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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C70 再会 姬林晏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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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二人竟聊了许久,置于桌上的那包胡麻饼已经凉透。姬林骁瞧着沾在指尖的饼屑,无声叹了口气。
父皇拒绝乌古斯的互市请求,乍听意外,细想之下倒也合乎情理。如图兰所说,乌古斯并非人人都想和大晟搞好关系,在这一点上,大晟也不例外。
至于偷拿虎符,栽赃他的犯人……
姬林骁不是没怀疑过图兰,可若图兰真想害自己,战场上任由乱箭射死他便是,多得是机会,何必非得等他回长安。
阿尔苏娜?要是自己真得罪了她,估计后者更乐意当场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军中近卫?身边亲信?
一时间,仿佛除了手里的刀剑,人人都疑点重重,各有图谋。
姬林骁想得伤神耗心,一个头两个大。
方才为了宽慰图兰,顺口答应了去安华门,可他要是真就这么远走高飞,千秋宴再出点啥乱子,这口锅估计就得在他头上扣到死了。
倘若这是战场,便拼他个头破血流,试试能否挣出一线生机。
可若是前不见出路,后不见退路呢?
“殿下,”门外,侍从轻轻叩响屋门,小声道:“三殿下来了。”
姬林骁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微微一怔。
他这小小镇西王府,今日也是大神云集。前脚刚送走乌古斯王子,后脚便迎来了大晟三皇子。
姬林晏就这么风风火火地闯进屋来,连气都没喘匀,大手一挥,先将门外附近伺候的人全给请到了远处,这才把门带上。
姬林骁见他毛毛躁躁的模样,不由笑道:“三弟,须得保重身体,勤加锻炼才是。”
“你还好意思说,干甚非选这么间靠里的屋子!”姬林晏瞪了他一眼:“算了,先不说这个。”
便见姬林晏移到近处,劈头盖脸道:“二哥,你这爱揽事儿的毛病到底怎么养成的?见个人就护,几条命啊就这么霍霍!被冤枉了也不嗷两声,啥都往自己身上揽!你知不知道母后有多担心你!虽然我看你倒是挺中意这别苑的!”
姬林骁被他一连串话砸头晕目眩,抬手安抚道:“淡定,你哥我还在这儿呢,有啥事儿坐下慢慢讲。”
“哪儿来的空闲跟你慢慢扯,”姬林晏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如今满朝上下都听咱太子大哥的,我们在外面忙里忙外。你倒好,在这儿享清福,吃美味……”
说到这儿,姬林晏瞥见桌上的胡麻饼,眼睛渐渐瞪大:“不对,你这儿怎么有胡麻饼!?”
姬林骁心虚地看向一旁:“厨子做的。”
姬林晏显然不信:“就你那熟饭都能给炒成生米的厨子?而且这包装,一看就知道是西市门口那家铺子吧,是不是图兰来找你了?”
姬林骁继续望天,彻底哑火。
怎么搞得跟捉那啥似的。
“好啊,”姬林晏从鼻子里哼出个气音:“有了相好忘了弟,莫非虎符也是你跟图兰一块儿合计着拿走的?”
“说什么呢,”姬林骁那表情简直跟梦见突厥王子同他称兄道弟一般震惊:“他拿这东西做什么?!”
“那你倒是说说看,他来这儿干嘛?”姬林晏给自己端来个凳儿,好整以暇地审问起他的好二哥来。
“就……送点吃的,同我说了些母后、大哥,以及你的消息。”
姬林晏盯着他:“没别的了?”
姬林骁眼神飘忽,不愿直面风暴,哼哼道:“还说了点沈从风的消息,别的真没了。”
“二哥,”姬林晏叹了口气,转换策略,语重心长道:“不是我不信你,但我真的很担心你受奸人蛊惑。”
毕竟那乌古斯老幺到底图他哥啥,也就当局者迷了。
但他没将这后半句说出口,只正色道:“乌古斯从前是与大晟并肩过,可他们与突厥同为曾经的金牙帐国子民,今日能同我们一起对付突厥,明日难道就不能转头与突厥结盟?况且,图兰近来同突厥人走得颇近,实在叫人怀疑。
姬林骁眉头一挑:“突厥也来人了?他们刚吃了败仗,居然还愿意派人来长安?”
