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Green to blue “不如就叫 ...
-
静谧漆黑的夜,暴雨倾泻。
我和陈厌生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撑着那把黑色的伞,抬手为我披上他那件相对干爽的外套。
我下意识攥紧了外套的领口。
从灯火通明的街道到无人的小别墅,不过也半个小时的路程。
虽然不缺钱,但我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都是由奶奶一手操办的,所以家里除了一个女管家,也没有多的佣人。
奶奶走后,女管家正好有事请假回家了一趟,整个别墅空无一人。
也没有人再为我点亮那盏等我回家的灯。
/
面前的长廊漆黑一片。
我低头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机,是一条弹出的广告信息。
屏幕那头的父亲没有回复我的消息。
我抬手,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陈厌生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为我撑着伞,不动作,也不说话。
“我父母离异,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被我爸扔给我奶奶抚养。”
“我爸每个月都会打来一笔不小的抚养费……他以为钱就可以弥补一切,呵……如今奶奶走了,他连多一句的问候都不愿意说。”
我微微偏过头,凝视着陈厌生那双在黑夜里亮得出奇的眸子。
“陈厌生,刚刚你说,我还有你,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们现在当了同桌,可我们也还没有熟到……只有彼此的地步吧?”
陈厌生闻言身子一僵,我看见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紧紧握住黑色伞柄。
“我的意思是,咳咳,你还有我们。我、元筱、姜好……还有我朋友贺阑山,我们都会站在你身后的。”
陈厌生说着,兴许是怕我误会多想,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其实……我也是单亲家庭,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丢下我离开了,父亲外出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这学期开学后不久,扶养我长大的奶奶……也去世了。所以有时候看见你,我会觉得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顿了顿,接着道:“高配版的自己。”
我没忍住失笑出声。
说起陈厌生的遭遇,倒也是神奇。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经历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呢?
而且那个人,恰恰是陈厌生。
我对陈厌生的好感,算得上是一见钟情。
/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我邀请陈厌生进屋坐坐,却被他委婉拒绝。
无奈之下,我只得和他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
“其实我的原名本来就叫夏十一,十一月十一的十一。”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我第一次对除了元筱和姜好之外的人敞开心扉,讲起我名字的由来。
“我出生于十一月十一日,我的父亲不爱我,给我随便起了一个名字,就叫十一。”
“但是奶奶说,我是她在珍贵时光里拾到的遗落宝藏,所以在上户口的时候,她临时改了口,给我取名夏拾遗,小名十一。”
“无论是哪个名字,都倾注了你奶奶对你的爱,不是么?”陈厌生说。
“那你呢?”我问:“那你的名字,又是怎么来的?”
说实话,陈厌生这个名字,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太好。
厌生厌生,一听就是一个没有很多爱的名字。
“因为我的出生是不被任何人看好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期待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闻言一怔:“……什么?”
“我的母亲是未婚先孕,生下我后就离开了,她不爱我;我的父亲不愿抚养我,在其他城市有了新的家庭,他也不爱我。”
“我是在所有人的厌恶和不满中出生的,没有人期待我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连从小将我拉扯大的奶奶都觉得我是个拖油瓶。所以,他们为我取名‘厌生’。”
“他们厌恶我的降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阐述别人的故事。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却带着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这些年来,辛苦吗?”
陈厌生沉默片刻,突然道:“习惯了。”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揪心的疼。
我强压下内心的情绪,对他说:“陈厌生这个名字,不好。”
陈厌生有些不解地转过头,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此刻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他薄唇微启,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所以,你也这样觉得吗?”
“陈厌生这个名字,太消极了,寓意不好。”
“长大之后,就去改名字吧,好不好?”
陈厌生微微眯起眼睛,笑着看我:“那你觉得,我起个什么名字寓意好些呢?”
“就叫陈仰生吧,仰望的仰。”
对上他那双澄澈的眼睛,我说:“即便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爱你,你也要好好爱自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我一愣,率先做出反应的陈厌生突然开口:“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吗?
我怎么……会哭?
我是为什么而哭的呢?我觉得,这一次,应该不是因为我自己吧。
是因为……心疼陈厌生吗?
