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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和离 ...

  •   八载春秋倏忽而过,庭前新枝已作碧玉妆,孟允棠正值二八芳龄。

      疏影透纱,几抹光絮斜斜映进小阁,落在少女指尖。她坐在榻上,低眉捻线,任由青丝如瀑泻在素衣间——虽未施粉黛,却已经美的不可方物。

      银针在绢布上游走,那般专注,竟未察觉门帘轻响。待一缕幽香飘近榻边时,孟时悦已提着裙裾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孟允棠身边。

      “三姐姐怎的又在这摆弄针线?连我进来都未察觉。”孟时悦在她身后瞧了半晌,见她仍无动静,只得笑盈盈开口。

      孟允棠指尖一顿,这才抬起眼帘:“四妹妹何时来的?”忙伸手将人牵到身旁坐下,“倒是我怠慢了。”

      “姐姐眼里不是针线便是《女戒》,哪还装得下旁人?”孟时悦故意偏过头,袖口掩着的嘴角却翘了起来。

      孟允棠熟知这丫头脾性,纤指轻点她额间:“愈发没规矩了。”语气里却带着宠溺。

      孟时悦顺势靠过去,目光细细描摹姐姐的容颜——京城里都说孟家三姑娘好相貌,此刻近距离瞧着,才知那些传言尚不及十分之一。

      “姐姐生得这般好,”她忽然凑近耳畔,“我若是男儿身,定早早将你娶回府去。白日对坐品茗,夜里共读诗卷,好不快活。”

      孟允棠脸颊上顿时飞起薄红,“你这丫头……女儿家怎好说这般、这般没遮拦的话。”她捻着袖缘轻声嗔道,“若教旁人听去,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来。”

      “好姐姐,我不说便是了。”孟时悦俏皮地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哪有半分悔意。

      姊妹俩正说着体己话,忽见侍女流云轻步进来,禀道:“三小姐、四小姐,大小姐归府了,眼下已往夫人院里去了。”

      “大姐姐?”孟时悦讶然抬眸,“最近未缝佳节,怎的突然回来了?”她与孟允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疑惑--长姐孟纯熙几年前便嫁与知府林盛为妻,素来只在年节时分归宁,今日这趟着实突然。

      二人未再多言,只默契地理了理裙裾,相携着朝大夫人朱氏所居的院落走去。穿过院门时,孟允棠不经意轻触妹妹的手背,“且看看情形。”

      “请母亲安。”孟允棠与四妹妹齐身敛衽。

      朱氏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起来罢。”那嗓音里透着一股倦意。

      两人刚落了座,便瞧见坐在朱氏身侧的孟纯熙眼圈泛着红,面上脂粉也盖不住那层憔悴。

      “大姐姐这是怎么了?”孟时悦轻声探问。

      人便是这般——无人过问时,再大的委屈也能强咽下去;可一旦听见姊妹温言相询,那忍了许久的泪便再也藏不住了,径直从孟纯熙眼眶里滚了下来。

      孟允棠与四妹妹一时都有些无措,朱氏叹了口气:“好了,哭哭啼啼的,让妹妹们瞧着成什么样子。”

      “母亲,”孟允棠声音柔缓,“大姐姐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朱氏看了一眼女儿,孟纯熙自己接过话来,嗓音还带着哽咽:“林盛去年抬了房妾室。我原想与那位妹妹和和气气一同侍奉夫君,谁料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与我姐姐妹妹地唤着,转头就在林盛跟前编排我的不是。”

      “好个林盛!”孟时悦听得气恼,“他与大姐姐多年夫妻,竟信旁人的一套说辞?”

      这话正戳中孟纯熙心底最痛处---是啊,多年夫妻,怎么到头来,他宁可听信一个刚进门不久的新人?

      “熙儿,忍忍罢。”朱氏语气里满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不是谁家都像咱们府里这般清净。”

      忍?可忍到何时才是个头啊?难道真要女儿和离不成?和离听着是条出路,可这世道终究对女子刻薄---男子再娶是佳话,女子若离了夫家,往后不知要挨多少指摘。

      四妹妹默了片刻,忽然道:“依我看,若大姐姐当真过得不痛快,不如就和离。何苦这样委屈自己熬下去?”

      这话一出,满室皆寂。

      孟允棠在袖底轻轻扯了扯时悦的衣角,示意她莫要再说。

      孟纯熙抬起泪眼:“四妹妹,和离与休书,又有多少区别?离了林家,我又能去哪儿?”

