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锈色》戏华

7、Green to blue 《薄荷血色

　　好痛。

　　心脏处的剧痛蔓延开来，像是要侵蚀我的四肢百骸。大脑混沌不堪，我试图挣扎着睁开眼，却无法控制我的身体。

　　好痛……

　　耳边是时针不断走动的滴答滴答声，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在周遭回荡：

　　“那天的雨是什么颜色？”

　　“绿色，不……是红色。”
　　“雨携着薄荷的味道，冰冷地钻进鼻腔，刺得我神经发麻……”

　　“那为什么你说雨是红色？”

　　“因为……有红色。薄荷染了血，我闻见那裹挟着我整个身躯的……浓稠的血腥味。”

　　是啊，薄荷……血……
　　好多血，为什么我身上、为什么我身边会有这么多血……

　　“你还记得那年高三发生了什么吗？”

　　高三？

　　对啊，高三……高三那年，陈厌生从天台上一跃而下，提前结束了我那以他为名的青春。
　　可是在梦中，分明还没有到那个时候！为什么……为什么陈厌生还是跳楼了，还是在高二下……

　　难道我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他死亡的结局吗？

　　亦或是因为我在梦中回溯到过去对他的一系列干预，促使了他的死亡？

　　我不知道……我也分不清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救陈厌生？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你的执念是谁，但是你真的还记得他到底为什么会成为你的执念吗？”

　　为什么成为我的执念？又是这个问题。
　　没有为什么，因为他是陈厌生，因为我喜欢他。

　　分明这就是我的答案，可我嗫嗫着启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既如此，那我便让你再最后见一见你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我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啊，是陈厌生，是陈厌生吗？

　　可是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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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睁开眼了。”那道生冷的声音响起。

　　我下意识掀起眼皮，却发现自己居然真的能动了。

　　而在我面前那个一席蓝白色校服的、干净俊朗的少年，赫然是陈厌生！

　　“陈厌生……陈厌生……”我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双手，踉跄着脚步向前走去：“陈厌生……指的是你吗？我不会又是在做梦吧？”

　　陈厌生笑笑，没有回答，反而问我：“这是你第几次来到这个世界了？”

　　“……什么？”

　　他仿佛没有听见我的疑问，兀自喃喃：“是第三次了吧。”

　　他说着，仿佛肯定一般重重点了点头：“不对，算上这一次，应该是第四次？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

　　“你在说什么？什么第三次？什么最后一次？！”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陈厌生到底在说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呢？你是真的喜欢我吗？还是说，你对我，只是年少时的那份执念呢？”

　　陈厌生步步紧逼，几乎不给我喘息的余地：“夏同学，这么多年，你还放不下吗？”

　　“你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会死吗？”

　　“不可能！明明还有时间！明明还有机会！你不会死的！现在才高二，你能活下去——”

　　歇斯底里中，陈厌生突然抬手轻轻覆上了我的唇。

　　“也许我们都只不过是彼此世界中的一个过客罢了，人生路上人来人往，如鱼过江，但是你我都知道，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彼此了。”
　　“十一，山和水可以彼此相忘，日和月本就永不相见。”
　　“十一，你还记得我那天在天台上跟你说的话吗？”

　　我双肩控制不住地颤抖，徒劳地不断喃喃他的名字：“陈厌生……”

　　“十一啊，我不想成为你的唯一。”
　　“我当时跟你说，换做是我，我绝不会守着一份执念孤独终老。”
　　“其实那句话，我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陈厌生！”

　　“十一，你听我说。”
　　他抬手轻轻按住我抖如筛糠的肩膀，语气温柔得好似安抚：“十一啊，你很好，你应该去迎接属于你的更广袤的天地。你值得遇见更好的人，而不是守着那份发霉了烂透了的回忆度过余生。”

　　“毕竟，夏十一同学可是从来不会被轻易打倒的，不是吗？”
　　“就像你高中时那样，即便没有父母的帮扶，也能一个人过得很好……”

　　不是的……
　　不可能的……

　　“我的时间不多了，十一，在临别之前，你跟我一起说几句话好不好？”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一手轻拍着我的肩膀：“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陈厌生凝视着我泪眼朦胧的眸子，压低了声音念出第一句：
　　“我叫夏拾遗，也是夏十一，我有很多很多爱，有亲情，有友情，也将会有属于自己的全新的爱情。”

　　我将头埋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陈厌生不住地轻抚我的后背，在我耳边低声诱哄：“来，跟着我说，十一。”

　　他放缓了语速，再次重复同样的话语：“我叫夏拾遗，也是夏十一，我有很多很多爱，有亲情，有友情，也将会有属于自己的全新的爱情。”

　　我急促地呼吸着，断断续续地重复他的话：
　　“……我叫夏拾遗，也是夏十一，我有很多很多爱，有亲情，有友情，也将会有属于自己的，全新的……爱情。”

　　“做得很好，十一。”
　　他出言鼓励，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那么，第二句——”

　　“我过得很好，从今天起，我会早睡早起，认真吃饭；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胡乱吃药，也不会再胡思乱想。”

　　“……我过得很好，从今天起，我会早睡早起，认真吃饭……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胡乱吃药，也不会……也不会，再胡思乱想……”

