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23、第四百二十一章

　　舰桥中安静到听不见任何呼吸声。
　　革命军总指挥的脸上带着礼貌又温和的笑容，神态没有一丝改变。

　　“你在遇见难以解决的事情时，会本能调整呼吸节奏，吸气和吐气的时间都会变得更长一点，但是很少有人会发现这个习惯。”
　　卡兰坐在白色的绒毯间，手在地上轻轻拍一拍。
　　“你对于身体的把控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般的本能。”
　　“坐吧。”
　　“这并非一场公事谈判。”

　　阿方索动作平稳地走进去，坐在对方的面前。
　　哪怕是席地而坐，他也维持着一个挺拔的、赏心悦目的姿态。这样的一举一动是天然带着好感度加成的，无论何时被人看见、拍摄到，都只会留下端正的形象。
　　那双含着笑的蓝眼睛望着卡兰。
　　“如果我的举动造成了您与他之间的嫌隙，请允许我为之道歉。小霍尔曼是一位值得结交的生意盟友，但他从未深入革命军的内部事务，也没有向我传达任何关于Ignis-海德曼联合军的消息，我们仅仅维持着正常的贸易往来。”

　　卡兰看了他一会。
　　这位油盐不进的天生政客压根不接钩，并未想着如何解释辩驳，而是彻底另起炉灶，脸上甚至还维持着一点点坦诚又真挚的惊讶情绪。
　　再尖锐的提问都会被对方轻轻拨开。

　　“如果这份合作让他被意外的传闻所困扰，我可以更换您指定的交接联系人。”
　　柔和的音调，没有任何紧张感的肢体动作，对方在演戏方面的造诣足以吊打一众专业演员。虽然眼下演员在内网技术的加持下确实不太好混饭吃，毕竟人工更费钱。
　　“事实上，近几个月我和他并无私联，塔夫塔尔相关的大部分贸易事务都由伊万和相对应的企业方在跟进，您也可以提出新的要求，对于如何推进贸易区发展这一点，在合理范围内我们乐于做出配合。”

　　星舰的主导者笑了。

　　卡兰将手指在地毯上点一点，指尖落在那两枚戒指的周围，却偏偏不去碰它们。
　　“我并不重视物欲，享受对于一个亡灵而言毫无意义。”
　　“但是不久前，我花费五百八十万里瑟，在黑斯廷斯的半公开拍卖会上拍下了一份藏品。”
　　“它们是一对戒指，经由施特劳斯大师的工作室设计并打造，霍尔曼家现任流亡家主的收藏之一。作为戒面的主石，由原本的一整颗陀斯克拉石从中一分为二，然后分别进行镶嵌。”

　　“深蓝色的陀斯克拉石很少见吧？它们出自塔夫塔尔的稀有金属矿，能形成这样罕见的颜色，得益于其内部含有的微量金属元素种类和别处不太一样。”
　　“所以五百八十万的价格不算太过离谱。”
　　“高等星人的眼中，这只是一件锦上添花的奢侈品，可在普通的中低等星联邦居民或是帝国民主看来，买下它的价格堪称天文数字——一块颜色少见些的石头，居然足够一个快要陷入崩溃的家庭排号购买几支基因崩溃抑制剂。”
　　“要知道，我通过哈默拉的碑群贸易系统替大卫买下第一针时，也只消费掉一百万里瑟。”

　　阿方索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令人感受到春风拂面的神色。
　　“艺术品的价值往往来自于其独特的文化价值、投资属性，以及难以复现的稀缺性。”
　　“您在克里芬宫廷中所见的应该远比这动人心魄，据我所知，克里芬三世的冠冕多达二十九顶，每一顶都堪称价值连城。”

　　“这样的价格不会让我惊讶。”
　　卡兰微笑着说。
　　“真正让我惊讶的是，我居然从不知道自己的财政大臣有了某位隐秘的、不得不被他小心藏起来的爱人。”
　　“他的祖父施耐德曾向我表达忠诚，我亲手抱起过他的父亲，而他——学会了隐藏一个秘密。”

　　“如果您如此了解他和他的家庭，那么对于他是否值得信任这件事，会有自己的判断。”
　　阿方索的双手放在膝盖处，没有做出任何握紧的动作。
　　“比起身为局外人的我，您才是那个能够判别出他本性的人。”

