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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C71 云烟 “你可曾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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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裴府外墙的树影被拉得细长。
万事通蹲在屋脊上,盯着裴烈书房的窗子看了半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睛一睁一闭,身后忽地响起一声轻笑。
不待他抬刀架脖,婉玉已经坐在了他身侧,笑嘻嘻地瞧他。
“饿了不,给你带了点吃的。”
万事通认得那包装,是长安有名的糕点铺。
他想起包里的干粮,咽了口唾沫:“你来干什么,总不会就为了给我送吃食吧?”
“倒也不用这么自作多情,”也没管万事通答应与否,婉玉自顾自在一旁坐下:“今儿轮到我守班,裴老头的安危可就系在我身上啦,你要是想杀他,最好换个时间。我懒得打架。”
说罢,她扯开包装,从里头掏出块山楂饼:“陆老板这是觉得裴老头有问题,让你来盯梢?”
万事通往旁侧挪了挪,咽了口唾沫,竭力避免自己闻到酥皮与山楂的香气:“这是可以说的吗?你不如先想想,等下要是真打起来,你帮我还是老裴。”
婉玉看着他,神色古怪。这种问题听着就像爱人问你自己和他妈同时落水你救谁顺带一提,她的选择是把两方一起淹死,于是她道:“你俩慢慢打,我先走了。”
万事通:“……”
好在他倒也对如此回答见怪不怪,回头继续盯梢。书房一直没听见什么动静,身边却多了个大活人,斟酌片刻,万事通又小心翼翼道:“这些年,裴老头待你可还好?”
“那能不好吗,”婉玉答得理所当然:“还得指望我干活呢。”
“噢对,他还给我捡了仨弟妹,”婉玉伸出手指数了数:“你说你,在暗阁里头混了这么多年,徒弟都只有我一个,啧啧啧,人缘呐。”
“咳咳,”万事通清了清嗓,给自己找补道:“我那叫图清净!”
“说起小孩儿,”婉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我听说,江闵大哥之前偷偷成了家。”
听罢,万事通脸上笑意淡了去:“谁跟你说的。”
“裴老头说的。”
万事通一愣:“他也知道江闵成亲了?”
婉玉神色微妙:“这种事不都是当事人以为瞒得很好,实则早就人尽皆知了?”
万事通:“……”
他还以为这是自己跟江闵的秘密,结果被瞒天过海的只有他自己。
光线晦暗,婉玉瞧不清万事通的脸,小声问道:“你还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江闵大哥?”
分明同岁,怎么我是老头,江闵就成大哥了。
万事通心里嘀咕,嘴上却保持沉默,片刻后才道:“没什么对与错,我就是欠他一条命。”
“其实裴老头也一直在找江闵大哥的孩子,可惜这么多年都没消息,”婉玉道:“才把我捡回来的小孩一个个带大了。”
婉玉看着他:“所以你也没找到?”
万事通摇头:“我赶到时,只看到了江夫人的遗体,没瞧见他们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婉玉垂下头,想了想又道:“江闵大哥对我那么好,若他真有个女儿,想必是捧在手心怕丢,含在嘴里怕化吧。”
万事通岔开话题:“……我对你也还行?”
婉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无语:“谁家长辈给十岁小孩儿生日送一套精铁刀啊,准备拿来切菜还是杀人?”
二人相视无言。
四周安静下来。晚风吹过屋檐,带来远处街巷的喧声。万事通看了眼天色,眉头渐渐皱起。
婉玉察觉到异样,问:“怎么了?”
“老裴自打下午进了门儿,就没再出来过,”万事通看着书房的窗:“这都都快用晚膳了,屋里既没仆从进出,也不见他露面。”
窗纸透着屋内昏黄的光,屋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晃动。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无息地翻下屋脊,绕至窗边。
万事通挑开一道窗缝朝里看去。屋内陈设如常,案上摆着几卷文书,却独不见翻阅他们的人。
——裴烈不在屋里。
二人在空荡荡的屋里扫视一圈,最终,万事通的目光落在案旁书架的那堵墙上。
“得,找密道吧。”他拍了拍手,看向婉玉:“这可是你的强项。”
“我觉得裴老头叫我来吧,是为了把你折在这儿,”婉玉叹道:“而不是让我帮你找密道。”
万事通:“养女十年用人一时,快,发挥你聪明才智的时刻到了,想想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
婉玉:“……”
得亏她近来也对裴烈颇有疑心,不然谁使唤谁还真不一定。
婉玉沿着墙面和书架细细摸索一番,没瞧出什么不对劲,转向案台,注意到了那盏仍亮着的灯。
她伸手将灯盏轻轻转了半圈,听得咔一声,书架深处传来一声轻响。接着,书架缓缓向外移开,露出一条漆黑狭窄的暗道。
万事通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士优先?”
