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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抚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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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一路小跑回来,细密的汗珠贴在额角,她见四下无人,便闪身进了正屋,朝着坐在铜镜前的贵妇人禀告:“夫人,偏院里的那位没了。”
朱氏正捏着一枚玉梳篦慢条斯理地理着鬓角,闻言动作顿了顿,却没停下。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碎声音。
“哼。”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她自生完孩子身子就落下了病根,咳了这大半年,参汤药汁不知灌下去多少,还不是一日日地枯瘦了下去。没了是迟早的事儿,也省得老爷三天两头的往她那小院子里跑。”
朱氏端起一旁的茶水呷了一口。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不是她薄情无义,试问世上有哪些女子能容得下自己夫君纳的小妾?那些个表面看着贤惠大度,夜里还不是一个人独守空房。
“夫人,那孩子……”芳草话还没说完,朱氏的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雀鸣。
半晌,朱氏才缓缓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芸娘生前,不是与那位许姨娘‘情同姐妹’么?全府上下谁不知道她们俩好得跟一亲姐妹似的。”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如今芸娘撒手人寰,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许氏那般‘重情重义’的人,定是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芳草立刻会意,低下头:“夫人说得是。”
“还愣着做什么?”朱氏站起身,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随我去老爷书房。这事儿,总得知会老爷一声,也得听听老爷的意思。”
*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孟元章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书卷,目光却有些涣散,并未落在字上。烛火跳跃,将他挺拔却也已见些许疲惫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老爷。”朱氏轻轻唤了一声,脚步轻移,走到书案旁。她悄悄打量着孟元章的脸色,见他依旧盯着书卷,似乎没听见,便自顾自地说道:“老爷,可还是在想芸娘的事?”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掺入几分哀戚:“这人呐,说没就没了,真是天意难测。芸娘终归是逝去了,老爷再伤怀,也要保重身子才是。只是……只是苦了棠儿那孩子,她才刚满周岁,路都走不稳当,亲娘便这么撒手人寰了,往后可怎么办是好?”
说着,朱氏捏着一方素绢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烛光下,她的面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与担忧,任谁看了,只怕都要夸一句孟家主母贤良大度,仁慈善心,当真是妇人中的典范。
不知是“棠儿”二字,还是朱氏话语里那份“怜惜”触动了孟元章。他终是放下了那卷根本没看进去的书,抬眼朝朱氏看去。
烛光昏暗,笼罩着朱氏。
她是他的结发妻子,十六岁便嫁入孟家,为他操持中馈,生养了一双儿女——二哥儿孟亦行如今已进学,女儿孟春熙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即便每日用着上好的脂膏精心保养,岁月仍旧在她眼角留下了几丝细纹,也在她曾经明媚的眸子里留下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
他与这世间众多稍有家底的男子并无区别。虽官职不算显赫,却也纳了两房美妾。芸娘娇柔体贴,许氏妩媚善解。
但对待子女,无论是嫡出的孩子,还是庶出的棠儿,他自问能做到一碗水端平,该有的份例从不短缺。
看着眼前这个相伴近二十载,此刻正捏着帕子低声絮叨的女人,孟元章心中却隐隐升起些莫名的烦躁。他厌倦了后宅这些看似温言软语、实则暗藏锋芒的话。
“好了,”他打断朱氏,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有话就直说。你好歹也是孟家的当家主母,成日这般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朱氏被噎了一下,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得悻悻放下帕子,顺势道:“老爷教训的是。妾身是想着,棠儿没了娘着实可怜。我身为嫡母,照拂她是本分。只是……后院事务众多,我实在是分身乏术,怕有疏漏,反而委屈了孩子。”
她观察着孟元章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我瞧那许氏,平日里和芸娘最为要好,性情也温和细致。如若……如若将棠儿暂时托付给许氏照料,一来全了她们姐妹的情谊,二来许氏心细,定能照顾好棠儿。芸娘泉下有知,想必也能安心。”
孟元章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边缘。芸娘刚走,他心绪有些乱。朱氏的话,听来似乎有理。
许氏与芸娘交好是事实,她自己也怀着身孕,将心比心,或许更能疼惜失去生母的棠儿。况且,朱氏要打理中馈,教养儿女,确实忙碌。