　　“孩子是会说谎的。”
　　“当他们长大成人、羽翼渐丰，就容易多出各种各样的想法来，每一个都显得天马行空、不切实际。”
　　“他们为着这样一份爱情或是理想，学会开始对自己的家长瞒而不报。”
　　浅色的眼眸里缺乏波澜，纯白色的身影好奇似地稍微侧一侧头。
　　“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认为人性不该经受反复试探。”
　　革命军的总指挥将每一个话题都推开，尽量往安全的方向推。
　　“在获得确切的证据前，没有人应该被以怀疑定罪。”

　　“其实很简单。”
　　卡兰终于从白色的绒毯间拾起那两枚戒指，摊在自己的掌心中。
　　“小霍尔曼出于私心做出这种遮遮掩掩的东西来，但他太过忧虑、太过担心引起流言蜚语，所以压根没想着要给对方刻名字，甚至在事后将自己的名字也彻底刮掉，只在原来的位置留下一枚白兰的家族印记。”
　　“可数据是不会作假的，阿方索。”

　　星舰的主导者将那两枚东西直接扔到对方的怀中去。
　　平静的目光直视着背脊始终挺拔的人。

　　“不戴一下试试吗？我想其中一枚会很适合你的指围。”

　　阿方索捏着那一对镶嵌了陀斯克拉石的戒指，没有移动，也没有真的试着戴一戴。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不太明显的汗水沿着黑发的边缘渗出来。

　　“打住。”
　　然而下一秒，半坐着、将身体斜靠在一旁座椅上的陛下飞快地抬腿轻踹了对方一脚。
　　“是我越了界。”
　　“我没有想要逼迫你将污水泼到自己身上，或是在二项重要的事物中做出取舍。”

　　这个毫不端庄的动作让阿方索愣了好几秒。
　　那张一向温和有礼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点茫然的神色来。

　　成功阻击到目标的卡兰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腿收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为了防止你产生误解，我得说明一下，教科书上的内容有一大半都是沙玛努和科学院搞出来的东西。”
　　“我不记得自己当过暴君，现在也不太管活人的事，更不会将小霍尔曼拖出去砍脑袋。”

　　“戴上试试看吧。”
　　叹着气摇摇头，卡兰用一只手支住脸颊。
　　“我为自己方才的诱导性发言致歉。”
　　“我想从你这里获取一份回答，但绝不是通过伤害到同盟者的形式。小霍尔曼是我和朗的友人，这一询问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而非上下级之间的怀疑。我的伴侣不推荐封建君主制那一套。”
　　“在你思索如何将对方从一桩感情里撇清的瞬间，我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三百六十度原地调头折返的态度，让阿方索缓了好一阵子。礼节性的笑容仿佛刻在那张脸上，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按着戒指的边缘摩梭几下。
　　“您说笑了，我并非……”
　　想要击碎这层防御壁的难度堪称地狱级别，就算到了现在这一步，蓝眼睛的男人依旧按照寒暄模式填补着可能存在的破绽。

　　“我去塔夫塔尔接他时，他在我的怀中落泪。”
　　浅色眼眸中锋利的审视逐渐消散，卡兰半斜靠在垫子上，显得舒适又懒散，不再讲究开会时的那些仪态。
　　“他亲口告诉我他爱你。”
　　“一般来说我从不介入他人的私事，但我第一次学着和人做朋友，也是第一次学着做人，所以刚刚的举动过了火。”

　　“作为致歉，说一些他没有亲口告诉你的事情吧。”
　　大概是嫌高度不够，这位陛下还默不作声地将周围的毯子往自己身边划拉划拉、将那些东西堆高些，活像是在搭小窝。
　　“将霍尔曼家带出首都星时，我曾经询问他，在家族的底线之外，是什么改变了他看待革命军的态度。商人是不会做慈善性投资的，他们付出，便必定会想要索取一份回报，我不觉得小霍尔曼这位朋友是那种大公无私的圣人。”
　　“他的回答是，你在访谈中提及摸到过一支贴着标的药剂管，然后理解了语言与这个世界的关联。那是卡特无意中写下的标签，你摸着他的字迹看清了这个世界，所以他不会用任何东西去摁断一个孩子的脊骨。”