　　“那么，十一，还剩下最后一句。”
　　陈厌生微微牵起唇角，少年那张干净俊朗的脸上露出治愈的笑容：“跟我说，从今往后，陈厌生，我要忘记你了。”

　　“不————”

　　我疯狂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奋力挣扎想要甩开他的桎梏，却被早有预料的陈厌生一把抓住双手紧紧拥入怀中。

　　“不要……陈厌生……我不要忘记你……”
　　“凭什么……我不要！我不要！！”

　　他轻叹一声：“十一，别闹了。”

　　“我没有闹！陈厌生，我忘不掉你！”
　　“我夏拾遗就是喜欢你、就是要记住你！”

　　“可是十一。”
　　陈厌生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颊，柔和的目光如视珍宝般在我脸上游走。

　　“你不是已经，快要忘记我了吗？”
　　“你不是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喜欢上我的，不是吗？”

　　这两句话犹如重锤，毫不留情地敲打我几乎痛到麻木的神经。

　　我到底……是怎么喜欢上陈厌生的？

　　我一直都觉得喜欢不需要理由，可是仔细想想，我对他的喜欢就好像莫名生出的。
　　没来由，也无名分。

　　但是此刻，有一些细碎的、仿佛尘封已久的记忆涌入我的脑海中。

　　就像是一帧帧电影碎片，植入我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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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母离异，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被我爸扔给我奶奶抚养。”
　　“我爸每个月都会打来一笔不小的钱……他以为钱就可以弥补一切，呵……如今奶奶走了，我只有一个人了。”

　　“夏拾遗，你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我。”

　　“……什么？”

　　“我的意思是，咳咳，你还有我们。我、元筱、姜好……还有我朋友贺阑山，我们都会站在你身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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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的原名本来就叫夏十一，十一月十一的十一。”

　　“无论你是拾遗还是十一，你都有着很多很多的爱。也许有时候你选择坦然接受，会活得更加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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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厌生，这里的面包很多隔夜，不新鲜。”

　　“嗯，充两千。”

　　“你哪来这么多钱……不行，你不要在这里买面包。”

　　“谁说我是为了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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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厌生，我喜欢你。”

　　“喜欢这种事情，应该由男生来说的。”
　　“本来我准备高考后再对你说这句话的，没想到你却先一步说出口了。这样吧，这一次不算，等到高考后，我再重新跟你表白一次，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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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就要考试了，头还晕吗？”

　　“要不要……吃颗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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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但又似乎……没有完全想起来。

　　原来，在梦中我下意识所做的一切，都是陈厌生曾经对我做过的事情。

　　原来，当初在考号背后写“你还有我”的人，本就是陈厌生。
　　原来，当初在面包店打工的人是我，充会员的也是陈厌生。
　　原来，当初主动在楼梯间表白心意的人，是我。

　　原来……原来只有薄荷糖是不变的，只有薄荷糖……从始至终都是陈厌生……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纯真少女救赎美强惨少年的故事。

　　至始至终，这都是两个少男少女相互救赎、将彼此拉出泥潭的故事。

　　心脏处的剧痛再次突袭，我疼得浑身一缩，耳边再次传来时针走动的声音。
　　我的头好乱，像是被人揉成一团的乱麻。

　　“你还没有明白吗？”那道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一年高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还没有记起来吗？”

　　啊……这个声音，我想起来了……
　　是……

　　我扑朔着眼睫，睁开了泪眼婆娑的眸子。

　　映入眼帘的一席笔挺死板的白大褂，以及那道深绿色禁欲的衬衫衣领。

　　是许君知。

　　“所以，十一小姐。”
　　许君知理了理卷起的袖口：“你找回你的记忆了吗？”

　　我沉默着，不想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我在抗拒。

　　“别抗拒，十一小姐，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或许你看了之后会更好地恢复错乱的记忆。”

　　许君知说着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封面是浅绿色的书。
　　我余光瞥见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张牙舞爪的四个大字——薄荷血色。

　　是梦中出现的那本，见证了陈厌生死亡的书。

　　“这本书，或许你应该看一看。”
　　他说着，将书往我面前推了推。

　　“不，我不要。”
　　我几乎是颤抖着、哆嗦着说出这句拒绝的话。

　　“你把它拿开！拿开！我不想看见这本书！把它拿开啊！”

　　许君知站起身，利用他和我的体型差以及力量差距，毫不费力地将我钉在椅子上。

　　“十一小姐，或许你该冷静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些苦难的，不是吗？”

　　我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可我不敢抬眼，我不敢多看那本书一眼。

　　“这本书是十一小姐记忆错乱期间写的，那个时候，你的症状还没有现在这么严重。”

　　“我事先和元筱确认过了，这本书里的内容，百分之九十都是你们高中那几年真实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对于修复你错乱的记忆，从这本书入手，再好不过。”

　　不可能！不可能！

　　我猛地尖叫一声，抬手死死捂住耳朵：“不……不是的，这本书不是我写的……不是我！不是我！”

　　“十一小姐，你难道不想知道陈厌生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我闻言登时愣住，僵硬地抬起头：“陈厌生……不是，跳楼自杀吗……”

　　许君知摁着我的肩膀，语气异常坚定：“陈厌生不是自杀。”

　　“看来你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十一小姐实在是抵触，不愿意看这本书，那便由我来念给十一小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