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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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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以后你们就住这里。”
沉香推开房门,屋子不算小,但显然久未住人,处处都蒙着一层薄灰。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榻,想来是给小姐准备的。
流云见沉香这般趾高气扬,胸口那股子气立刻涌了上来。刚要开口,却觉袖口被人轻轻一扯,是张嬷嬷。
“有劳沉香姑娘了。”张嬷嬷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和气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跟流云初来乍到,许姨娘院里的规矩一概不知,往后还望姑娘多提点提点。”
沉香见张嬷嬷如此巴结自己,嘴角立刻弯了起来,脸上的傲慢便化作了得意:“嬷嬷客气了。我们姨娘最是心善,待下人也好,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我便是。”
等沉香走远了,流云才狠狠跺了跺脚:“嬷嬷!你拉我做什么?您瞧她那副样子,姨娘才刚进屋,她就这般耍威风!真当咱们是泥捏的不成?”
她气得脸颊绯红,像熟透的桃子。张嬷嬷只慢悠悠地关上门,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转过身来。
“流云啊。”嬷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今年十六了吧?在府里也待了四五年了,怎么还这般沉不住气?”
流云抿着嘴不说话。
嬷嬷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你想想,这是谁的院子?”
“许姨娘的……”
“是啊。”嬷嬷点头,“咱们今日才来,脚跟都没站稳。若是刚来就闹起来,就算咱们占理,你觉得许姨娘会信谁?是信自己用了多年的丫鬟,还是信咱们这两个‘外人’?”
流云愣住了。
嬷嬷继续道:“芸姨娘去得早,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护着小姐平安长大。忍一时之气,换小姐安稳,不值当么?”
“嬷嬷,我懂了。”流云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里已没了方才的怒气,只剩下坚定,“为了小姐,我什么都能忍。”
张嬷嬷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来,咱们先把屋子收拾出来,总得让小姐住得舒坦些。”
两人忙活起来,令她们意外的是,许姨娘倒是想得周到——婴孩用的摇床、被褥、还有玩的物什,一应俱全。
“嬷嬷您看。”流云摸着那摇床的栏杆,“许姨娘……至少面子上是做足了的。”
张嬷嬷没说话,只默默把摇床推到通风处。面子上做足了,总比明着苛待强。
等屋子收拾妥当,日头已西斜。正是大暑天,即便到了傍晚,屋子里依旧闷热得像个蒸笼。流云和张嬷嬷都出了一身汗,衣裳黏在身上,难受得紧。
“嬷嬷,这也太热了。”流云拿起桌上的团扇,来到矮榻边给小姐扇风。
一岁多的小人儿正扶着榻沿,努力想站起来。因着天热,张嬷嬷早给她松了衣襟,露出白嫩嫩的脖颈。
她的小脸涨得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流云一边扇风,一边瞧着小姐。小人儿的眉眼渐渐长开了,那双杏眼,简直和姨娘一模一样。
“嬷嬷您看,小姐这眼睛,跟姨娘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后定也是个美人胚子。”
姨娘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父亲只是个穷秀才,后来家道中落,才被卖进孟府为妾。可她那性子,却比许多大家闺秀还要温婉良善,对张嬷嬷和流云更是好得没话说。
正忙着,外头传来敲门声,是紫玉。
她手里提着食盒,笑吟吟的:“张嬷嬷,流云姑娘。我们姨娘怕天热,小主子受不住,特意让厨房熬了蜜水,凉过的,给小姐解解暑。”
说着打开食盒,里头果然是一盅剔透的蜜水。
紫玉比沉香稳重得多,说话也客气,又嘱咐道:“姨娘说了,小主子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不必见外。”
张嬷嬷盛了一小碗蜜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喂给小姐。小人儿咂咂嘴,显然喜欢这甜滋滋的味道。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便是四个月。
流云渐渐发现,许姨娘虽不曾苛待,却也鲜少亲自来看小姐。每次都是让紫玉或沉香送东西来,说几句场面话便走。而老爷--自她们搬来后,竟一次也没踏足过偏房。
流云心里憋着气,又不敢说。倒是张嬷嬷看得开:“老爷公务繁忙,许姨娘又怀着身孕,顾不上也是常理。咱们把小姐照料好便是。”
话虽如此,但芸娘在时,老爷虽不常来,每月总会来看几次。如今人走了,就连这点情分也淡了么?
