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云小禾

6、再遇

　　盼着日子时，光阴偏生走得慢。

　　“小姐，该起身了，稍后要与夫人一同赴宴呢。”流云轻声唤醒帐中人，孟允棠揉着眼坐起。

　　她用杨柳枝蘸了点盐，徐徐净齿，忽被咸味激得蹙眉，忙用清水漱口。温水扑面，睡意方才全然消散。

　　对镜梳妆时，流云执梳细细梳着发丝。那一头青丝养得极好，流转梳作时兴的飞天髻，斜簪一支海棠步摇。

　　孟允棠本就肌肤胜雪，略施脂粉更添艳色，再描就两弯远山眉，眸中便似含着江南烟雨。

　　“小姐今日真照人，”流云取来一袭胭脂红罗裙，“不如穿这件，正与簪子相衬。”

　　孟允棠却摇头：“收起来罢，母亲特意嘱咐过，不宜太过夺目。”

　　流云暗觉可惜，既大夫人有言，只得另取一袭嫩绿罗裙来，裙上绣着缠枝花鸟，层层薄纱叠作云霞模样。
　　*
　　“母亲。”孟允棠来到正房。

　　朱氏抬眼细看，竟有一瞬失神，实在是美。

　　她一进来，满室都亮堂几分。虽只穿着素净衣裙，却也夺人眼球。

　　“人既已到齐，便该动身了。”

　　“是。”
　　*
　　姊妹二人同乘一车。

　　“什么香气？这般清雅。”孟时悦轻轻嗅着，最终停在孟允棠身前，“姐姐用的什么香？”

　　熏香？她素日并不用这些。

　　忽想起什么，解下腰间香囊递去：“许是这个，流云前日缝的。”

　　四妹妹接过细闻，果真是此物，“好姐姐，改日让流云也替我缝一个可好？”

　　抱着她的胳膊软语央求，孟允棠点头应下。
　　*
　　“这府邸好生气派！”望着侯府朱门，孟时悦轻声惊叹，孟允棠亦微微颔首，父亲虽早几年已调来京城为官，家底终究不算丰厚。

　　偏这话叫旁侧一位姑娘听见了。

　　“不知是哪家的女眷，倒像没见世面似的。”

　　声音不高不低，恰落进孟时悦耳中。她正要开口，却听人群忽起骚动。

　　“快瞧！是大公子和太子殿下……”

　　孟时悦的注意立时被引了去，孟允棠抬眼望去，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那身影怎有些眼熟？可自己何曾见过这般人物。

　　恰在此时，那位被簇拥着的太子殿下忽然回眸。

　　两道目光隔着人群轻轻一碰。

　　她慌忙垂首，装作不曾抬眼。

　　陆怀瑾眉梢微扬。

　　是她。

　　倒与幼时模样相差无几。

　　陆怀瑾这一瞥，目光不过闲闲掠过人群，却似石子入水，在姑娘们心头激开层层涟漪。人人都觉得那一瞥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快瞧，”穿鹅黄春衫的姑娘指尖微颤，捏紧了袖缘，“殿下……殿下方才是不是往我这边看了？”

　　“姐姐莫自作多情了。”身旁簪着月季珠花的女子将团扇抬高半寸，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眼，“我这石榴红裙子是京中最时新的款式，殿下看的自然是我了。”

　　细碎的议论声如春蚕食叶，在人群中窸窣蔓延。你一言我一语，虽压着声气，眼角眉梢的艳光却掩不住地流出来，俱往那玉冠锦袍的身影上缠。

　　孟时悦原本还抿着唇，要与方才讥讽她的女子说个明白，岂料对方早将眼睛系在了太子身上，连半分眼风都未扫过来。她一口气堵在胸口，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

　　孟允棠轻轻触了触妹妹的手背——那手心里已沁出薄汗，指尖也凉凉的。四妹妹这模样，倒像街上老师傅吹的糖人儿，气鼓鼓的，碰一下就要颤巍巍地晃。

　　孟时悦感受到姐姐手心的暖意，深吸了口气。春日的气息混着脂粉香漫进胸腔，她缓缓吐出那团闷气，脊背重新挺直。

　　姊妹俩交握的手稍稍紧了紧。孟允棠也未再往那喧闹处投去目光，只安静地携着妹妹踏过了侯府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陆怀瑾的目光追了那抹纤影一程，直到消失，才缓缓收回眼，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极淡的笑。

　　果然是不记得了。

　　也是，自己那时也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一面之缘罢了，记得才是稀奇。

　　身旁友人低唤了一声，他应着，转身与人一同踏入府门深处。
　　*
　　“三姐姐，”刚落座，孟时悦便挨过来，借着斟茶的声响掩住话音，“方才那位……你可见着了？我瞧着，竟比林姐夫还要俊上三分，通身的气度更是……”她顿了顿，寻不出妥帖的词，只将团扇虚虚掩了半边脸。