他开口道:“也罢。棠儿的事,就依你说的办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芸娘的后事,也由你来料理。虽说是妾室,但也跟了我,不可太过简薄,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用度从公中支取便是。”
朱氏心中一松,仿佛生怕老爷反悔,赶忙应下:“老爷放心,妾身省得,定会办得妥妥帖帖。”
她又说了几句体贴话,方才退出了书房。转身带上门时,她脸上的哀戚已消散无踪,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
“姨娘,夫人往咱们这边来了。”大丫鬟紫玉快步走进小花园,对着正弯腰拨弄花草的女人低声道。
许姨娘穿着一身水碧色的夏衫,身段窈窕,因怀着近五个月的身孕,小腹已有了明显的弧度。她仿若未闻,依旧专注地用一把小银剪修剪着微微发黄的叶尖。
“妹妹真是好闲情雅致啊。”朱氏的声音带着些许嘲讽,“自己的‘好姐妹’没了,怎么不见你半点伤心?反倒有这闲心在这里赏花弄草。”
许氏仿佛这才被惊动,手一颤,银剪差点掉在地上。她忙转过身,下意识护住小腹,脸上迅速堆起惶恐:“夫人!您怎么来了?都怪妹妹不好,方才一门心思都栽到这花花草草里去了,竟没瞧见夫人来了,真是该打。紫玉,你这丫头也不早些通报!”她声音娇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说着便要屈膝行礼。
朱氏最厌烦她这娇怯怯惹人怜的扮相,老爷不在装给谁看呢?平白让人瞧了倒胃口。她心中冷笑,面上却迅速浮起和煦的笑容,亲昵地托住许氏的手臂,制止她行礼。
“快别多礼了,你如今是有了身子的人,仔细闪着。”朱氏握着许氏微凉的手,语气关切,“我怎么会怪妹妹呢?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给老爷再添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咱们进去,慢慢说话。”
许氏顺势起身,“谢夫人体恤。”两人便携着手,状似亲热地往正屋里去了。紫玉忙低头跟上,心头却有些发紧。
*
进了里屋,两人在软榻上坐下,紫玉奉上茶点,便垂手退到一旁。
许氏刚坐定,未等朱氏开口,眼圈便先红了。她捏着帕子,声音哽咽起来:“夫人,您说……芸娘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她这一走,我心里难受得呀,跟刀绞似的……”她拉着朱氏的手,细数起芸娘生前的种种好处,泪珠儿簌簌往下落。
朱氏耐着性子听她絮叨,心中却冷笑连连。好一副姐妹情深!若真如此,昨夜人没了,怎不见你连夜去哭丧?今日还有心情修剪花草?不过是做给自己看的戏码罢了。
等许氏哭得差不多了,朱氏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息道:“妹妹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芸娘走了,我和老爷心里也不是滋味。可这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不是?眼下最苦的,还是棠儿那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想想都让人心疼。”
许氏抹着眼泪,点头附和。
朱氏话锋一转,“好在你对芸娘的好,老爷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不,老爷和我商量着,棠儿总得有人照料。思来想去,这府里,就妹妹你最合适。”
许氏抹泪的手,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若非朱氏一直仔细盯着她,几乎就要错过。但很快,许氏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朱氏很满意她这细微的反应,心里顿时畅快了些,她继续道:“老爷已经应允了,以后棠儿,就由你抚养,交给你,我和老爷都放心。还望妹妹日后,能好好待棠儿,莫要辜负了老爷的信任。”
许氏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道:“夫人……这……这如何使得?妾身年轻,又怀着身子,只怕照料不周,反而委屈了棠儿。”
朱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妹妹太过自谦了。你性情柔顺,心思细腻,定能照顾好孩子。我倒是想亲自抚养,奈何我这边实在脱不开手,老爷也体谅我的难处。妹妹就莫要推辞了,这也是老爷的意思。”
原是老爷的意思,许氏推拒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她低下头,帕子紧紧攥在手中,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了另一幅神情:“夫人言重了。既如此……妾身遵命便是。”
“时候也不早了,明日,我便让张嬷嬷和流云,把棠儿那孩子送到妹妹这儿来。一应所需,妹妹只管开口,断不会短了你们。”
说罢,朱氏又温言软语地叮嘱了几句方才扶着芳草的手离去。
*
朱氏的身影刚刚消失,许氏脸上那柔顺感激的笑容便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转身,胸口剧烈起伏,再也憋不住心头那股邪火,抓起方才朱氏用过的那个茶盏,狠狠掼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开来。
刚好进来的紫玉被吓了一跳,险些摔了手里的盘子。她慌忙将碟子放在桌上,快步上前,扶住气得浑身发颤的许氏,连声道:“姨娘!姨娘这是怎么了?莫要动气,仔细伤着身子!”
许氏被紫玉一提醒,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慢慢坐回榻上,脸色却依旧铁青。
许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朱氏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那个烫手山芋丢到我怀里!老爷……老爷竟然也默许了!她今日来,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来看我笑话,来给我添堵的!”
