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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和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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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亦行闻言,眉峰微凝,沉吟片刻后,方徐徐摇首:“未曾听过此人。”
他抬眼见三妹妹眸光倏然黯下,唇齿微动,欲细问其原因时,忽有一段往事掠过心头。
“莫不是……你幼时在园中偶遇的那位‘神仙哥哥’?”
孟允棠蓦地一怔,:“我……怎的毫无印象?”
孟亦行不由失笑,“那时你才八岁,不过一面之缘,如何记得真切?倒是人家随手赠你一把牛乳糖,你便绕着人家转,连我这亲哥哥都撇在了一旁。”
孟允棠脸颊上霎时飞起霞色,赧然垂首,唇角却抑不住地轻轻扬起。她定了定心神,再抬眼时,语中已带了几分急切:“那……那位究竟是何人?”
孟亦行敛了笑意,却字字分明:“他便是当今东宫---陆怀瑾。”
太……太子殿下?
孟允棠倏然睁大了眸子,怔怔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凝住了。
她如何能想到,儿时那场云烟般的相逢,竟牵扯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孟亦行见她这般神色,不由莞尔:“你莫不信。那时你缠他缠得紧,险些让我这哥哥醋了。幸而你年纪尚小,新鲜劲儿过了便忘,若非今日提起,怕是永不会再记起了。”
孟允棠这才缓缓回神。
忽又想起那日在侯府后园,自己险些将他认作轻薄之徒……念及此,她耳根微热,暗幸当时未曾失了礼数。
这般细细想来,那颗悬了半日的心,方缓缓落下。
“你怎的突然提起这桩旧事?”孟亦行眉峰微动,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疑色。
孟允棠心尖儿轻轻一颤,连忙摆手:“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方才忽然想到罢了。”
孟亦行仍觉有些蹊跷,但见她眉眼低垂,便没再多谈。
“时辰不早了,哥哥也该用膳了,妹妹就不在这儿扰你了。”孟允棠说罢,敛袖转身,轻步退出了门外。
*
清风拂面,流云跟在一旁,蹙着眉小声嘟囔:“小姐,您方才同二公子说的话……奴婢怎的听不明白?”
孟允棠脚步未停,唇边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侧眸轻问:“你可还记得,前几日在侯府后园遇见的那位公子?”
流云忙不迭点头,眼底顿时亮了三分,又掺着些嫌弃:“怎会不记得?瞧着就不像个端正人!”
“嘘——”孟允棠指尖轻抵唇畔,声气儿压得低低的,“可不敢胡说,那是东宫里的太子殿下。”
流云倏地瞪圆了眼,嘴唇张了又合,好半晌才挤出气音儿:“太……太子殿下?”
孟允棠轻轻点头。
“天爷……”流云脸色霎时白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日、那日奴婢可曾失了规矩?有没有说什么冒犯的话?”她越说越慌,眼巴巴望着孟允棠,仿佛下一刻就要跪下来请罪似的。
孟允棠也正了神色,细想了想。主仆二人对视片刻,皆是轻轻舒了口气——那日不过远远照面,并未上前言语,想来应是未有唐突。
“可是小姐,”流云按捺不住好奇,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轻,“您平日甚少出府去,怎会认得太子殿下呢?”
“此事……说来话长。”
孟允棠轻声开口,日光斜斜落在她身上。
……
“天爷……”流云听得怔住,“小姐竟与太子殿下有过这样的缘分!”她忽又凑近些许,眼里闪着光,“那……殿下会不会因此纳小姐入东宫?若是成了太子妃——”
“流云。”孟允棠蹙眉截住她的话,“此话若被旁人听去,传入殿下耳中,便是妄议之罪。”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轻忽的告诫。
流云慌忙掩口,自知失言:“奴婢糊涂了,下次再不敢乱说。”
*
东宫。
皇上遣张总管送来一叠京城贵女的画像,整整齐齐放在书案上。
“殿下,您……好歹瞧上一眼。”张总管躬身陪着笑,额角却沁出细汗,“老奴若原样捧回去,实在不好向皇上娘娘交代。”
陆怀瑾并未抬头,笔锋徐徐点染,宣纸上海棠初绽。
一旁小厮悄声劝道:“殿下,不若过过目……”
墨笔搁下,陆怀瑾目光仍落在画中海棠上,语气平静:“有劳张总管回禀父皇母后,婚娶之事且容后再议。孤眼下——无心于此。”
张总管欲言又止,终是暗叹一声,躬身退下。这差事,两头都是巍峨的山,他哪头也得罪不起。
皇上与皇后对坐殿内,眉间俱是化不开的愁绪,莫不是太子真如同坊间传言乃是断袖之癖,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气。
*
时光流转,转眼又是半月。孟允棠随母亲朱氏与四妹妹一同赴了二公主的赏春宴。园中芳菲正盛,京中名门闺秀都前来了。
席间设了投壶等雅戏,众女轮流执箭。轮到孟允棠时,她手法有些生疏,连投几矢皆偏了几分,惹得近处两位贵女以扇掩唇,低低轻笑。
孟允棠耳根微热,指尖捏着最后一支箭,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往日深居简出,确实不擅投壶。
孟时悦见状正要上前,园门处忽起一阵骚动。
“瞧,我说什么来着,”有人悄声笑道,“二公主设宴,太子殿下怎会不来?”
