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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宗族 他依然望着 ...

  •   妇人浑厚的叫卖、蒸笼湿热的雾气。

      鄢将军打马穿梭在街头巷尾,如忙里偷闲一般。久违地放空心思,竟希望归家的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她的装束和寻常男子无异,自然也不会有人侧目。鄢将军闭了闭眼,身体随着马背起伏,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儿时。在江浙时似乎人人都认得她——那个举着木剑满街打闹、招猫逗狗的小丫头,一定是鄢恒将军家的姑娘。

      那时有人好奇、有人闲话,可也有不少人待她很好,打趣说她将来必定是不输父兄的一代女将。

      所有人都叫她“小姐”的时候,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直到被更多人称作“将军”,这个身份似乎才真的浮到水面上来。

      鄢将军很享受胡思乱想的时刻。即便脑海中飘飞的那些念头会带来痛苦,也叫人甘之若饴。

      可惜,横插一脚的不速之客打搅了她的时刻。

      “鄢将军!”陈子永的马车同她并驾齐驱,掀开车帘探出个脑袋,“方才去府上没找到您,想不到在这儿遇上了——可否借一步说话?”

      “……”鄢将军权当没听见,吹了个口哨便掉转马头,准备绕远路回家。

      陈子永大叫:“上回你还来找本官帮忙呢!”

      ……烦!

      “是陈大人啊。”鄢将军勒马,叹了口气道,“瞧我,想案子想得入神,都没听见您叫。”

      陈子永也叫停了马夫,下车来冲鄢将军行礼:“事出有因,还请鄢将军赏脸一叙。”

      鄢将军不胜其烦,却也只能跟着对方就近选了家茶馆,包了个雅间坐下来。

      “是这样。”陈子永鲜少这样扭捏,东拉西扯了老半天才进入正题,“上回鄢将军来寒舍叙话时,身边跟了一位姑娘。”

      鄢将军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其实两人也算不上相熟,顶多是交接过几次案子,算得上点头之交。不过她知道陈子永是京城本地人,怎么都不该和婴宁扯上关系。

      陈子永心一横,再难启齿也只能如实相告:“其实……其实在下去年巡按山东时,当地马役之争甚嚣尘上,扯出了济南知府何大人的案子。”

      “有所耳闻。”

      “鄢将军和婴宁姑娘相熟,想必也知道,那桩案子里,她算得上头功。在下就是因这副渊源才结识了婴宁姑娘。”那时在公堂上,由于陈子永的一时摇摆,这桩案子险些没能办下来。由此,他被右副都御史怒斥“藐视律法”,这才叫他自都察院调任大理寺,好好体会律法公正、不容私情。

      鄢将军挑挑眉。她只查了婴宁的底细,知道马役案中有这么一位巡察御史的存在,却不想正是陈子永本人。不过她并不十分关心,问道:“所以,陈大人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将军知道,因寺卿之故,大理寺如今与……”陈子永压低了声音,“关系更为密切。”

      鄢将军会意,点了点头。

      “在下虽有意躲避派系纷争,却也难免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理解。”

      “今日正是如此,在下因上官之命,到京郊穿石堂的学会上露了一面。”

      “结果?”

      “结果居然碰上了婴宁姑娘的夫婿!”陈子永咬牙道,“他一介举人,还未考取功名便要卷入这些争斗,万一东窗事发、祸延亲眷……”

      鄢将军也颇为意外:“姓王的那个书生?”

      “正是。我看着,应当是经人引荐,初次拜见学究的。还望鄢将军千万同婴宁姑娘陈清利害,他们没有根基,决不能掺和进这些争斗里去!”

      陈子永说着,竟颇有义愤填膺之感。鄢将军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神色:“陈大人何必如此着急上火。听这意思,你们二人交情不浅,可上回在府上相见,怎么又装作素不相识呢?”

