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云小禾

4、神仙哥哥

　　孟允棠紧张地攥着嬷嬷的衣袖，垂着小脑袋不敢抬眼，被问了几句便抽抽搭搭掉起泪来。孟时悦见势不好，急忙抢道：“娘亲，是我非要拉着三姐姐吃冰碗的！”

　　小小年纪，倒有几分担当。

　　孟允棠也哽咽着开口：“姨娘，是、是我没劝住四妹妹……”

　　许氏看着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护着，心头的火气倒也消了大半，叹道：“寒凉之物最伤脾胃，昨夜的苦头可记住了？往后可不许再这般贪嘴。”两姐妹红着眼眶齐齐点头。
　　*
　　孟纯熙得知妹妹们因吃冰闹了肚子，心下过意不去，便让雨兰备了一匣子雕梅送去。

　　雨兰一边装匣一边轻声嘟囔：“本不是小姐的错，何必特意去赔礼……”

　　“终归是我没多想便给了她们冰食。”孟纯熙微微蹙眉。雨兰自知失言，默默闭了嘴。

　　到了孟允棠房中，见孟时悦也在，孟纯熙温言道：“张嬷嬷，昨日妹妹们身子不适，我带了些雕梅来。夏日胃口不好，这梅子酸甜生津，正好开胃。”

　　雨兰将食盒搁在桌上。孟允棠忙道：“是我们自己贪嘴，怎么能怪大姐姐。”孟时悦也连连点头。

　　孟纯熙只觉心头一暖。两个小姑娘已好奇地揭开盖子——“真像朵小花！”孟允棠轻声惊叹。孟时悦直接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随即被酸得打了个颤：“好酸！”孟允棠也试了一颗，顿时眯起眼睛：“真的好酸……”

　　“嬷嬷，昨日的事……”孟纯熙话未说完，张嬷嬷已笑着接过：“小孩子哪有不贪嘴的，大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孟纯熙这才稍稍释然，又陪着妹妹们说了会儿话方起身离去。

　　张嬷嬷送走大小姐，回头望望屋里两个凑在一处分食梅子的小人儿们，不禁微微一笑。

　　“流云姐姐……”

　　孟允棠揉着眼，奶声奶气地唤着。

　　外间立刻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流云掀帘进来，见小主子又在揉眼睛，忙柔声劝道：“小姐仔细手重，眼睛揉红了又要难受了。”

　　孟允棠听话地放下小手，乖乖坐在床沿，像个小娃娃似的。流云心里却暗暗笑着——小姐现下瞧着听话，明日醒来保准又要犯这毛病。她取了梳篦，细细为孟允棠绾起双丫髻。

　　铜镜里的小人儿玉雪可爱，流云瞧着自家小姐，心底软成一片。任谁见了，怕都要赞一句小仙童。

　　用早膳时，孟允棠吃得格外急。前几日张嬷嬷答应今日要做云片糕的——她可都记着呢。

　　“小姐慢些，仔细噎着。”流云在一旁担心道。

　　可孩子终究是孩子，想着有甜食，哪里顾得上这么多。
　　*
　　好不容易盼到日头升高，张嬷嬷果然提着一只竹篮来了，雪白的云片糕就躺在里面。孟允棠拈起一片送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味道恰到好处。

　　她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咽下糕点脆声道：“嬷嬷，我能给大姐姐二哥哥还有四妹妹也送些去么？”

　　张嬷嬷见她眨着亮晶晶的眸子，心下欣慰，笑着用油纸包了好几份，仔细装进一只小小的食盒里。

　　“小姐，我陪您去吧。”流云伸手要接过盒。

　　“我想自己送。”孟允棠却护住盒子，小脸满是认真。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自己一个人也可以送过去。

　　流云还要再劝，张嬷嬷已温声开口：“让小姐去吧。”

　　孟允棠顿时笑开了花，拎起食盒时身子还晃了晃——盒子对她而言确实有些沉了。
　　*
　　她先去了许姨娘的院子，孟允棠双手提着盒子，请安的姿势不免有些歪歪扭扭，看得紫玉掩袖轻笑。

　　许氏放下团扇，柔声问：“棠儿怎么独自过来了？”

　　小人儿忙从盒中取出一包云片糕，搁在案几上：“姨娘尝尝，嬷嬷做的，可好吃了。”

　　紫玉解开油纸，许氏拈起一片尝了，点头赞道：“甜而不腻，嬷嬷的手艺越发好了。”

　　孟允棠得了夸奖，眼睛弯成月牙：“姨娘喜欢就好！棠儿还要给哥哥姐姐送去，先告退啦。”
　　*
　　小小的身子提着大大的食盒，一步一步挪着。下一处该去二哥哥的院子——她正走着，冷不防撞上一道青色身影。

　　“哎哟……”

　　食盒脱手，人也栽倒在地上。还未抬头，一只修长的手已伸到面前：“可撞疼了？”