只见陆怀瑾身着月白云纹常服,步履从容地踏入园中。众人尚未回神,他已走至孟允棠身侧,极为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支犹带温热的箭矢。
“手腕放松些。”
他声线平和,话音未落,箭已脱手。
“铮”的一声轻响,羽箭稳稳落入壶中。
方才还低语窃笑的园子,霎时静得只剩风声。无数道目光在太子与孟家庶女之间悄然来回---孟府何时与东宫有了这般牵连?
孟时悦怔在原地,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朱氏亦是心头骤乱,思绪纷杂,一时理不出头绪。
“皇兄!”
二公主景和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光流转,在孟允棠身上停了一停,又转向陆怀瑾,眼底浮起明亮的好奇与探究---她这皇兄,可是从未对哪位闺秀有过这般举动。
景和公主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孟允棠低垂的眉眼间,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不知你是哪家的小姐?”
孟允棠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只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脖颈。她回道:“回公主,家父乃是工部尚书孟元章。”
“孟尚书家的呀……”景和公主轻轻重复了一句,她忽然向前迈了小半步,伸手便握住了孟允棠的手。
那只手有些冰凉,指尖微微蜷着。
她将孟允棠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动作亲昵。“我总觉得与你甚是投缘,”她笑着,声音放得柔缓,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得真切,“这宫里宫外,能说上几句贴心话的人不多。往后若得了闲,可要多来我府上坐坐,赏赏花,品品茶也是好的。”
这短短几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离得最近的几位贵女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迅速交换了眼神。那目光里有惊诧,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被打破了某种规矩的不适。细碎的私语声,便如同风过苇丛,从她们以团扇遮掩的唇边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
“公主这是……”一位少女用扇子半掩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讶异,“竟邀一个庶女去府上做客?”
旁边的少女立即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眼神朝主位方向一瞥,示意她慎言,可自己却也没忍住,唇边逸出极轻的附和:“是呀……到底是嫡庶有别,公主这般抬爱,未免……”
那“未免”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却化作了意味深长的沉默。
更远些的地方,几位年长些的命妇虽未交头接耳,但神色间也透出几分凝重。一位夫人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去沫子,眼帘低垂,仿佛全神贯注于茶香,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丝她心里所想。
另一位则轻轻抚摸着腕上的佛珠,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孟允棠单薄的背影,又掠过景和公主含笑的脸,最终归于一片沉默。
孟允棠的手在公主温暖的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她每一寸暴露于外的肌肤上。
朱氏端坐在不远处,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她缓缓抬起眼,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她欲将手稍稍往后缩,“公主垂爱,臣女惶恐。只怕……只怕臣女愚钝,不通文墨,又不善言辞,去了反倒扰了公主清静。”
景和公主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仿佛全然未察觉周遭那些窃窃私语与异样目光,只是看着孟允棠,笑意更深,眼中似有真切的欢喜:“说什么扰不扰的,我那里清静的时候多,正缺个说说话的人。我看人最是凭感觉,觉着投缘,便是千金也难换。”她说着,另一只手还轻轻拍了拍孟允棠的手背,“就这么说定了,过几日我便让人送帖子去府上。”
这话一出,那细碎的私语声有几处骤然一静,随即又以更隐秘的方式波动起来,几位贵女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她不再试图抽手,只是将头更低地伏下去,“臣女,叩谢公主。”她作势要行礼,却被景和公主轻轻按住了手。
“不必多礼。”景和公主笑道,终于松开了她的手,那温暖的触感却仿佛还停留在孟允棠冰凉的皮肤上。
她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看着自己刚刚被公主握过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