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22、第四百二十章

　　即将收获新乘客的法赫纳敲敲打打一整夜，就为了将自己的舰身弄漂亮些。
　　“喔！”
　　狗狗舰开心到想要来回翻身，快速把乱爬乱蹿的部分塞回身体中。
　　“卡兰卡兰，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我是一艘好看的飞船吗？”

　　星舰的主导者被自己的半身叽叽喳喳吵得脑子疼，抬手关掉看到一半的光屏。
　　“您是这世界上最美丽的星舰，连白雪公主号都无法同您相比。”
　　说完他自己也没忍住笑。
　　“而我，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魔镜，从不说假话。”

　　心满意足的一方轻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羞答答地在主导者的脑子里打个滚。
　　“嘿嘿。”
　　“法赫纳是最棒的！你也是最棒的！”

　　结果第二天，等到卡兰陪着阿方索在Ignis逛过一遍、乘坐小型飞艇沿红色的海岸线消磨掉大半个上午后，他们在星港看见了紧赶慢赶跑过来的海因茨。
　　对方的手里还抓着皮笑肉不笑的苏莱曼。

　　“等等我！等等我！”
　　Ignis的指挥官说。
　　“我跟你们一起，我也想带苏莱曼参观一下法赫纳。”

　　卡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内置时钟。
　　刚刚好卡在要吃午饭的点。
　　那双绿眼睛看着挺诚恳，实际上却死活不和他对视。

　　“一起吧。”
　　陛下本人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记得同阿方索打个招呼。
　　“可以携带随行人员，你的护卫队成员如果想参观，法赫纳同样会感到高兴。”

　　革命军的最高指挥官随手招过两名勤务兵。其中一个还是之前在北卡罗莱纳爆炸案中差点伸手拔了阿方索身上碎片的愣头青，被点到名的瞬间从后脑勺到小腿都紧张到用力绷直。
　　“再加一个胡塞就够了。”
　　对方笑着回答道。
　　“太多人会显得过于繁琐。”

　　从星港换乘到近地轨道的过程中，苏莱曼一直盯着坐在身边的海因茨看。
　　“说实话，你怎么突然想回一趟法赫纳？这一个月的航行还不够吗？”
　　边说他边伸手捏了捏伴侣的脸颊。
　　“不准说谎，卡兰望着你的眼神明显是想笑，别以为我没看出来。”

　　结果霍尔曼家出身的指挥官腰杆挺得相当直，坦诚得格外理直气壮。
　　“这个时间上去，可以吃午饭。”
　　那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点语重心长的意味。
　　“人这一生，总该吃一次法赫纳做的饭。”

　　苏莱曼忍不住又捏捏对方的腰。
　　“不考虑同我回哈默拉？想吃什么都行。”
　　时至今日，他偶尔还要试着耍一耍偷猫的小花招。
　　“无论你想要什么，伊斯罕宫都会为你奉上。克里芬家族不曾见识过的奇珍异宝，我也可以为你寻来。”

　　然后他就被踩了一脚。
　　“不要小看霍尔曼家的人。”
　　对方认真告诫他。
　　“我们不会被财富所诱惑，我们就是财富本身。”

　　哈哈笑着坐近些，仍穿着三件套黑金色正装的男人忍不住反复碰一碰自己的爱人。从手臂到腰，还明目张胆地试图多往下移动一点。
　　“看来不是错觉。”
　　斟酌着说出口的话，苏莱曼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我还想着这次回来，长官您某些地方的手感……比之前软和了些。看来是法赫纳的功劳，它让您长了点肉。”

　　海因茨当场升温。
　　伊莲娜说的时候他没怎么在意，只是当作善意的调侃，可当苏莱曼也说出同样的话，他有些坐不住了。
　　“真……这么明显？”
　　犹犹豫豫地问一句，那双绿眼睛向下扫一眼。

　　苏莱曼边笑边叹气，趁着卡兰和他们不乘坐同一艘穿梭舰，找准机会将伴侣抱到腿上去。
　　他们自己的这架载具在等起飞信号，可以晚点再扣安全装置。
　　“是好事，我的小月亮。”
　　闲不住的手指缓慢捻动一下对方柔软的金发。
　　“上一次过节时，你太瘦了。”
　　“从霍斯特离开后，你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显得没精打采，我甚至想要做做祈祷，希望你能多吃些。”
　　“可这个愿望总也无法实现。”