　　孟允棠仰起小脸，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素色长衫，来人眉目清朗，襟袖间似有些墨香。她怔怔望着，忽然脱口而出：“你是……神仙哥哥吗？”

　　晨光恰在此刻穿过树枝，落在他含笑的眼角。

　　陆怀瑾被这声“神仙哥哥”问得微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小丫头为何这般说？”他撩起衣衫蹲下身来，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瞥见散落一地的糕点油纸，他伸手一一拾起，仔细装回食盒。

　　孟允棠眨着眼睛，认真地回答：“嬷嬷讲的故事里，神仙都穿着素素的衣裳，周身笼着云雾般的气韵——哥哥方才走来时，就像画上走下来似的。”

　　陆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衫，不过是寻常读书人的打扮，哪来什么仙气。但见小姑娘说得这般真挚，便只含笑摇头，将理好的食盒递还到她手中。

　　指尖相触时，他觉出那小手软乎乎的，还带着些许糕点的甜香。

　　陆怀瑾见她小脸泛着桃花似的粉晕，瞧着比刚蒸好的酥酪还软嫩，心念微动间，指尖已轻轻触了上去。

　　那脸蛋果然如想象中温软，孟允棠也不躲闪，只仰着头，眨着一双水润的眸子瞧他。陆怀瑾这才骤然醒觉此举有些失礼，忙收回手，掩袖低咳了一声。

　　“倒是忘了问，你是哪个院中的小丫头？”他温声转开话头。

　　孟允棠却忽然抿紧了唇，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嬷嬷和流云姐姐叮嘱过，万不可将姓名随便告诉生人……

　　“可是有什么为难？”陆怀瑾察觉她神色，便又蹲下身与她平视。

　　“嬷嬷说……问名字的许是拐子。”她声如蚊蚋，眼里却分明写着犹豫。

　　陆怀瑾闻言轻笑，袖角在风里拂了拂：“方才不是还说我是神仙？你可见过书里的神仙害人么？”

　　这话点醒了小人儿。是了，神仙都是救苦救难的——她眼睛倏然亮起来，那点防备霎时化开，脆生生应道：

　　“我叫孟允棠，海棠花的棠。”

　　“既如此，往后我便唤你‘棠儿’可好？”陆怀瑾眼含笑意，“这名字取得极好。”

　　听他这般称赞，孟允棠耳尖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那……神仙哥哥又叫什么名字呢？”她仰起脸问道。

　　“陆怀瑾。”他温声答，指尖在掌心虚虚划了几笔，“怀珠韫玉的怀，握瑾怀瑜的瑾。”

　　孟允棠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这些字对她而言还太深奥。但她悄悄将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像是要记住这三个字。
　　*
　　“呀！”孟允棠忽然惊呼一声，小手掩住嘴唇，“差点忘了我还有事呢！”

　　陆怀瑾看她怀中紧抱的食盒，又见她这般行色，心里已猜到七八分。他眉梢微抬，故意掐指算卦：“让本仙君猜猜——小棠儿可是要往哪处送些吃食？”

　　孟允棠眼睛霎时睁得圆圆的，更是信了他神仙身份，连连点头：“神仙哥哥真厉害！”

　　“既然如此，”陆怀瑾含笑接过她手中食盒，“不若由我护送你一程罢。”

　　这回孟允棠并未推拒。食盒到了他手中顿时显得轻巧许多，她踮起脚也只堪堪够着他垂下的衣袖，便顺势牵着那一角布料。

　　两人一高一矮不疾不徐到了孟亦行院中。

　　孟亦行正在廊下翻书，抬眼瞧见这稀罕组合，不由得怔了怔。

　　孟允棠往陆怀瑾身后躲了半步，才细声细气道：“二哥哥，棠儿带了嬷嬷做的云片糕来……”说着悄悄推了推身旁的人。

　　陆怀瑾身后探出半张小脸，话音未落，又迅速缩回那片衣袖后头，只余几缕发丝在风里晃了晃。

　　陆怀瑾见状轻笑：“看来二公子威严甚重，叫我们棠儿都不敢亲近了。”

　　孟亦行面上微赧，握拳抵唇轻咳一声。他平日多在书院，与这幼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未料她竟会送糕点给自己。

　　心底虽泛起暖意，少年郎却将这情绪藏得严实，只接过油纸包，声音刻意放得温和：“有劳棠儿记挂。”

　　那道谢声飘进耳朵，孟允棠耳尖更红了，攥着衣袖的小手又往陆怀瑾身后缩了缩。

　　陆怀瑾与孟亦行虽门第相隔，却是难得的知己。

　　孟亦行正待打趣他两句，却见藏在他身后的那只小团子轻轻拽了拽那片衣袖：“神仙哥哥，我还要给大姐姐送糕去呢……”

　　“神仙哥哥？”孟亦行挑眉望来，眼底漾开戏谑，“你何时修得了这般造化？”

　　陆怀瑾只将袖角从小人儿手里轻轻抽出，转而虚虚握住她温热的小手，唇角噙着笑意：“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