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RavenShrike

421、第四百一十九章

　　第二天的会议内容更令人头秃。
　　革命军的一把手二把手急着开完会跑路，导致所有人的作息被迫跟着时间最紧迫的那一方走。

　　九个小时的会敲定八份文件，实在是卷中之卷。
　　五份关于三方未来的经济贸易合作及移民收容问题，另外三份是关于哈默拉与Ignis-海德曼一线共同军事行动的初步协定。

　　这下快要死过去的不再仅限于胡塞。
　　所有人的微笑下面全藏着“终于开完了”的解脱与痛苦。
　　苏莱曼和海因茨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只有阿方索和卡兰还在温和又客气地公式化社交。
　　革命军最高领袖的情绪甚至比开会前轻松不少，每一项贸易协定所设立的条件与限制都远比他设想中的更为宽松，几乎给塔夫塔尔和DH0076一线搭好了更为稳妥的未来发展方向。

　　“什么时候走？”
　　走出会议厅时，他和卡兰以及苏莱曼并排走在前面，听见身边的人再度开口。
　　大部分时候这位星舰的主导者都和人维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太过冷漠。
　　仿佛卡兰本人只是随口一问。
　　“按照之前的计划，你的启程时间是三天后，但是会议提前结束，我猜你或许会临时调整自己的行程。”

　　“明天就走。”
　　笑着回答了对方的问题，阿方索的蓝眼睛中流露出柔和的神色。
　　“我需要尽早赶回去。”
　　他前往Ignis只携带了少量舰队，真正的主力部队正于塔夫塔尔周边汇集，等待同这支折返的队伍汇合后便转向奔赴前线。
　　大量舰队的调动会烧掉数不清的军费预算，更容易引起帝国岗哨星球的警觉。奥立弗的辖区一旦提升警惕，之后的闪击式作战任务将变得更为艰难。

　　“多留一天。”
　　浅色的眼眸望过来，卡兰看着因为这个要求怔了怔的人，向着驻军基地出口的方向侧一下头。
　　“带你看一看Ignis，也带你认识一下法赫纳。”
　　“祂知道你，并且一直都想要见见你。”

　　阿方索因为这个解释而沉默片刻，像是不动声色地思索着对方的用意。
　　他的脑子转动速度之快、闪过的思绪之庞杂，就连卡兰都叹为观止。能把塔夫塔尔雇佣军磕磕绊绊拉扯成如今规模的人，活像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两秒钟的时间过滤了十几种假设和应对。

　　“不是什么试探。”
　　被对方一脑袋的东西给累到，卡兰笑着打断了这样谨慎的气氛。
　　会议结束后星舰的主导者已经切换到随意的日常状态，一口气堵死对方东想西想的可能性，甚至还有精力开玩笑。
　　“可以看。”
　　“不需要保密。”
　　“也没有别的用意。”
　　“法赫纳很喜欢人类，也喜欢结识朋友。但是祂的身躯过于庞大，无法降落至地表，所以无论是上一次还是这一次，祂都没什么机会真正地见到你。”
　　“我打算替祂绑架一点临时的新乘客。”

　　阿方索仍旧是一副礼貌的笑容，正准备回应这份邀请，他的后腰就被胡塞暗搓搓地戳了一下。

　　“我想看看。”
　　对方低声说。
　　“我还没见过星舰——就是，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看一下都挺好，对吧？”
　　“这玩意儿连联邦都没有，帝国更是不可能有。全宇宙唯一的一架，你不好奇它的规格和作战性能？”
　　“你让我看一眼，我心里能有个数。”

　　革命军的二把手别的地方如同智障，然而一提到打仗相关的事情，他的脑子就灵光了。
　　同盟是临时的，利益体量是固定的，只有潜在冲突是无穷无尽的，谁也没有自信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在战场上遇到这样一架毁灭性武器。
　　“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加西亚。我需要亲眼看一下。”

　　“好。”
　　阿方索最终对卡兰点点头。
　　“十分感谢您的邀请。”

　　踏出会议厅所在走廊的瞬间，一直等待在出口处的蒙诺便向星舰的主导者行了个礼。
　　这位曾经的第二军指导员冲其他人礼节性地打过招呼，随后紧跟在卡兰的身后。

　　对于早些时候一同出席会议的邀请，对方拒绝得干脆而彻底。
　　“我目前没有固定职位，之前的层级还不够出席这样的场合。”
　　“海因茨·霍尔曼兼任第二军的临时军团长，级别刚达到与会的基础线，我的职衔比他低。”
　　真正严肃又较真的人是这样的，比起给他人制定的准则，反倒是留给自己的条条框框更多。在管人之前先律己这一方面，曾经的指导员几乎是天花板级别。
　　“我等您会议结束。”

　　眼下看见对方，卡兰只是向其他人摆摆手。
　　“早点休息吧，希望每个人都能度过一个无梦的夜晚。Ignis驻军基地的取餐点这几日全天开放，有更多的事情可以随时找我或是伊莲娜。”

　　等到所有参会者散去后，他才将头转向身边的蒙诺。
　　“有事？”

　　“我送您回休息室。”
　　沉默一会后，不苟言笑的男人回答。

　　“我已向伊莲娜提交文件，并接收了对方移交的埃尔林·约翰逊。”
　　落在卡兰身后半个步间距的位置，蒙诺慢慢地汇报一下近两日的情况。
　　“卡维泽本人也暂时得到释放，处于我的管理之下。”

