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锈色》戏华

10、Green to blue 以你为名的

　　我的寒假兼职，因为19年年底的那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而被迫中断。

　　那段日子全国上下都人心惶惶，请假回老家的女管家也因为疫情无法回来工作，整个别墅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好在疫情刚开始有些苗头的时候，姜好就很有先见之明地让我住在了她家里。

　　姜好的家里也遣散了保姆管家，只剩下她和她的哥哥——宋时危在家。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她的哥哥都待在书房里不出来。
　　而我们的一日三餐，都会有特定的穿着防护服的人每日提供。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假期很长，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2019年的最后几天，我和姜好接到了来自元筱的问候电话。
　　电话那头，我听见一向嬉皮笑脸元筱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好，十一，我没有表姐了。”

　　元筱的表姐是一名护士，在2019年年末的时候，死于支援武汉疫情的前线。

　　那段时间，似乎全国上下的人都笼罩在悲伤和惶恐之中。
　　我的十七岁，便是在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中度过的。

　　/
　　临近春节，这一年的春节和以往不同，街道上空无一人，电视机和手机里时刻播放的都是最新的抗疫消息。

　　那段时日，我常常日夜颠倒，睡个昏天黑地。

　　一道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我将头蒙在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区摸索半天才终于接通：“……喂？”

　　“夏同学，你还好吗？”

　　刚起床的我还有些茫然，但我很快便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人是陈厌生。
　　我抬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下意识打趣了一句：“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陈厌生。”

　　“为什么这么说？”

　　“难得你主动给我打一次电话，倒是让我意想不到。”

　　电话那头的陈厌生似乎沉思了片刻：“如果非要说的话，是除夕。”

　　你失笑：“少骗人，怎么这么快就除夕了？”

　　“今天真的是除夕。”

　　我闻言愣住，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2020年1月24日。
　　真的是除夕。

　　我顺道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11:58。

　　我突然想起，白日里姜好最后一次叫我起床吃饭的时候，好像是下午6:30。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由得失笑：“我已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大过年的，你一个人？”

　　这个时间点，我也不好意思把去打扰姜好，再者，姜好最近几天和她哥哥好像闹了些不愉快，我也就不去自讨没趣了。

　　我下意识点点头：“是啊，你也是？”

　　良久，那边才传来低低的一声“嗯”。

　　沉默片刻后，我都以为他挂了电话时，陈厌生突然开口：“你现在方便接视频电话吗？”

　　我一愣：“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陈厌生语气轻飘飘的，即便看不见他的脸，我都能想象到红晕爬上他耳根的模样。

　　见我没有回答，他又小心翼翼地追问一句：“可以吗？”

　　鬼使神差的，我轻轻“嗯”了一声。

　　视频电话接通的那一瞬，我看见屏幕的那头是漆黑一片的。

　　我将自己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头。

　　正当我还在对着手机调整自己的发型时，屏幕那头却突然传来陈厌生的声音：“准备好了吗，十一？”

　　准备……什么？

　　不等我问出口，下一瞬，一道绚烂的光透过手机屏幕照进了我的眼中。

　　是一支小小的仙女棒。

　　繁华而又虚幻的美好交错相织，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间，也照亮了屏幕这头的我。
　　在烟火绽放的那一瞬，错愕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一股无以言表的感伤情愫。

　　我抿着唇，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我突然好想哭。

　　在这个与众不同的除夕夜，在万籁俱寂的房间中，陈厌生透过那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凝视着我泪眼朦胧的双眸，虔诚地为我送上祝福。

　　“新年快乐，十一。”
　　“新的一年，会有新的希望。”