这日午后,流云正哄小姐午睡,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纷乱,夹杂着丫鬟婆子急促的说话声。
“要生了!许姨娘要生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老爷便匆匆赶来了。流云扒着窗缝往外瞧,只见老爷连官服都未换,径直进了正房。
紧接着,大夫人朱氏也来了——她是被丫鬟搀着来的,步子迈得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泄露了她的心思。
朱氏在正房外站了站,到底还是进去了。
这一进去,便是一个多时辰。
“生了!生了!”
紧接着是稳婆喜气洋洋的报喜声:“恭喜孟老爷!贺喜孟老爷!许姨娘生了个小千金!”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沉香,她满面红光地跑过来,隔着窗子便嚷:“张嬷嬷!流云!姨娘生了位小姐!老爷高兴坏了,赏了全院子的人呢!”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丢进来:“喏,这是姨娘赏的喜钱,人人有份!”
荷包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流云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碎银子。
果然,接下来几日,整个孟府都围着许姨娘和四小姐转。老爷几乎日日都来,大夫人朱氏虽也来探望,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紫玉的声音:“张嬷嬷在吗?老爷来了,说要看看三小姐。”
张嬷嬷霍然起身。
流云也抱着孟允棠从里间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快,给小姐换身鲜亮衣裳。”张嬷嬷低声道。
流云手忙脚乱地翻箱子,找出一件芸娘生前做的小衣裳——水绿色的。刚换好,门就被推开了。
孟元章走了进来。
见到张嬷嬷和流云,他点点头,目光便落在孟允棠身上。
小人儿有些怕生,往流云怀里缩了缩。
“棠儿……”孟元章走近些,伸手想摸她的头,却又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良久,他才轻声问:“棠儿这些日子……可好?”
张嬷嬷忙躬身道:“回老爷,小姐一切都好。许姨娘照料得周到,吃穿用度从未短缺。”
孟元章嗯了一声,又看了孟允棠一会儿,忽然道:“会走路了吧?”
“会了会了。”流云忙道,“小姐走得可稳当了。”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孟允棠忽然挣了挣,要下地。流云放下她,小人儿果然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走到张嬷嬷腿边,一把抱住。
孟元章看着,眼里终于有了些笑意。
孟元章又待了一盏茶的工夫,问了问日常起居,便起身要走。临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对张嬷嬷道:“好生照料棠儿。缺什么……直接来找我。”
说罢,便大步走了。
等他走远了,流云才敢抬头。她看向张嬷嬷,见嬷嬷眼里也闪着水光。
“老爷他……还记得小姐。”流云哽咽道。
她把孟允棠抱起来,小人儿不明所以,只咿咿呀呀地玩着她的衣襟。
时光荏苒,转眼孟允棠已经八岁了。
许姨娘斜倚在凉亭栏杆上,指尖闲闲搭着绣了一半的帕子,目光却黏在那抹雀跃的身影上。“悦儿,仔细脚下青苔,”她嗓音温软,“昨儿才落过雨,石阶还滑着。”
“知道啦娘亲——”孟时悦应声,两只蝴蝶忽高忽低掠过花丛,惹得小人儿直追。
孟允棠跟在后面,额间已渗出薄汗。她生得极像早逝的生母。
“三姐姐快些呀!”孟时悦回身招手,腕上的银镯被摇的叮当乱响,“那只蝴蝶要往假山后头去了!”
孟允棠加快几步。
凉亭里,许姨娘拈起石桌上的糕点,目光落在孟允棠身上上。太像了,跟她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心里轻轻一叹,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底。
只是这性子啊……总像隔着层什么,日后在这深宅后院里,温吞二字,最是磨人。
“娘亲!”孟时悦忽然举着团扇扑回来。
许姨娘忙取出帕子替她拭汗。
*
流云也取出帕子,轻轻拭去孟允棠额角的细汗。
她察觉小主子落在许姨娘身上——许姨娘正笑着为四小姐整理衣襟,孟时悦撒娇地偎在母亲怀中,不知说了什么趣话,惹得许氏指尖轻点她鼻尖。
流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小姐今年才八岁,本该也是在娘亲怀里撒娇讨巧的年纪,如今却只能看旁人母女亲近,她看在眼中,心里着实有些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