　　他说得还是太过保守简单。
　　第四军的前指挥官埃尔林·约翰逊堪称倒霉，KT017和KT016一役，对方的卫星基地被朗直接炸上天，开战前一秒还在同首都星进行着超光速粒子通讯。到头来指挥官本人被土匪部队一锅端，连飞船都被全数拖走。
　　于是在Ignis过着禁闭生活、缺乏外界信息来源的这位上校，在看见蒙诺的刹那，露出天塌地陷的表情。

　　“你怎么也被抓了？！”
　　对方活像是铁窗泪的表演者，一副整个人即将扑过来的样子，要多崩溃有多崩溃。
　　“你是第二军的指导员，怎么连你都被抓到了这种地方？！”
　　“外面到底什么个情况？”

　　等到他看见鼻青脸肿的卡维泽之后，这份崩溃又全部化作了绝望。
　　“完蛋了。”
　　坐回床上的人喃喃自语。
　　“完蛋了这下，我是不是要被处决了？”
　　“一直将我关在这里，一定是觉得我没什么用处、也给不出有效情报。”

　　事实上，卡维泽是被罗根揍的，与埃尔林的猜想毫无关联。
　　被放出来不满二十四标准时的讨嫌王者被置于蒙诺的严格监管下，享受到随身携带、一秒钟都不准随意离开的待遇。
　　然后这位嘴炮强人就趁着自己的上司去训练场探视的功夫，将所有未成年的猎犬得罪了个遍。

　　罗根不讲大人那一套。
　　从小在训练基地长大的女孩只奉行物竞天择的淘汰策略，当场打出一个手势，带着队员一拥而上。
　　他们同蒙诺是玩闹，一举一动里透露着遮遮掩掩的喜爱，但是对上卡维泽就是纯揍。
　　塔娜的后辈绝不是什么正常人，下手一个比一个黑。科学院或许没教他们怎么好好说话，却教会了他们往哪里挥拳更痛更能令敌人丧失战斗力。

　　被看不过眼的蒙诺扯出来的时候，卡维泽脸上的鼻血顺着下巴滴滴答答淌成一片。
　　站在场地中央的女孩转着手里的刀，还轻蔑地弹了弹没开刃的刀口。
　　“再让我听见你骂Ignis的人、听见你骂罗根队长的朋友，我就将你的头拧掉，然后把你的***挂到**上面。”

　　蒙诺皱着眉头，一把捂住小队长的嘴巴。
　　“不能说这种话。”
　　他慢慢地说，同时蹲下身去。
　　“它是不好的话。”

　　那双灵活又狡黠的眼睛转动几下，最后对方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好，我不说。”
　　说着她还拽了拽蒙诺的袖子。
　　“不准告诉奥莉维亚这件事，成交？”

　　以至于卡维泽在见到埃尔林的时候，难得将永远鼻孔朝天的脑袋用力往下低，力求不被对方看清楚自己脸上的伤。
　　他觉得丢脸，但绝不在于被抓俘虏这件事，而在于被未成年人胖揍一顿的见鬼结果。

　　前任第二军指导员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冲着两眼无神的埃尔林点点头。
　　“起来吧。”
　　蒙诺同对方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归我管。”

　　联邦的第三军归于金德利及其直系亲信西奥之下，可在遥远的边境线上，新一支的第三军正在被慢慢建立起来。

　　卡兰听下属以一种平稳的、慢节奏的声线逐一汇报完进两天的事务，含笑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高兴？”
　　他望着对方有点愣神的眼睛，伸手在蒙诺习惯性蹙到一起的眉头处弹一下。
　　“在Ignis，高兴吗？见到了罗根他们，见到了柯克的好朋友。”
　　“如果高兴就别皱着眉头。”

　　“你偶尔得允许自己笑一笑。”
　　卡兰同自己的部下平静地往休息室的方向走。眼下临近傍晚时分，白天开会的人全都累得够呛急着回去休息，驻军基地的士兵则风风火火地往取餐点跑。
　　嘈杂和寂静在基地中形成泾渭分明的两面。
　　“那些孩子非常喜爱你吧？未成年的猎犬监判队预备期其实很敏感，这群年轻人学习正常生活的时间或许不如一般人长，但是他们懂得谁喜欢他们、谁想要伤害他们，如果罗根和她的队员乐意粘着你不放，说明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像奥莉维亚、劳伦斯……像每一个善待过他们的人——像你的兄弟柯克一样好。”

　　“他们不关心你的职位，也远没到如大人般反复计算结交新朋友所带来的利益得失的年龄。”
　　卡兰慢慢地说，话语的尾音拖得有些长，显得慵懒又舒缓。
　　“罗根他们喜欢你，只是因为在刨除了所有社会属性的身份外，你依然值得喜欢。”

　　这几天星舰的主导者状态还不错，出席会议需要他将自己维持在最正常、最不容易引起恐慌的姿态。
　　简而言之，目前他是实心的。
　　于是透过窗户的光线停留在那苍白的脸颊和缺乏色素的头发上，本不该照射在星舰主导者表面的恒星余晖，给对方镀上一层不怎么明显的暖色。
　　就连那双浅淡的眼睛中，都带着点落日的倒影。
　　“所以停留在Ignis的这几天让你稍稍高兴些了吗？我未来的第三军军团长。”

　　蒙诺站在驻军基地的走廊上，同自己的顶头上司对视片刻，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弹到的额头。
　　然后他迟缓地、有点不太自在地抬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很久没做过的笑容来。

　　“很高兴，陛下。”
　　这一板一眼的男人轻声回答。

　　“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