“姨娘,您消消气。”紫玉一边示意门口的小丫鬟赶紧进来收拾残局,一边低声劝慰,“事已至此,老爷都发了话,再气也无用,您往好处想想……”
“好处?哪来的好处?”许氏冷笑。
紫玉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姨娘,您想啊,芸娘虽然去了,可三小姐毕竟是老爷的亲骨肉。您如今抚养了她,且不说日后待她如何,至少在老爷眼里,您这是替他排忧解难了。老爷心里,定然会记着您的好。这份‘好’,可比金银珠宝实在。再说,三小姐还小,将来如何,还不是看姨娘如何‘教导’?”
许氏听着,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她瞥了紫玉一眼,冷哼道:“哼,这点子道理,还用不着你提醒。”
紫玉的话确实让她心头的郁气散了些。
“去,看看小厨房给我炖的燕窝好了没有。”许氏重新倚回软垫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娇柔,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戾气。
紫玉忙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
尚在襁褓中的孟允棠,还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被安排妥当。
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显得格外冷清。
“我们小姐真是可怜……”流云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眼睛肿得像桃儿,一边整理着孟允棠的小衣裳,一边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张嬷嬷眼角此刻也泛着红,自家姨娘自打去年生下小姐后,便一直气血亏损,汤药不断,眼看着春日里稍好了些,谁料一场倒春寒,便引发了咳疾,竟是一日重过一日,拖了几个月,终究是灯枯油尽,撒手人寰。
“唉,这都是命。”张嬷嬷叹了口气,手里的拨浪鼓发出单调的“咚咚”声。摇床里,孟允棠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拨浪鼓上鲜艳的颜色,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
或许是觉得无聊了,也或许是感应到了身边人的悲伤,小允棠忽然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在这寂寥的偏院里显得格外揪心。
“不哭不哭。”张嬷嬷连忙放下拨浪鼓,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摇床里抱出来,搂在怀中,口中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好一阵才止了哭声,抽抽噎噎地,将大拇指含在嘴里吮吸着,闭上了眼睛。
张嬷嬷轻轻将她放回摇床,掖好小被。
神色凝重地叮嘱:“流云,你记着,明日咱们就要带着小姐去许姨娘院子里了。许姨娘虽与咱们姨娘生前交好,可人心隔肚皮。如今姨娘不在了,咱们主仆三人,就是寄人篱下。往后说话做事,万万要小心谨慎,不可多言,不可多行,更不可与人争执,明白吗?”
流云用力点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嬷嬷,我记住了。可是……嬷嬷,你说,姨娘走了以后,老爷……老爷还会记得咱们小姐吗?”她声音发颤,透着深深的恐惧。
张嬷嬷沉默了片刻,望着摇床中熟睡的小姐,眼神复杂。她何尝不担心?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细嫩的脸颊,“只要小姐平安康健就好。”
*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张嬷嬷和流云便已收拾停当。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一些孟允棠的贴身衣物,以及姨娘留下的几件不值钱的首饰。
到了许姨娘的院门前,早有丫鬟通报了进去。片刻,紫玉迎了出来,“嬷嬷和流云姑娘来了,快请进,姨娘正等着呢。”
院内花草繁茂,比起芸娘那偏僻的小院不知敞亮了多少。
许氏已端坐在椅子上,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春衫,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略施粉黛,气色看起来不错,只是眼下略有些乌青。
“奴婢给许姨娘请安。”张嬷嬷和流云抱着孩子,规规矩矩地行礼。
“快起来吧。”许氏的目光落在张嬷嬷怀中的襁褓上,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这就是棠儿吧?抱近些让我瞧瞧。”
张嬷嬷上前几步。许氏微微倾身,看向孩子。孟允棠正好奇地转动着眼珠,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真真是个惹人怜的孩子。”许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孟允棠的脸颊,语气充满怜爱,“瞧这眉眼,跟芸娘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就叫人心里发软。”
她抬起眼,对张嬷嬷和流云道:“以后棠儿就在我这院子里住下,你们也跟着安心伺候。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来找我。既到了我这里,我必不会亏待了她。”
“谢姨娘恩典。”张嬷嬷和流云连忙道谢,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许姨娘这话说得漂亮,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看得人心中无端发凉。
“紫玉,”许氏吩咐道,“把东边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给棠儿住。那里亮堂,离正屋也近,方便照看。张嬷嬷和流云就住在隔壁耳房。”
“是,姨娘。”
许氏显出一丝倦色:“我有些乏了,你们先下去安顿吧。”
“是。”张嬷嬷抱着孟允棠,和流云一起跟着紫玉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