      “可大姐姐,你过得不快活,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啊。”

      孟纯熙不再言语,只低头拭泪。她却不知,四妹妹这句话已像一粒种子,悄悄落进了她心里。

      朱氏面露疲色,摆了摆手:“棠儿、悦儿,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回罢。”

      允棠轻牵四妹妹的衣袖,二人再度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
      “三姐姐方才拉我做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么?”走在廊下,孟时悦忍不住问。

      “四妹妹,往后这话……还是少提为好。”孟允棠自幼听得的是“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道理。时悦这番话,对她而言便如一方水池里忽滴入浓墨,看着心惊,却也不知该如何接应。

      “为何不能说?若我日后嫁的人也与姐夫一般,我定要和离。我就不信女子离了夫家,便活不出一番天地。”孟时悦难得这般较真。

      孟允棠觉着这念头有些离经叛道,却也不忍深责。幸而女儿家的话题总是易转,不过几步路的工夫,两人又说起新到的胭脂和料子,方才那点凝重渐渐散在了微风里。
      *
      “小姐走了一路渴了吧?奴婢给您斟茶。”回到房中,流云贴心地上前伺候。

      孟允棠接过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却有些飘远。

      张嬷嬷此时掀帘进来,见她怔怔出神,温声问:“小姐想什么呢,这样入神?”

      “嬷嬷……”允棠放下茶盏,“若女子出嫁后……过得并不顺心,该如何是好?”

      她问得含蓄,可张嬷嬷在府里几十年,今日大小姐归宁的情状早有耳闻,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小姐是嬷嬷看着长大的。”张嬷嬷走近,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话音慈和却认真,“嬷嬷只盼您这辈子平安喜乐——这便是我最大的念想。”

      她没有直接说该怎么办,可字字句句,又仿佛已给出了答案。

      “奴婢也一直盼着小姐能顺遂安康。”流云在旁轻声附和。

      孟允棠心头一暖,忽然伸手环住了嬷嬷与流云。那一刻,她好像又回到了幼时,成了那个受了委屈要人哄的小丫头。

      “小姐,夫人命移步到正房说话。”流云轻步走入内室。

      孟允棠方小憩初醒,几缕青丝散落在衣襟前。

      她自美人榻上起身,“且替我重新梳妆罢。”

      “是。”

      铜镜里映出温婉的眉目,云鬓未着珠翠,只余脸颊边几缕碎发。
      *
      “给母亲请安。”孟允棠盈盈下拜。

      “既来了,便坐下说话罢。”

      得了吩咐,她方在四妹妹身侧落座。

      “你们年岁渐长,过几日武安侯府设春宴,我带你们姊妹去见见世面。”

      这般场合姨娘不便露面,终是要她这嫡母领着两位庶女赴会。

      “那日各自妆扮须得体,切忌过于鲜妍,反夺了主家风光。”

      孟允棠与妹妹齐声应下。
      *
      出了朱氏院门,姊妹二人并肩缓步而行。

      四妹妹忽然凑近,袖口挨着孟允棠的袖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子鲜活气儿:“三姐姐,你说母亲这回特意带咱们赴宴,是不是……存了相看的意思?”

      孟允棠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去,耳根已透出淡绯色:“越发胡说了。婚姻大事,自是父母之命,哪里由得我们胡乱猜想。”

      “我可不是胡乱猜想的。”孟时悦眨了眨眼,“我听说呀,侯府大夫人膝下有位公子,正当婚龄。京里都说他品貌是极出挑的——虽比不得东宫那位天人般的殿下,可在世家子弟里,也算头一份了。”

      孟允棠不由看她:“这些没影儿的话,你整日待在府里,是从哪儿听来的?”

      孟时悦“扑哧”一笑,纤指虚虚掩了掩唇,模样儿狡黠:“我自然有我的门道,不过使些零散银钱,换小丫鬟们几句闲话罢了。姐姐若想听,明日我也说给你听呀?”

      话音落下,她已轻盈地往前跳了半步,发间一支小小的珠花步摇跟着晃了晃。孟允棠望着妹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却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
      “流云,夫人今儿叫小姐过去,是为着……”张嬷嬷见小姐回来,便问道流云。

      流云凑近半步,:“姑娘到了议亲的年岁了,夫人要带着出门见世面呢。”

      “竟是这般……”张嬷嬷闻言一怔。

      她家小姐多好啊,性子温婉,容貌更是不用说,偏是庶出的。亲娘走得早,主母虽不算刻薄,终究隔着一层膜。

      四姑娘那头,好歹有生母暗地里周全打点。她们这些伺候的,便是把心掏出来,又能替姑娘挣来几分前程呢?

      孟允棠眸光在张嬷嬷微蹙的眉间停了停,“嬷嬷不必忧心。父亲母亲待我向来宽厚,棠儿心里是知足的,将来若能有缘遇着性情相投之人,平安和顺地过日子,便是顶好的福气了。”

      她说得这样平和,倒叫流云鼻尖一酸。

      “快别说这些了。”流云岔开话,“过几日春宴,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要去的。咱们姑娘这般品貌,好生打扮起来,定要叫那些人瞧得移不开眼!”

      流云这般说着,让孟允棠隐隐期盼那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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