      “这……”陈子永语塞,半晌才答,“事出仓促,在下担心贸然相认会有不妥。”

      鄢将军撇撇嘴,不以为然。不过她很快又调转话头,问道:“如此说,陈大人在入大理寺之前,和穿石堂的那干人并无来往。”

      “没错。在下本就无意党争,更何况都察院局势瞬息万变,能独善其身便已是不易。”

      “你与右副都御史刘大人可有来往?”

      “来往自然是有些,正是刘大人请旨将我调离都察院的。”陈子永意外道,“鄢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果然。鄢将军蹙起眉,轻轻啜了口茶水。她对刘应节这个人早有防备,因对方长袖善舞、立场模糊,在兵部那群老人之间尤其吃得开。可此人的许多行径又隐隐透露出倒向新派的意味,也正是由此,对于钱员外被害一案,鄢将军才对刘应节多有怀疑。

      这么一来,陈子永被调入新派把持的大理寺,恐怕也是对其的吸纳之举。

      心中虽已有了猜测,鄢将军却还是询问道:“你认为,刘大人更偏向哪一方?”

      陈子永神色一凛,沉思了许久,这才用手指沾了茶水,在茶桌上画了一个圈,起身告辞。

      他离席后鄢将军静坐许久,不错眼地盯着茶桌。

      奇岩飞瀑的图样之上,茶渍已然半干,隐秘地圈起一株苍松。

      ……

      入夜,鄢将军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将军府。婴宁已然窝在榻上睡熟,侍女满面担忧地迎上来,帮她擦洗更衣:“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本就没什么嫌疑,只是有个弟兄在追踪时被打伤了。”鄢将军心绪不佳,瞥了眼卧榻上毛茸茸的一团红,这才放松了几分,“有人来领吗?”

      “小甲他们都问过了,没谁说丢了狐狸。”

      “再等几日吧。”

      侍女是和她一同长大的,又怎么看不出鄢将军的那点小盘算,笑道:“再拖下去,只怕小姐不肯放它走了。”

      “瞎话。”鄢将军嘟囔道,“那丫头有消息了吗?”

      侍女轻哼一声:“没。我就说她溜了吧。”

      鄢将军摆摆手,侍女便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赤狐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在睡梦中抹了抹脸。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眼中终于泛起点笑意。

      不是说野兽都十分警觉吗?鄢将军捏了捏狐爪,滑软微弹,赤狐却只是下意识蹬蹬腿,连半分转醒的意思都没有。

      婴宁大约是太久没干活,正梦见给马修蹄子呢。谁知马蹄一踏,牢牢压住她的右脚,怎么都挣不开。婴宁忍不住“啧”了一声:“……别烦……嗯……”

      马蹄松开了。

      婴宁咂咂嘴,再次悠悠睡去。

      而此时的鄢将军如再遭雷击,手滞在半空,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

      婴宁一觉醒来,想要伸个懒腰,才发现自己手脚皆被贴身束缚了起来。

      怎么回事!

      她立刻醒了个透,甩着尾巴艰难地滚了一圈,视野天旋地转,最终直直对上鄢将军冰冷的视线。

      ……这家伙果然是那种以欺凌小动物为乐的变态!婴宁咬着牙挣扎了老半天,鄢将军却仍一言不发,只坐在书桌之后,死死盯着她。

      见此路不通,婴宁只得夹着嗓子叫唤两声,扇扇耳朵,试图唤起对方那点飘渺难测的爱心。

      “妖孽。”鄢将军缓缓开口,“别装了,看着恶心。”

      婴宁不叫了。她立刻开始回想,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可思来想去也不知是何时露了马脚,婴宁只得干脆一装到底,吐出舌头开始装死。

      “去年正月,任丘县。二月,香河县。”鄢将军慢条斯理地走到她身边,刀尖撑地,发出冰冷的脆响,“后来城南郭氏、城西皮商,都是你的手笔吧。”

      搞错了。婴宁这才意识到对方错得离谱,连忙睁开眼想要解释,却不想长刀一横,将自己的脖子压在地面。

      “听说你还拐带了不少人家的女童,变成羔羊带在身边。”鄢将军言语带着凶煞,刀锋不断压紧,“好大的胆子,竟敢骗到我头上来。”

      “搞错了!”婴宁怕得要死,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声,“什么跟什么呀,我不是说了那个是白毛的狐妖吗!”