　　“他并非自始至终的好人，但要说他是罪大恶极的坏人又难免有失偏颇。”
　　卡兰注视着蓝眼睛的铜墙铁壁。
　　“在霍尔曼这一身份之外，他勉强可以算作一名及时给自己划了道线的普通人类。所以他会趋利，会避险，会同命运对赌，会从他人身上毫不手软地汲取养分；但同时他也会哭，会笑，会爱上什么人。”

　　阿方索长长地吐出一个呼吸。
　　完美的、亲和的笑容渐渐从他的脸上淡去。
　　“您的问题……”
　　他慢慢地说。

　　“我不知道。”

　　“爱的定义对于我而言太过难以捉摸，大部分时候它是荷尔蒙与激素作用下的假象。”
　　逐步放松下身体，阿方索不再维持着挺拔的坐姿。
　　旁边的机械臂适时地给他的身后塞了一堆靠垫。
　　“如果您需要我明确给出一个解释……我喜欢他，并且在意他。”
　　“在免于做出抉择的情况下，我希望再见一见他。”

　　大概是没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连胡塞也没有，因此对方的语速算不上快，似乎正在边说边想。
　　“但这是我自己的情绪，不应由他来承担。所以我不会再向他寻求一个答案。”
　　“因为这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

　　“我永远都无法将革命军的重量置于他之后，却又想要从他那里获得某些无条件的退让，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舰桥辽阔的全息场景下，颜色显得更浅些。
　　现在它们看起来有点像天气晴朗时的海面了，又深又宁静。
　　“我所期望的事物很重，重到每一分每一秒都令我感到痛苦，仿佛时刻在泥潭中行走。但我不能说卡特的期望便无关紧要——理想、生命、公正，这几项事物是无法做出比较的。就像一个孩子的梦想并不会比成年人的更轻盈些，他们也会想要吃饱、想要被爱着、想要活下去。”

　　阿方索握着那两枚戒指，将它们推到卡兰的面前去。
　　他自始至终没有试着戴上。
　　“谢谢您告诉我这一切。”

　　卡兰没有接。
　　白山羊陛下顺着靠垫懒洋洋地往下滑，还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法赫纳做出同步调节。
　　于是光粒子组成的广袤原野渐渐黯淡下去，和Ignis的驻军基地维持着一样的时间。临近傍晚的时分，日光总会昏暗些。
　　“卖给你了。”

　　阿方索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忍不住露出一点苦笑。
　　“您说笑了。”
　　“我不该拿着它，而且我的身上并没有五百八十万里瑟，就算翻遍我所有的账户，也凑不够一千加密币。”
　　这是实话。
　　但将这种艰苦行为定义为表演的人，从不认为宇宙间最大的反政府武装的最高总指挥身上，真的掏不出买一套好点衣服的钱。

　　“必须买。”
　　陛下说。
　　“否则它岂不是要砸在我的手里。你不要小霍尔曼不要，我更不愿意做赔本生意。”

　　“您……”
　　阿方索意识到以往对于这位陛下的认知还是过于模板了。
　　对方并不像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一本正经，很多时候反而相当随性，态度变化更是快得如同翻书。

　　“我本来打算用它来威胁你。”
　　笑眯眯地躺在虚假的草地上，枕着那堆小毯子，卡兰望向星舰投射出的虚假天空。祂真正的眼睛看得远比那更远，可以看清无人造访的深空和裂隙。
　　“如果你摇摆不定，我可以顺势提议让我的法赫纳顺利开进帝国辖区，不同意我就销毁它。”
　　“可现在你压根不想要，于是我的投资彻底打了水漂。”
　　“所以它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了。”

　　阿方索思考片刻，也慢慢地抛弃仪态，躺下去一些。
　　一对陀斯克拉石的戒指就那样孤零零地被扔在他们之间的地毯上。
　　“那么您……希望我以怎样的价格购买？”

　　“一份骨灰。”
　　卡兰回答。
　　他并未去看那双因为意外而睁大的蓝色眼睛。

　　“我没有在会谈前掏出它们，因为我不希望同盟者的关系中掺杂进任何杂质和额外考量。我不需要以友人的感情问题做文章，那是最低劣最下等的行为。”
　　“无论之后Ignis-海德曼的支援部队是否有机会进入帝国辖区，革命军的选择都会得到尊重。”
　　“无论帝国走向何方、克里芬的末裔得到怎样的结局，审判或是监禁，又或者是在战火中消亡，事物总有其自然发展的规律，我不会再三涉足生者的河畔。”
　　空气置换系统吹着细细的风，仿佛海德曼大平原的夜晚真的降临在空旷的舰桥上，白色的身影叹着气。
　　“但如果皇帝沙立钦逝世，我要带走他的骨灰。”

