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锈色》戏华

5、Green to blue 少年，少年

　　约陈厌生去天台的时候，正值晚饭后。

　　天色不早，连最后一点昏黄的日光都快要埋进黑夜。陈厌生一席蓝白色校服站在天台上，任凭冬日的寒风灌入他宽大的校服外袍。

　　“陈厌生。”我唤他。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陈厌生转头看我：“你问。”

　　我朝他眨巴眨巴眼睛：“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
　　陈厌生看向我的目光暗淡一瞬，很明显，所以我迅速捕捉到了他的情绪。

　　“因为我的出生是不被任何人看好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期待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其实我不是父母离异，我的父母根本就没有结过婚。”

　　我闻言一怔：“……什么？”

　　“我的母亲是未婚先孕，生下我后就离开了。我的父亲不愿抚养我，在其他城市有了新的家庭。一直以来，我都是被我奶奶抚养大的。”

　　“我从五岁开始就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七岁开始就学会做饭，八岁那年就已经开始帮人干一些简单的活儿挣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阐述别人的故事。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却带着些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这些年来，辛苦吗？”

　　陈厌生沉默片刻，突然道：“习惯了。”

　　“所以我很感谢你，在我最无助最孤单的时候，给我留下一句鼓励的话。”
　　他说着，扭头看向我：“谢谢你说，我还有你。”

　　可这一瞬我却莫名慌张，不知为何内心一阵一阵揪心地痛。
　　我深呼吸强压下这股情绪。如我所想，陈厌生的名字没有很多很多爱。

　　所以，在这难能可贵的、可以改变未来的梦境中，我想要给他很多很多爱。

　　“陈厌生这个名字，不好。”我说。

　　陈厌生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此刻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他薄唇微启，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所以，你也这样觉得吗？”

　　“陈厌生这个名字，太消极了，寓意不好。”
　　“长大之后，就去改名字吧，好不好？”

　　陈厌生微微眯起眼睛，笑着看我：“那你觉得，我起个什么名字寓意好些呢？”

　　我闻言一愣，旋即垂下头，居然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片刻后，我突然想到什么：“就叫陈仰生吧，仰望的仰。”

　　我清楚地看见陈厌生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静的、无以言表的情绪。

　　是惊讶错愕，也是瞬间的触动。

　　夕阳西下，面前昏沉的红日软绵绵地坠下地面，天与地的交界处迸发出橘黄色的光柱。
　　如同人的生命一般，短暂又绚烂辉煌。

　　陈厌生抬眼望向天空，满眼都是浪漫的余晖。

　　我扭头看向身边的少年，满心满眼都是陈厌生。

　　陈厌生突然说：“陈仰生，是个很不错的名字。我很喜欢。”

　　喜欢。
　　他说喜欢。

　　我猛然间想起，那个名叫许君知的心理医生曾经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人这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戛然而止，我们应该让自己的每一天都活得快乐，不是吗？
　　比如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爱该爱的人。

　　是啊。
　　爱该爱的人。

　　——夏拾遗，重来一次，就不要再畏手畏脚的了。
　　——夏拾遗，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于是我转过身轻轻倚靠在栏杆上：“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

　　我勾唇开口，喷薄的雾气在空中凝结成白雾：“难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陈厌生的身体僵硬一瞬，霎那间一抹绯红染上他的脖颈，而后攀上他的耳尖。
　　他开口，支支吾吾地藏不住半点情绪：“我那个……我……”

　　我失笑，侧过身步步逼近他，在距离他面前不过半米的位置终于停下。
　　我歪了歪头，含着笑替他说完这句话：“你喜欢我。”

　　我看见陈厌生在听到这句话时瞳孔皱缩，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我淡然的目光。

　　“陈厌生，你喜欢我，对吗？”

　　“我……”

　　“嘘。”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覆在他单薄的唇上：“你喜欢我，我知道。”

　　在陈厌生涨红的面色和不知所措的目光中，我抬手蜻蜓点水般撩过他的耳根，挑起他耳边的碎发，在指尖揉捏。

　　我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廓：“既如此，我们也算是两情相悦了。”

　　/
　　其实陈厌生不知道，我站在他的身边，凝视着他那双明澈的眼睛，早已在心底说了无数次爱你。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

　　也许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如果非要我给个理由的话，也许是因为他是陈厌生。

　　仅此而已。

　　/
　　梦中世界的时间似乎总是过得特别快。

　　姜好使出一贯的作风，把元筱当成胚胎哄的团团转。我们三人再次聚到一起，在漫长的寒假假期各聊各的。

　　元筱：“好无聊啊，想喝奶茶了。”