毕竟意图劫掠边市的突厥军队,还是他给打回去的。
姬林晏无视了翘尾巴等夸的功臣,继续道:“我大晟光耀九州,主打一个包容,何况人家带着厚礼前来,我们还能把人挡在城墙外不成。”
“所以来的是谁?”
“突厥可汗次子,阿史那·伊尔特里什。”
相较于另一位跟他打得有来有回,早已一回生二回熟的突厥可汗长子,姬林骁对这位次子印象缺缺,摸了摸下巴,道:“那他来长安,你这做皇子的,也不接待下?”
“都我去接待,那还要鸿胪寺干嘛。”姬林晏似是想起什么,声音又扬了起来:“哥你别打岔,还没说完你那虎符的事儿呢!”
姬林骁没想到这事儿还没过去,叹道:“有啥好聊的,就算真把沈从风说出去,结果不过是你和沈家被拖下水,我落个栽赃他人、合谋夺权的罪名。横竖都是如此,何必平白无故再拉人进来送死。还是你真觉得,是沈从风拿了虎符?”
姬林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姬林骁见他蔫儿气,笑笑、道:“二哥在这儿挺好的,每天好吃好喝,偷享清闲,你要是哪天想歇一歇,来这儿便是。”
“那日在紫宸殿,父皇同裴烈还有你,都说了什么?”姬林晏忽然开口问道。
姬林骁眉头微皱:“怎么问这个?”
他这三弟看似玩世不恭,心思却比谁都通透,情报路子也五花八门。姬林晏知道那日殿里都有谁,倒也不算意外。
“也没什么,”姬林骁轻描淡写道:“父皇因为虎符丢失把我臭骂了一顿,把我丢来了这儿,之后也没过问了。”
姬林晏一听便知他哥又在嘴硬,满脸无奈:“父皇怎么知道虎符在你这儿。”
姬林骁:“太傅说的呗,准确来说,那位还是暗阁阁主。说实话我现在有点担心大哥……”
姬林晏心说你还有空关心他人,嘴上却接着道:“那你知道,装在匣子里的虎符被换成了红石吗?”
姬林骁瞪大双眼:“你还知道红石,厉害啊我的弟。”
姬林晏:“……”
这是重点吗!
姬林骁见他又要炸毛,赶紧安抚道:“其实也没说太多,父皇进去问是不是我拿的,我说不是,之后就被拖出去了。”
一来二去半天,姬林晏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下稍安,便听姬林骁接着问道:“不过你说的红石,是怎么回事?我在紫宸殿时,并未看见什么红石。”
姬林骁略作思索,震惊道:“难道父皇改信拜火教了???”
姬林晏开始怀疑自家二哥脑子里是不是除了操练演武和排兵布阵,塞不下任何别的东西。哦,可能美食好酒除外吧。
姬林晏解释道:“父皇召你那天早些时候,先叫了裴烈入殿,当时打开的匣子里,放着块西域红石。”
姬林骁托着下巴,思索道:“所以这事儿还跟拜火教有关?”
姬林晏有时也想不明白,二哥究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分不清黑白:“拜火教算得上乌古斯那边最广泛的信仰了吧,你觉得父皇会如何揣测?”
“就因为这个,乌古斯的互市条约便没谈成?”姬林骁摇头:“不可理喻。”
姬林晏:“……”
他真想给他哥跪了。
“不论父皇作何猜想,”姬林晏起身往外走去:“你最好都别跟乌古斯那帮人走得太近。”
姬林骁笑笑,起身送他,却没有接话。
姬林晏知他这是左耳进右耳出了,只得再次强调:“我说真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下回来记得给哥带几个胡饼,记住了不?”