　　“这并非一份交易。”
　　“我的一生同克里芬纠缠不清，我有资格以亲属的身份要求领取这份遗物。”
　　说着星舰的主导者开了个玩笑。
　　“不需要走后门，到时候我会通过正规渠道做出申请。”

　　“我以为您憎恨那个家族。”
　　阿方索轻声询问。
　　“请原谅我的好奇。”

　　“憎恨很难留下长久的痕迹。”
　　卡兰抬起手臂，看着那一圈红色的线绳，银色的小花生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
　　“爱也一样。”
　　“我不太能想起活着时的事情。第一次被母亲抱在怀中时，我认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样的温度和气味，也不会忘记泪水落在脸上的感受。”
　　“可事实是，我不记得了。”

　　“所以每当我的伴侣在我身边睡去，我会注视他很久。”
　　“我看见他的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看见他黑发下零星的白色。”
　　环境光线变暗，暮色笼罩一切，那些虚假的繁星浮动在天穹上。法赫纳在宇宙之中又创造出了另一片静止的星空。
　　“我在死亡之后重新学会了对于死的畏惧，担心我爱的那一个太早离我而去，担心他因为自己的衰老而心怀忧虑。看见他的时间不断流逝、如河流入海时，我比他更加恐惧这永不折返的长河。”
　　“之前的那些话语只是玩笑，我不是出于威胁的目的才邀请你加入这样一场谈话，也并未试图从你的手中交换什么。”

　　“人类的一生太过短暂，加西亚。”
　　卡兰侧头注视着对方。
　　“它像清晨的朝露，容不下一点推迟与等待。”
　　“所以拿着它，也别将它当作不可承受的负担。方才你在我的面前试图维护小霍尔曼，哪怕这让你感受到压力，你思考将一份指摘由自己全盘接下，不爱对方的人并不会做这种事。”
　　“但没有什么感情，有权要求一方向另一方无条件妥协。他不需要，你也不需要。”

　　“这只是一根难以察觉的细线，提醒你土地在哪里，提醒你活在何处，提醒你一个人的心脏会跳动。”

　　蓝眼睛的男人沉默许久，终于再度伸出手去，将一对戒指握在手中。
　　这一回他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对精巧的指环，完美切割的陀斯克拉石表面倒映着穹顶处的繁星，令那层深蓝色也显得闪烁起来。

　　“我曾经有一名勤务兵。”
　　对方低声说道。
　　“他叫努万卡。”
　　“他告诉我，是我将他带回了塔夫塔尔。我将他调到其它飞船上去，这名年轻人阵亡在之后的战役中。”
　　“其实他同我做出说明后，在我时候查阅阵亡士兵名单、听见自己医疗官转述的话语时，我便想起了这个人。”

　　光粒子组成的细细草叶拂动，看起来比躺着的人还要高些。它们轻盈地扫过那张端正的脸庞，对方的嗓音里带着点不太常见的沙哑。
　　“我的记忆力很好，连小时候的事情都会记得清清楚楚，无论我喜不喜欢——或许是我的时间不像您那样长久的缘故。”
　　“在我刚刚接管塔夫塔尔的那段时期，曾经多次深入矿区，探查那里的劳工情况。我见过那名年轻人，他还没成年，非常小，灰头土脸地同其他矿工围在一起望过来。”
　　“可那双眼睛太过明亮，像是突然间看到了什么最值得高兴的事情那样，所以哪怕距离很远，我也记着这样一个画面。”

　　“我的星空不在太过遥远的宇宙深处，它被埋在厚重的岩石下、埋在几千米深的土壤下，所以我不会忘记土地在哪里，每个人活在哪里，我的心脏又因何而跳。”
　　阿方索慢慢地说，带着一些不太常见的停顿。

　　“它因为那只将我带离塔夫塔尔的手而跳，因为每一个还没有回到塔夫塔尔的孩子而跳，并且会一直跳动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放在身侧的手攥着两枚带有白兰花印记的戒指，不太明显的水痕从蓝色的眼睛中滚落到丝绒地毯上。
　　短暂又隐蔽。

　　“我想见的人和我都走在自己的路上，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