　　他感觉到海因茨的手按在自己的腿上，按到了那根收缩卷起来的银色长鞭。
　　“没有什么事情比你过得健康又快乐更重要，我那沙漠中唯一的花朵。”
　　“看见你现在生机蓬勃的样子，会令我感到安心。”

　　Ignis的指挥官同对方贴了一会，直到起航的信号响起，才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
　　肤色偏白的耳朵根红红的。
　　“没错。”
　　那些摇摆不定的情绪消失不见。
　　“我也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相比于这边的快乐，胡塞反而显得严肃又沉默。
　　在穿梭舰几乎脱离大气层、足以窥见星舰的全貌时，那些嘻嘻哈哈的神色从他的脸上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具般的平静。
　　轻型舰靠近缓缓开启的停机坪闸口时，他已经快速扫视完了整艘飞船的外装甲，并且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当阿方索的视线转向他，红头发的男人只是摇了摇头。

　　一次性接收到一大批新乘客，法赫纳快乐得想跳踢踏舞。
　　虽然它和苏莱曼最初的对话不怎么快乐——它还记得对方试图威胁它来着，但是眼下所有人都是星舰的好朋友。
　　所以它奉行着“无论如何，先吃饭吧”的精神，将乘客打包送到餐厅去。

　　直到落座，胡塞才重新恢复成嬉笑轻浮的样子，一只手搭在阿方索的肩膀上，和同样热情的星舰叽里咕噜地聊个不停。
　　只能说法赫纳确实是最完美的那一个，准备的午餐连挑剔的小哈默拉也没能找出毛病来。

　　从头到尾只有革命军的最高总指挥本人看不出饮食偏好。
　　星舰提供什么他吃什么，以同样的节奏和速度将盘子中的所有东西全部吃完，既不会对某样食物吃得快一些，也不会要求再添加任何东西。
　　重新变成正常人的胡塞在他的身边连干三人份的饭，不是在吃肉就是在吃肉的路上。

　　“挑战度很高。”
　　卡兰不动声色地同自己的星舰交流，他的面前依旧只是装模作样地摆着些空盘和水。
　　“能分辨出他喜欢哪道菜？”

　　“高蛋白质和维生素的食物。”
　　法赫纳回答。
　　“还有偏甜一点的味道——前者大概是摄入需求，后者可能才是个人喜好。”
　　“怎么会有人连吃饭都在算营养成分。”
　　“他在乳酪甜樱桃的品尝时间上，平均每一口都多停留了0.5秒——只有0.5秒，除我以外，没有人能够发现这一点。”
　　星舰的声音挺起来超绝自豪，就差在主导者的脑子里哼歌。

　　读人像读书的星舰主导者笑了一下。
　　“没有猜错。”
　　“他确实喜欢。”
　　说着卡兰看一看手边的玻璃杯，考虑到就餐者的文化环境和饮食习惯各不相同，法赫纳没有提供任何酒水或是容易踩雷的食物。
　　“我该把这条消息以两百万的价格卖给小霍尔曼，猜猜看他那么精明的商人愿不愿意收？”

　　然后他得到自己半身的一句评价。
　　“奸商。”

　　“奸商”本人吃不了任何东西，便一直坐在那里等待所有人用餐结束。
　　胡塞虽然吃饭和打仗一样猛，可一旦阿方索放下餐具，对方便立刻紧跟其后，快速将最后两口东西并作一口，强行怼进嘴里，然后也停止了进食。
　　看得出来，这位革命军的二把手差点被噎死。

　　“你随意。”
　　卡兰对海因茨说。
　　Ignis的指挥官在这里住得够久，有自己的固定休息室，根本不需要额外的导航。
　　“想休息或者想陪你的伴侣逛逛，可以自行安排。”

　　“带胡塞看一看其余停机坪和核心动力设施的外围。”
　　呼唤了自己的同源者一声，卡兰轻描淡写地开始安排其他人的行程。
　　“他会对这些更感兴趣。”

　　红头发的男人嘴巴张到原先的两倍大。
　　“啊？”
　　对方挠了挠脑袋。
　　“不是，陛下，这是能直接看的吗？”

　　“能看哦。”
　　星舰的闪现速度要多快有多快，它等这一刻很久了。
　　“金乌目前不在这里，否则法赫纳还可以带你参观一下我最得意的重甲。”
　　“来吧来吧，你想先看什么地方？停机坪怎么样？我存放了不少装备，最新型号，全都被刷得光光亮，你肯定喜欢。”