姬林晏就这么被他哥含糊地送出了门。
金泉商团近来生意正好,几处铺面都忙得团团转。黄云舒在商团里待过些年头,近来给阿尔悉达打下手,清点货物、接待客商,倒也算得心应手。而他也能在打交道的过程中,练练他那还不算熟练的粟特语。
正值开市,西市的各家都想趁着千秋节大赚一笔,铺面纷纷挂起新幡,胡商们将香料、珠玉、织物和各色吃食摆满柜台,来往行人摩肩接踵。
黄云舒刚送走一批早先约好的粟特客人,正要回铺里歇歇,抬起头,门前忽地多出一人。
来人一身黑衣,身形高挑,赤褐色长发束在脑后,瞳孔却是罕见的灰蓝,五官则是典型的草原人面相——眉骨轮廓较深,鼻梁高挺,眼窝也比汉人深些。
七月日头正烈,黄云舒却觉得从头冷到脚,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那一瞬的情绪很快便被压下,恢复如常,客气地拱手道:“抱歉,这位客人,今天的货已经卖光了,您若有需要,烦请明日再来。”
来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粟特语:“刚开市便要闭店?该说不愧是金泉商团吗。”
黄云舒有些迟疑。
他眼下扮作粟特商人,照理说,同乡异地相逢,哪怕不做生意,也会跟对方多聊几句,甚至请人进屋喝杯茶。可眼前这人,显然并非寻常客商。
可那只适用于寻常状况。
他正斟酌着如何应对,阿尔悉达从里屋走了出来。看清来人后,脸色骤然一沉:
“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人脸上仍挂着笑:“都说金泉商团是西市数一数二的大商团,货物好又全。身为突厥使者,既来了长安,我自当来看看,有没有适合献给大晟皇帝的好物。何况我们都是老交情了。说不定你还愿意给我点折扣。”
“谁跟你有交情,阿史那·伊尔特里什。”阿尔悉达冷冷道:“赶紧走吧,我们关门了。”
他朝护卫递了个眼色,两旁护卫当即上前,挡在了伊尔特与二人之间。
伊尔特似乎觉得这阵势颇为有趣,微笑道:“我明日再来便是。只是商团可别落个刺杀使者的罪名,否则以后,怕是得跟长安老死不相往来了。”
阿尔悉达毫无惧色:“你大可试试。”
“还是说,”伊尔特里什的目光在阿尔悉达脸上停了片刻:“反正你早就想好,帮药萝氏那小子把人带回汗加伊寮后,便不再往大晟来了?”
阿尔悉达脸色一变。
黄云舒手指搭上腰间短刀,注视着面前局势涌动。
“对了,你也是。”伊尔特目光越过阿尔悉达,落在黄云书身上:“你真觉得,这次商团还能护你?”
刹那间,陈年旧事像浪一样扑了上来,经年种种重重拍打在黄云舒身上。他仿佛又成了那条搁浅在岸边的鱼,挣扎在生死边缘,饮鸩止渴,再无回归大海的可能。
可所有的破绽都只是一瞬,伪装从没有卸下。
黄云舒脸上仍挂着笑,以粟特语回应道:“客人您说的话,我听不太明白。若没有别的事,还请您先回去吧。”
伊尔特注视着二人,半晌,道:“行,今日便就这样吧。”
说罢,竟也毫不留恋,转身汇入西市人流,赤褐色发尾隐没于人群,不见了踪迹。
伊尔特走后,阿尔悉达吩咐人关了铺面,二人径直往里去。
进了里屋,阿尔悉达像是忽然脱了力,靠着门框坐了下去。黄云舒忙上前扶住他。
“没想到他也来了长安。”阿尔悉达喃喃道。
黄云舒看了眼身影离去的方向:“商团得尽快回乌古斯,再待下去,保不齐会出什么事。”
阿尔悉达迟疑片刻,道:“千秋宴结束,我们便启程。”
黄云舒眉头微皱:“为何非得等千秋宴结束?难道真像伊尔特里什说的那样,你答应了药萝氏什么事?”
药萝是图兰的姓氏,也是当今乌古斯可汗的姓氏。
阿尔悉达不答,权当是默认了。
黄云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眼下商团自身难保,若真的帮了乌古斯,未来如何在突厥的地盘行走?”
沉默片刻,阿尔悉达道:“图兰王子过去救过商团。”
听罢,黄云舒摇了摇头,苦笑道:“行吧,就非得这么一报还一报。”
阿尔悉达刚想在说些什么,黄云舒却松了手,将阿尔悉达留在屋里,径直往外去了。
他很清楚,伊尔特里什不会只为个人私怨,便来找金泉商团的麻烦。定是商团与乌古斯的合作,对他的计划造成影响,才会让他出现在这里,逼迫商团提前退场。
既然商团坚持不走,阿尔悉达又不愿说,只能他自己动身去弄清楚,这突厥可汗次子,所求为何了。
循着伊尔特里什消失的方向,黄云舒在巷子里胡乱换了张脸,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