　　/
　　高二下学期，因为疫情愈演愈烈，学校延迟开学。
　　直到四月初，疫情依旧没有好转的趋势。为了保证升学率，学校决定开设网课。

　　我和姜好下载了一个又一个软件，从希沃白板，到腾讯会议，再到钉钉。
　　网课软件一个接着一个，让人眼花缭乱。

　　线上课程总是那么让人容易昏睡。

　　几乎每个早自习，早上七点起床打开腾讯会议，麦克风一开假装读两句，然后便倒头睡下了。

　　后来为了防止被发现我的麦克风没声音，我便跑去姜好的房间里，将手机放在她旁边，然后回房间睡觉。

　　每每这个时候，姜好都会赏我一个大大的白眼。

　　直到有一次，陈厌生突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仰】：你和姜好住在一起？

　　【绝望屎壳郎】：你怎么知道？

　　【仰】：早读的时候，你的麦和姜好的串了。

　　【绝望屎壳郎】：……这件事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吧？

　　陈厌生发来一个耸肩的表情包。

　　/
　　这段艰难的网课时期，一直持续到高三上学期。

　　作为马上就要参加高考的学子，整个学校只有我们这一批提前返校，进行线下授课。

　　不过好在那段时日疫情渐渐好转，直到高三下的时候，全校师生成功返校。

　　那是2021年的春天。
　　那个春天来得特别迟。

　　时值四月，天气才逐渐回暖。

　　我和陈厌生在网课期间可谓是无话不谈，到了学校的我依旧认为我们的关系已经不算是普通同学。

　　可是我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我每每跟陈厌生打招呼，他都罔若未闻，就连我向他请教那难解的数学题他也置之不理。
　　在我几次三番的请求下，陈厌生也只是抬起眼，淡淡说了句：“你去找姜好，她应该会。”

　　除去必要的交流，陈厌生没有再和我多说过一句话。
　　——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最后我终于得出一个残忍的结论。
　　——陈厌生在躲着我。

　　不知道什么原因，不清楚什么理由。但他确确实实在躲着我。

　　我觉得我对此应该做些什么了。
　　我不能失去陈厌生。

　　/
　　高考前几天，也许是因为压力太大，也可能是因为过度焦虑，我着急地想要陈厌生的一个态度。

　　所以在一次大课间，我一把抓住陈厌生的手腕，江他带到那个犄角旮旯的楼梯间。

　　我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地问：“陈厌生，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陈厌生微微蹙眉，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什么什么感觉？”

　　“这一学期以来，为什么躲着我？”

　　我强忍着内心的那股想哭的冲动，咬着下唇问：“难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对我的所有的关心和在意，都是装出来的吗？”

　　他略一犹豫，我看见他口罩后的几个深呼吸。

　　我猛地上前一步，在他做出回答之前说出了那句藏了两年多的话：

　　“陈厌生，我喜欢你。”

　　我苦笑着望着他，任凭他错愕得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我喜欢你，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你。”

　　日落西山，楼梯间那扇窗户透过几缕余晖，黄昏下橘色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丝上，是那样的耀眼。

　　见他依然不为所动，我咬咬牙，倾身凑上前去，隔着两层薄薄的口罩——

　　我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那是我整个青春做出过最疯狂的事，即便——我们都戴着口罩。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根本就没过多久，陈厌生猛然抬手按住我的肩膀，将我一把推开。

　　他喘着气，眉头紧锁。
　　“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不喜欢你。”

　　我无动于衷地凝视着他：“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陈厌生。”

　　“……”他避开我的目光：“抱歉，夏同学。”

　　陈厌生说：“夏同学，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位科研工作者，研究这世上最不可逆转的东西。”

　　“这个世上有什么是最不可逆转的呢？”我问。

　　“是时间。”陈厌生说。
　　“时间是最不可逆转的，就像一年前的我可能对你抱有好感，和你无话不谈，但现在的我就不一样了。”

　　他开口，冰冷的语气犹如一柄冰锥毫不留情地刺入我的心脏：“现在的我，看见你就觉得烦心。”

　　我浑身都僵硬了。

　　我一动不动，无意识地屏住呼吸，一时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所以什么是真的呢？
　　真情还是假意，我早已分不清了。

　　我那以陈厌生为名的青春，结束了。

　　于是，在彻底心灰意冷之前，我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

　　“陈厌生，可以再给我一颗薄荷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