，坐在书桌前不知在写什么。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在不断噼啪作响。婴宁偷偷睁开一只眼，端详他脸上的神色。王子服的脸完全暴露在烛火之下，鼻梁和睫毛投下浓重的阴影。
这让他的神情变得十分莫测，婴宁看了许久，似乎看出点苦恼，又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之后的坚定。沉默忽然变得令人难以忍受，这让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冷淡。
“……今天上哪儿去了？”赤狐重新闭上眼，装作不经意地哼哼，“这么晚才回来。”
王子服似乎被吓了一跳，半晌才道：“随便走走，散心。”
那便是还没有释怀。婴宁在心底“哼”了声，嘴上却软了下来：“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坏你的手。”
“没什么。”王子服的语气也软和了一些，“你呢，昨晚跑去哪里了？”
婴宁本想从头至尾详述一遍，可想着两人之间尴尬的情状，又觉得不宜说太多废话，只能道：“呃，一言难尽啊。”
“……”
“……”
王子服无声地点点头，垂下眼睫，重新润笔研墨。
婴宁有些郁闷地跳上床榻，用被子刨出个松软的小坑窝了进去。可惜的是，她没能捕捉到王子服嘴角的那丝苦笑。
他的确下定了某种决心。在小狐狸的呼吸变得平稳后，王子服收拾笔墨，轻轻吹熄了灯。
如果婴宁还醒着，大概会被他偏执的注视吓一大跳。
……
正月二十六凌晨，陈子永被一阵似有若无、令人不安的震动惊醒。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似是鼓声，又不是更鼓。好在小年后大小司衙都进入了半休状态，他倒也不急着爬起来，只喊了个小厮进来问话。
谁知小厮刚要出门探听情况，便迎面撞上了林夫人屋里的一个老婆子。
“夫人问，老爷今日是否要到衙门上值。”老婆子是从来看不上他的，照例面无表情，“听着动静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陈子永按了按眉心，敷衍道：“无妨……都说了我出门早，她身体不好，不必陪我早起的。”
老婆子听了，露出个讥诮的、怪异的神情：“夫人她还没睡。”
“什么？”
“从来都是如此，待送您上了路，她才睡下的。”老婆子尖锐地笑出了声，“一年多了，老爷不知情？”
“……为何。”陈子永一时哑然，“夫人夜里失眠吗？还是就为了送我？”
老婆子没有回答他，只是发出一声极为刻意的耻笑，转身离开了。
陈子永一时心乱如麻。虽然如今几乎不再同房，可他与夫人还是有情意在的，否则当年也不会……他没有来得及胡思乱想太久，远处的鼓声越来越急促，仿佛催命的倒数。
陈子永叫来下人伺候穿衣，思绪中那股不详的预感愈发翻涌起来。
……
“人呢？！”
鄢将军一边系紧腰间的佩剑，一边厉声喝道：“都别睡了，备马！”
“……将军！”喂马的小厮从马槽后钻出来，抹了抹下巴上的口水，“天还没亮，您要马做什么？”
“有人击鼓，我得去看看。”鄢将军面色不虞，迅速从小厮手中夺过马绳，在昏昏欲睡的马额前拍了两把，“你耳朵好，听听那声音是不是从长安门附近传过来的？”
“那小的哪儿听得出……”小厮被她冷冰冰地一瞥，也只得侧耳听了一阵子，老实道，“差不多是那个方向吧。”
鄢将军闻言眉头紧锁，手一撑便翻上马背，衣摆飞出一个华丽的弧度。
……
王子服醒来时，婴宁正在半梦半醒地说着昏话。
“嗯……几更天了，怎么敲个没完呢。”赤狐将下巴往软软的棉花窝里挤了挤，再次沉沉睡去。
王子服这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才刚入睡不久，就被那阵急促的鼓声吵得醒了神。很快外头街上也闹了起来，他努力听了一会儿，这才艰难地捕捉到了“登闻鼓”这个关键的词汇。
再过三两日便是除夕，竟有人在这个关节上击鼓鸣冤？
王子服有些意外，不免又想起前日在穿石堂听学究们讲起的那些扬清激浊、革故鼎新的文辞。
不管今年能否取中，这也必将成为他毕生的抱负。
王子服彻底清醒了。可热血来不及沸腾太久，他便听见有人叩门，是会馆负责迎门的伙计。
“王案首，您醒着吗？”
他连忙披了衣服起身应道：“哎，什么事？”
小厮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哑着嗓子道：“外边有人找您，自称是个将军。咱们也不认识，要不还是您亲自去见一见？”
将军？
王子服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追问道：“可是那位鄢恒将军的独女鄢氏？她还说什么了？”
“小的也不大听得明白……”小厮面色尴尬地挠挠头，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大人原话是说，‘叫他家那个狐狸精出来见我’。”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松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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