婉玉抬脚便把自己这位师父揣进了暗道,随后跟了进去。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条暗道并不通往任何密室,它只是一条通道,将他们带到了裴府外。
婉玉看向万事通,眼神里分明写着“这下怎么办。”
万事通耸肩,示意自己也无能为力。蓦地,他抬手示意婉玉噤声,顺着他的视线,婉玉瞧见了一道人影。
——那竟是赵翎。
不过准确来说,那其实是扮作赵翎的黄云舒。
他同伊尔特里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一路,终于到了对方的目的地,路上还遇到了另一伙被甩掉的探子。
看来想知道伊尔特里什在长安做什么事、见什么人的,远不止他一个。
绕开门前侍卫,黄云舒潜入院中,宅邸比他想象中还大,几处院落彼此相连,七弯八拐险些跟丢。直到亲眼看着伊尔特里什进了屋,他才停下脚步。
窗前横着一扇屏风,显然是为防外人窥探。黄云舒抬眼看了看屋檐,正打算翻上去,还没到顶,便瞧见上头已经蹲着俩人。
万事通冲他挥了挥手。
婉玉点头示意。
黄云舒:……
黄云舒无言以对,心里庆幸还好提前换了脸面。
“人已经安排妥了,”裴烈的声音自下方传来:“千秋宴当日,宫中守卫会进行轮换。你们的人只需顶替其中一名,去到该去的位置。之后能不能成,就看你们本事了。”
“裴阁主把路铺得这般周全,”屋里传来一声轻笑,接着响起女子的声音:“看着倒是比我们还盼望事成。”
“我只是盼大晟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收拾你们罢了。”
万事通与婉玉交换眼神,婉玉脸上的笑意,此刻已完全敛去。
谁也没想到,裴烈胆子竟如此之大,身为暗阁阁主,竟敢与外族合谋,在千秋宴上对圣武帝下手。
“裴阁主就没想过,若是事情败露,又当如何收场。”开口的是屋内的最后一人,赤褐色红发在灯下格外醒目。
“自当与我无关,你们自求多福吧。”裴烈语气平静:“我倒是想问,此前我再三交代会面不可带外人,王子殿下倒好,转头就把拜火教的左护法大人给请来了。”
女子着黑衣,长发如瀑,面上覆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若沈从风在场,定能认出,这位便是曾在西市为他占卜的那位大师。
“裴阁主叫我萨法尔便好。”女子被点出,却仍显得十分平静:“本教原本没有左右护法的名号,不过是如今教主喜欢,才添了这两个称呼。”
“亚兹拉·萨法尔,”裴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前些日子,就是你在鬼市,伤了我的人吧。”
“我向您道歉,”萨法尔微微躬身:“当时事出突然,情急之下,只得出此下策。”
伊尔特里什道:“萨法尔带来的那个人,将会是这场戏里,最关键的一步。”
他顿了顿,接着道:“她会为我们的这出戏剧,提供主演。”
屋里短暂地静了片刻,裴烈道:“据我所知,你想做的事里,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人曾最接近于成功,而他的人头,是我亲手砍下的。”
无人回应他的疑问,裴烈叹道:“那你们便自求多福,祈祷你们找的人真的有这本事吧。”
说罢,他看向伊尔特里什:“乌古斯那边,你也说通了?”
伊尔特里什点头。
万事通和婉玉面面相觑,黄云舒却听出了这话里的问题。
且不论乌古斯王子本人的想法,至少金泉商团那边,应该只答应了帮图兰,而这事定不是接应突厥。
商团只会选择刺杀突厥使者,而不是与之携手并进。
伊尔特里什在撒谎。
裴烈摇了摇头:“既然如此,裴某就不多问了。若无他事,裴某便先行告退。”
婉玉朝万事通看去。她得回去当值,否则裴烈发现她不在,难免生疑。万事通点点头,示意她先走。
婉玉离去后,万事通仍伏在屋脊上。萨法尔与伊尔特里什还留在屋里,身旁,黄云舒也没有动作。
也是,毕竟若想找到赵翎的师父朱聪,这位拜火教左护法,应该是最快的门路了。
可要怎么让其开口,绑人?可在这千秋宴前夕,突厥使臣在长安失踪,可不是什么平静事儿。
但更令万事通在意的,其实是他们先前提到的千秋宴。
皇帝的影卫,同外族伙同刺杀皇帝,听着真是太荒唐了。
万事通忽然觉得,自己的叛逃也没那么出格了,真是人比人比不得。
就在万事通思绪纷飞时,便见黄云舒就那么走了进去。
黄云舒平静地看着伊尔特里什,后者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惊讶。
伊尔特里什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拿着刀冲向我呢。”
黄云舒没接他的玩笑:“我有事要问你。”
万事通胆战心惊地听着墙角,心说真是艺高人胆大,他还是头回见到潜入得顺顺利利,转头就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对方面前,就差敲个门了。
“你的计划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黄云舒手持短刀,步步逼近:“若乌古斯不肯给你们指路,千秋宴后长安一旦封城,你们绝无走出的可能。”
“赵大侠似乎忘了件事,”萨法尔补充道:“当初是谁让沙赫尔沿水路送人出城的?”
万事通顿悟,他们聊的,是鬼市那条通往城外的水路。
而此前沙赫尔能把人送出去,正是因为朱聪熟悉长安的暗巷密道。
“朱聪人呢?”黄云舒问。
萨法尔微笑:“你终于想起你的师父了,赵大侠跟了我这么久,肯定很想知道他的消息。只可惜,我现在也寻不见他人了。”
万事通一听便知,萨法尔在撒谎。
如此逐利之人,怎会放过千秋节此这大好时机,趁乱火上浇油,才是那位贼手的惯常做法。
黄云舒显然也有同样猜想,又问:“你杀了他?”
“不如说,是他自己害死了自己。”萨法尔语气平静:“毕竟,他似乎没有学会‘点到为止’这个概念。”
“最后一个问题。”黄云舒转向伊尔特里什。
四周,护卫已经围了上来,步步逼近,万事通急得就差嗷嗷叫了。
“你可曾后悔?”
伊尔特里什迎上黄云舒的目光,即使被刀指着,神色却依然从容。
他的回答,是没有回答。
万事通的原计划是听完墙角溜之大吉,这下好了,后辈耍帅前辈收尾,谁也走不掉了。
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万事通自屋脊跃下,刚落地,便见黄云舒手里的短刀,已然横在了伊尔特里什颈侧。
黄云舒喝道:“都不许动!”
回头看去,对面领头的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钱阁主,”马会生手握双刀:“拿你作为开胃菜,真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