可陈厌生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落泪,还以为我又想到了我的奶奶。
“无论你是拾遗还是十一,你都有着很多很多的爱。也许有时候你选择坦然接受,会活得更加轻松。”
“别哭了,人活于世,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陈厌生轻声安抚我,反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浅绿色的薄荷糖。
“如果还是觉得心里苦的话,吃颗薄荷糖吧。”
他那双被雨淋湿的湿漉漉的眼睛凝视着我:“起码……嘴里会甜一些。”
笨蛋……陈厌生。
我哭是因为你啊。
陈厌生用他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指替我剥开一颗薄荷糖,我有些恍惚,眨眨眼,倾身上前从他指尖衔走那颗薄荷糖。
我的唇触碰到他的指尖,薄荷糖很凉,但他的指尖很烫。
/
奶奶走后的第一次月考,陈厌生被分到的是我的位置。
其实一开始我是不知道的,直到临近考试,我看到陈厌生依旧不紧不慢地刷着题,不由得多了句嘴:
“陈厌生,你不去考场吗?”
“我就在我们教室考。”
他停下笔,迅速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帘:“就在你的位置。”
我一怔,这才看向桌面左上角的考号标签,上面白纸黑字印着“陈厌生”三个字。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我竟然生出一股想逃的冲动,着急忙慌说了句“考试顺利”过后,便急匆匆起身想往教室后门走去。
突然一只手横亘在我面前,陈厌生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颗透明包装的浅绿色薄荷糖。
“如果觉得还不是很清醒的话,吃颗薄荷糖吧。”
目光落到那颗剔透的薄荷糖上,记忆却回到那晚唇上的温热触感……
我几乎是将糖一把躲过,稀里糊涂说了句谢谢后,落荒而逃。
/
高二上的那个寒假,因为父亲没有出席奶奶葬礼一事,我和父亲彻底闹掰。
电话那头的他声音冷硬:“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还能硬气到哪里去!”
随后,父亲冻结了我的所有银行卡。
他选择用这样极端的方式,逼我妥协。
可我又怎么会乖乖就范。
/
刚放寒假,我就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蛋糕店里找到了兼职。
因为不肯向父亲低头,我选择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蛋糕店的工作无非就那样,早上六点早早上班,晚上十点半才能关门回家。
我本以为自己娇养惯了,定是吃不了这苦的。
可每每当我看见父亲发来的威胁短信、那冷嘲热讽的语气着实让我生出一股无名怒火。
正因如此,我倒也硬生生坚持了下来。
直到那一天,我兼职的蛋糕店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即便裹着宽大的羽绒服,我还是在众多顾客中一眼认出了他。
我假装没认出来,提了提口罩僵硬开口:“欢迎光临。”
面前的柜台被人敲了敲:“你好,帮我办一张会员卡。”
我没有说话。陈厌生凑近了些:“夏同学,帮我办一张会员卡吧。”
我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玩味的目光。
略一犹疑后,我环顾四周,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陈厌生,这里的面包很多隔夜,不新鲜。”
“嗯,充两千。”
“什么?我不是说了不新鲜……”
这人脑子被门夹了吗?
我抬手将他递过来的微信支付码推回去,语重心长道:“你哪来这么多钱……不行,你不要在这里买面包。”
“谁说我是为了面包?”
“什么?”这次换我愣住。
“我说,我当然不是为了面包,夏同学。”
店长似乎听见动静,从我旁边走过。我无计可施,只得扫描他手机上的付款码为他办理会员卡。
谁料陈厌生却突然欺身靠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问:“夏同学,你有喜欢的诗吗?”
我语气淡漠,赌气般冷道:“没有。”
见我气鼓鼓地回怼,陈厌生也不恼,反而自顾自说起:“我最喜欢的诗是扎西拉姆多多的《少年》。”
“现在,我把这首诗送给你。”
少年,少年你仍然青涩如初吗?
在我已经斑驳的时候。
少年,少年你依旧纯然不动吗?
在我已经漂泊很久之后。
少年,少年你还相信美好吗?
当我游走在这世道的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