　　纠结和取舍写在胡塞的脸上。
　　他看看阿方索又看看两名紧张得不行的勤务兵，原地转两圈。

　　“去看。”
　　加西亚本人给出了指令，顺便把勤务兵也划过去。
　　“带他们一起。”

　　“走吧走吧，法赫纳非常安全，我们不会弄丢你的朋友。”
　　那些机械臂不由分说推着胡塞往前走，对方被推得一步三回头，最后只能挥挥手。

　　“阿方索知道我想同他聊聊。”
　　无声地知会星舰一声，卡兰嘴角带着点笑意。
　　“聪明人就是这样。你不需要说什么，他已经全部看懂，并给出了台阶。”

　　“下层区目前不能去，否则我可以带你看一眼飞船内置的星核能源提炼系统。”
　　慢慢地同革命军最高指挥官并肩往外走，卡兰的步速不算快，恰巧维持在一个饭后散步的节奏。
　　“法赫纳的体量太大，想要一天之内逛完几乎无法做到。”

　　“您的星舰内置了星核能源提炼系统？”
　　阿方索侧头看着身边的人。
　　“从未有任何战舰敢于搭载这样的设施，它们太过危险。”

　　“因为他是法赫纳。”
　　浅色的眼眸中情绪平静，似乎这只是一个闲聊的话题。
　　“其它飞船做不到，以后也无法做到。”
　　“我们是阿卡夏的同源者，所以敢这么做。”

　　这真是一个重磅开场白，连阿方索都被砸得愣了一下。
　　那灵活又善于说服的舌头也不得不为之停顿片刻。

　　“你注意到我用餐时面前摆放的空盘，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
　　轻声叹着气，卡兰依旧带着点慵懒的音调，不急不慢。
　　“随着联邦的战火进一步扩大，这件事总要拿到台面上来。我之前的提议没有任何其它目的，太早死去的幽灵并不会留恋无用的权柄，但我仍旧想要看一看克里芬的末裔最后的结局。”
　　“我曾经在继位时亲手升起那样一面旗帜，所以终归会希望看见它落下的样子。”

　　“您……”
　　对方被这份对话砸不会了，难得卡壳一小会，然后露出一个苦笑。
　　“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坦诚，我还以为您是更喜欢谈判的类型。”

　　卡兰没接话，只是沿着传动带往前走。
　　懂得读空气的法赫纳直接给他开了条直达舰桥的路。

　　“我醒来，然后找到朗，同他一起度过了三年的时光。”
　　慢慢地同阿方索聊着天，那平静的目光却始终望着前方。
　　“那是非常好的三年。”
　　“让我像人类一样活着的三年。”
　　“他不想要停滞不前的永恒，那么我会陪他走完这一生，然后同他一起离去。”

　　“这很少见。”
　　阿方索低声说，挺拔的背脊也缓慢放松下来。
　　“我想无论是联邦的格鲁萨，还是帝国的那些大君们，都难以拒绝这一类的诱惑。”
　　随即他看见真正的笑容浮现在星舰主导者的脸上，令那层带着疏离感的冰雪消融。

　　“所以我的伴侣很好。”
　　卡兰说。
　　“所以我学会了以人类的方式去爱他。”

　　深蓝的眼睛垂落一瞬。
　　阿方索也笑起来。
　　“那么您与他都是幸运的。”

　　“你自己呢？”
　　舰桥的大门向两侧分开，卡兰终于转头注视着自己的同行者。
　　无人使用的舰桥此刻环绕着全息场景，那是海德曼的大地。一望无际的金色原野和天幕尽头处爬满山麓的红乔木林。
　　星舰的主导者走进去，然后坐在法赫纳铺好的临时地毯上，坐在那些垂落的丰收作物间。
　　星舰喜欢按照心情搞装修，今天的法赫纳太过开心，所以选取了金光灿灿、天地辽阔的场景。
　　“前往塔夫塔尔迎接对方时，我的财政大臣曾在我的怀中落下眼泪。”

　　“他许下重诺，愿意以霍尔曼家的一切，去换取一个所有孩子都能够长大成人、过完一生的未来，阿方索。”
　　卡兰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将一对镶嵌着陀斯克拉石的戒指放在面前的地毯上。
　　蓝色的切割面如同繁星升起前深邃的夜幕。
　　“因此我来听听另一个人的回答——一个在革命军最高总指挥官身份之外的，来自于阿方索·加西亚本人的回答。”

　　“你爱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