　　姜好识趣掏出手机：“想喝什么，我给你点——十一，你要喝点什么？”

　　我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随便，来杯薄荷奶绿吧，五分糖。”

　　元筱：“什么啊，你不是说为表歉意才包我一个月奶茶吗？怎么大家都有？”

　　姜好：“跟十一计较什么，我们三个难道不是天下第一好吗？”

　　我：“……他为什么躲着我，消息也不回，是我太心急了吗？”

　　元筱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兴致：“躲着你？谁躲着你？谁不回你信息？我靠十一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们谈恋爱了？说！那个人是谁？”

　　我：“哦，是陈厌生。”

　　元筱笑容僵在脸上：“……”
　　正低头点奶茶的姜好：“……”

　　气氛一度尴尬，元筱笑着打哈哈：“不是十一，你来真的啊？我只是开个玩笑……”

　　“没开玩笑，我认真的。”
　　我一五一十地跟他们聊起放假前夕我和陈厌生在天台发生的事：“我不过是戳穿了他喜欢我的事实，你们说他为什么就要躲着我呢？”

　　“陈厌生喜欢你？”
　　元筱狐疑地看我一眼，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怎么没看出来呢，不过你喜欢人家这事倒是闹得人尽皆知……”

　　姜好出言打断：“陈厌生对你的态度肯定不简单，不过你直截了当地戳破这层遮羞布，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

　　“你也觉得我太心急了？”
　　我垂下眼：“可是人活于世，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我们更应该享受当下，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不是吗？”

　　“话虽是这么说，不过陈厌生的性格好像不是那种敢直面自己内心的。他那么拧巴回避，你也还是喜欢他？”

　　元筱也忍不住插嘴：“对啊对啊，十一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需要吗？不需要吗？”

　　其实我也分不清了。

　　/
　　晚饭过后，一向最注重身材管理的姜好突然说想吃蛋糕。

　　我和元筱没有多想，便陪着她出门去买，就当做是饭后消食了。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那个蛋糕店里遇到打寒假工的陈厌生。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我低下头全程看着手机，装作没有认出他来。

　　有店员走到姜好身边，向她推销店里的会员优惠活动。我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下了决心。

　　我径直走向柜台，看向里边儿的陈厌生：“我要办一张会员卡，充两千。”

　　我说着打开手机的微信支付页面，对面的陈厌生却半天没有动静。我等了一会儿抬起头，陈厌生的目光却在我抬眼的瞬间从我身上移开。

　　“多，多少？”

　　“两千。”我重复道。

　　陈厌生沉默半晌，突然抬手反手将我举起的手机推开。

　　我有些不明所以：“搞什么？”

　　陈厌生环顾四周，轻叹一声，终于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耳边道：“别在这儿办卡，这里的面包很多隔夜。”

　　“谁说我是为了面包？”我失笑。

　　“蛋糕也不新鲜。”

　　“陈厌生，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是为了你啊。”

　　“夏同学，谢谢你对我工作的认可，但是我不值得你为我那么做。”

　　陈厌生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几个草莓蛋糕。
　　“这个是刚做没多久的，如果一定要买的话，就买这边的吧。”

　　“什么啊。”
　　我撇撇嘴：“第一次见钱送上门来都不要的。”

　　我说着大手一挥：“那帮我把那几个草莓蛋糕都包起来吧，毕竟难得——你记得我喜欢吃草莓味的蛋糕。”

　　/
　　陈厌生下班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我手里捧着刚买的草莓蛋糕，和姜好元筱坐在路边公园的椅子上，舀起蛋糕往嘴里送。

　　我看见陈厌生走出了蛋糕店，褪去了黑色围裙，拉下沉重的卷帘门后锁门离去。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往我所在的位置看一眼。

　　这样挺好的。

　　冬天晚上的风很冷，吹得我额边的碎发扎进了眼睛。

　　如果不是因为如此，我怎么会那么想哭呢。

　　我突然想起，当年的我最喜欢的诗是扎西拉姆多多的《少年》。

　　少年，少年你仍然青涩如初吗？
　　在我已经斑驳的时候。
　　少年，少年你依旧纯然不动吗？
　　在我已经漂泊很久之后。
　　少年，少年你还相信美好吗？
　　当我游走在这世道的窄口。

　　我的少年啊，至始至终都只有陈厌生一人。

　　那个冬天的风读不懂我的晦涩，我只是想对陈厌生说，其实我也曾悄悄偷看过你一眼。
　　在你无知无觉的某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