　　孟允棠轻轻摇头，她确是不知。那人虽在席间惹得无数目光流连，于她而言，却只是惊鸿一瞥罢了。

　　宴至中巡，觥筹交错，丝竹声愈发热闹。孟孟允棠觉着有些透不过气，便朝流云递了个眼色，主仆二人悄然离席，往后园踱去。

　　侯府的后园的确是别有洞天。曲径通幽，各色应季的花儿开得正盛，风过时便涌起一阵阵香气。

　　孟允棠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走着，胸口的闷意去了大半。

　　流云扶她在临湖的亭中坐下。亭中无人，唯有水面上浮着几瓣晚樱，随着水流轻轻打转。她刚松了口气，便听见身后石径上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朝自己靠近。

　　孟允棠不想与人照面，正欲起身回避，却听见一道嗓音自身后传来：“孟三小姐。”

　　那声音温润，又掺着一丝说不清的熟稔。

　　她怔了怔，在京中，识得她的人并不多。缓缓回身抬眸，只见来人腰间系着玉带，眉眼疏朗，正含着淡淡笑意望着她。

　　“公子是……？”她微微屈膝，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生疏。流云已悄然移前半步，袖口微绷，眼神里满是护主的警惕。

　　陆怀瑾见她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怎么，连神仙哥哥也认不出了？”

　　孟允棠闻言，细长的柳叶眉轻轻蹙起。这人瞧着仪表堂堂，怎的开口这般……不着调？什么神仙哥哥，真是荒唐。

　　“公子说笑了。”她声音依旧温和，却明显淡了下去，“小女子愚笨，实在不解公子之意。”

　　陆怀瑾瞧见她眸中那片茫然，唇边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浅笑，语气依旧温和：“姑娘若真想不起，不妨回府后问问孟二公子。或许，他能为你解了这惑。园中风凉，不宜久坐，在下便不扰姑娘清静了。”

　　说罢，转身步入那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之后。衣角在纷乱的花影间一闪，便再也寻不见了。

　　亭中只剩下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孟允棠立在亭中，望着那空落落的石径，微微蹙眉，怎还牵扯上了二哥？

　　“小姐，”流云轻声提醒，“出来有些时候了，四小姐该寻了。”

　　孟允棠回过神，抬手将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青丝掠到耳后，又理了理襦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方才颔首：“回罢。”

　　主仆二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姐姐！”刚踏入正厅侧门，孟时悦便迎了上来，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上下细细打量，“去了这般久，脸色也不大好，可是哪里真不舒服？”

　　孟允棠就着她的手坐下，唇边带着笑：“只是里头闷，园子里走了走，透了口气便好了。”

　　孟时悦这才放心，挨着她坐下，又说起席间哪位夫人钗环别致，哪家小姐琴技出众，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雀儿。

　　孟允棠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角，忽而轻声插了句：“四妹妹……可曾听过‘神仙哥哥’这样的称呼？”

　　“神仙哥哥？”孟时悦一怔，杏眼睁得溜圆，“姐姐从哪里听来这等古怪话？”说着便伸手去探她额头，触手温凉，不由噗嗤一笑，“没发热呀，怎的尽说胡话？”

　　“你呀，”孟允棠被她逗得展颜，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前儿翻话本子，瞧见这么个词儿，想着你爱听这些稀奇故事，才问你一句。”

　　“原是如此！”孟时悦眼睛一亮，拉住她袖子轻晃，“是哪本书？我也要看！姐姐寻着了，定要送到我屋里来。”

　　“好，”孟允棠笑着应承，“只是不知塞到哪个书匣里了，我回去找找。”

　　四妹妹这才心满意足，姊妹俩依在一处细语，直到月影西斜，方才同车归府。

　　回到房中时，孟允棠觉得肩背都酸沉得厉害。张嬷嬷瞧见了，忙上前替她揉按，力道恰到好处，却揉不散她眼底那点淡淡的郁色。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终究将心底那点疑惑暂且压下---总归不急在这一时，明日再去问二哥便是。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晨起对镜时，眼下便浮起两抹浅青。她只让流云简单绾了个髻，拣了件素净的衣衫，又吩咐带上张嬷嬷新蒸的云片糕，便径直往二哥孟亦行的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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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允棠敛衽一福：“二哥哥安好。”

　　孟亦行正执卷倚窗，闻声抬眼：“自家兄妹，何须这些虚礼。今日特地过来，可是有何事？”

　　孟允棠亲自揭开盒盖，取出一碟云片糕，指尖在瓷碟边沿稍顿，才递给侍立的小厮：“张嬷嬷新制的，想着二哥哥素日爱这个，便带些来。”

　　“难为你记挂着。”孟亦行含笑颔首，衣袖拂过书页簌簌轻响。

　　孟允棠却未挪步，指尖在袖中悄悄捻着绢帕，终是抬起眸子：“二哥哥……可否听过‘神仙哥哥’这等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