      鄢将军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如此清晰地听到畜生口吐人言,于她依然略有冲击。婴宁接着喊道:“我是婴宁啊,咱们是一边儿的,快把刀拿开!”

      “……什么?”

      婴宁喊了声她的大名,破口便骂:“我还当你有多聪明,这都看不出来?看清楚了,老娘是红毛的狐狸!”

      鄢将军却不为所动:“障眼法罢了。”

      “我真是婴宁!青州府沂水县浮来山出身的兽医婴宁!”婴宁简直抓狂,“痛死了,你能不能轻点?”

      刀锋只稍稍上抬些许,鄢将军却依然警惕:“你拿什么验明正身?”

      “我现在法力受损,变不回人形。”婴宁大口呼吸着难得的空气,翻了个白眼,“怎么,当官的乱抓人,难道不该是你先拿出证据吗?”

      这话倒像是她会说的。鄢将军紧绷的脊背略微放松下来,想了想便顺势问出了她一直有些困惑的问题:“那你说,明明出身沂水秦氏,为何在任何文书上都没有记录她的姓氏?”

      户籍路引乃至考学的印结,这些官方文书都有一套制式可循,若逢女子,只录姓氏。可在她细查婴宁身份底细时,在一干文书上却是清清楚楚记着“婴宁”二字。

      “很难理解吗。”婴宁最烦别人提到这一茬,狐眼闪过丝恨毒,“因为我不认。姓氏有什么用?不过是为了叫子孙世代卖命抱团取暖搞出来的玩意儿。”

      鄢将军冷笑:“果然是妖孽。宗族兴衰,荣辱与共,畜生又怎么会懂。”

      “你自己还不是被个‘鄢’字套住了,有什么资格数落我。”脖子还疼呢,婴宁倒又倔了起来,“少说没用的,快给老娘松开!”

      谁知鄢将军忽然丢开长刀,一把将她倒提了起来,眼神中难掩震怒之色。

      婴宁不吱声了。

      说起鄢恒病逝的那日,麾下旧部稀稀拉拉地跪在庭院之中,甚至凑不齐一条送葬的行列。

      仅存的独女举着长剑跪在塌边,肩膀剧烈地抖动。

      鄢恒浑浊的双目此刻射出狠厉的精光,死死瞪着女儿涨红发紫的脸。

      “把你的眼泪……收回去。”鄢恒咬着牙,从未对女儿施以这样冰冷无情的斥责,“我说过,早在你兄长战死的那天,你的眼泪就该流干了。”

      尚未成为“鄢将军”的少女用力地摇头,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濒临崩溃的哀求:“……爹!”

      “不许哭!”鄢恒忽然剧烈地咳起来,胸中不断发出拉风箱似的怪响,“鄢氏满门忠烈,你这样软弱,如何能带领家族杀回镇海卫,屠尽敌寇!”

      “爹,”少女哽咽着祈求,泪水已控制不住地打在砖石上,“我们回浙江,再也不要受这些人的欺负,我……”

      啪!

      鄢恒抬手击飞了她手中长剑,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少女哭喊着伏在床边,想要抓父亲的手,却被躲开。

      鄢恒直直盯着她,一字一顿:“若你令鄢氏蒙羞,我到死也不会瞑目。”

      仿佛身周空气被瞬间抽空,少女忽然停止了哭泣。

      不多时,鄢恒便停止了呼吸。他依然望着女儿的眼睛,如其所言,死不瞑目。

      少女膝行着捡回了地上的长剑,对着先父深深叩首。

      鄢恒死寂的注视之下,她低头端详长剑上模糊的铭文,比死人还要安静。

      镇海卫鄢氏。

      一行刻印在她眼底,永不褪去的印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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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对不起朋友们滑雪实在太好玩了一直在封板失败…………这周末真的封板了!好好构思细细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