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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怪你 ...

  •   天机阁孤悬于万仞绝壁之上,唯有一条凿于峭壁的险径可通。与惯用灵力凌空虚渡的慕锦不同,谢微语更偏爱脚踏实地。

      自双目失明后,她便越发依赖身体的感知。
      微风拂过竹叶的沙响,山涧流淌的清泠,甚至练剑时心念流转带来的剑意变化,都成了她“看”世界的另一种方式。

      她是卫宗主故友的遗孤,自幼便习惯了独立,不愿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卫宗主待她极好,这份恩情,她一定要报答,所以更不能过多麻烦他。

      只是……如今的卫霖,除了她,再不许任何人近身。

      “微语……对不起,前几日,我又……”
      卫霖的声音闷在蒙眼的特制绸布后,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自厌。
      他摸索着,指尖触到被褥上未净的血迹,猛地缩回,“我是不是又拖累……”

      谢微语上前,准确无误地握住他那只布满细小伤痕的手,指腹轻轻抚过新结的痂:“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一个房间,两个人,凑不出一双完好的眼睛。
      这念头荒谬地闪过谢微语心间,随即被她压了下去。

      “对不起……”
      卫霖的声音更低,带着破碎的哽咽。他又食言了,又一次没能控制住自己。

      谢微语感知不到他心中翻腾的黑暗念头。她待他好,究竟是责任,是怜悯,还是……掺杂了别的?
      若不爱他,又为何予他这近乎唯一的温暖?
      可她的好,总是那般无私坦荡,倒显得他那点卑微的,渴望占据她心中一隅的念头是那么龌龊不堪。

      卫霖啊卫霖,你这废人,怎配生出如此妄想?

      更讽刺的是,若非为了护住他这残躯,以谢微语的天资,修为怎会停滞多年?

      她沉默地掀开他的衣袖,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如同狰狞的藤蔓缠绕在手臂上。
      她熟练地为他清理、上药,再用干净的行縢仔细缠好。

      “不怪你,”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知道,这并非你本意。”

      有时,卫霖会想,当年在挡下那致命一击、护住谢微语之后,他就该彻底死去。
      那样或许就能成为她心中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一个永远带着悲壮色彩的“故人”。
      而非像现在这般……一个苟延残喘、面目全非的累赘。

      那么,如今活着的,又是谁?
      这副残破的躯壳上,狰狞的疤痕自肩胛蔓延至腰腹,盘踞不去。
      那双曾让他短暂窥见不凡世界的“天眼”……是他亲手剜出,送还给了卫家。
      如今只剩两个深陷、空洞的眼窝。
      若非意识尚存,他几乎不敢相信,这具被钉在床榻上的腐朽躯壳,竟还属于“卫霖”。

      谢微语每日都会来。
      她会耐心地将他扶起,小心地将苦涩的汤药一勺勺喂进他嘴里。

      她说:“卫霖,别放弃……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卫霖只觉得毫无意义。
      他本就是无根浮萍,靠着“卫”姓的施舍才得以苟活。
      这般活着,与死何异?
      做个连翻身都需人助的废物?他宁愿痛快赴死。

      “剑首不必为我费心。”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刻意的疏离,“我的死活,无足轻重。”

      他并非天生麻木。
      曾经的他也曾努力装作豁达,融入人群,让自己看起来“过得不错”。
      但如今,连这层伪装都显得如此费力。
      残破的身体带来的是日益敏感的神经和难以控制的戾气,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而谢微语……这位曾如骄阳般耀眼、被众星拱月的剑首,何时做过这等端茶送水、伺候人的琐事?
      他心知肚明,以她的实力,根本不需要他那愚蠢的“保护”。
      他冲上去,不过是卑劣地想在生命的尽头,在她心中留下一点痕迹罢了。

      “卫霖,别胡思乱想……”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按在他试图挣脱的手腕上,“你的身体,你的眼睛,哪怕是受损的丹田……我都会找到办法。”

      又是这样。

      在她口中,仿佛世间万难皆可迎刃而解。
      卫霖忍不住去想她此刻的表情,是怜悯?是坚定?还是……那从未为他展露过的温柔?
      可惜,他再也看不见了……真可悲啊。

      “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扯出勉强的笑,“那双眼睛,本就不该属于我。强求……反倒害人害己。”

      “不是的。” 谢微语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急切,“只要你的身体能承受,我会求宗主将眼睛还给你。那是你的‘天眼’,除了你,无人能真正驾驭。”

      卫霖只觉得荒谬绝伦。
      天道何其残忍,将这足以窥探天机的恩赐,赐予一个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凡夫俗子。
      他还没来得及品尝这份“天恩”带来的喜悦,后半生便已被彻底钉死在黑暗与绝望的深渊。

      这世上,有多少人如他一般,因无法承受“恩赐”而走向毁灭?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是否也如他这般,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思绪纷乱间,他又触碰到自己身上丑陋的疤痕和空洞的眼窝,自嘲地想:自身都难保了,何必去怜悯他人?

      后来,那源自神魂深处的剧痛开始频繁发作。每一次都如同无数钢针在颅内搅动,痛得他恨不得将脑袋撞碎。
      为了不发出凄厉的惨叫惊扰旁人,他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或是用头狠狠撞击冰冷的墙壁。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清醒后,面对谢微语沉默的凝视和手臂上更深的齿痕,他只能一遍遍重复这苍白无力的道歉。
      他不想看见她眼底那份沉甸甸的难过,即使他早已“看不见”。
      道歉,成了他唯一能表达愧疚的方式。

      谢微语为了阻止他在剧痛发作时失控地抓挠刚换上不久的普通眼睛,求卫宗主特制了那条能稳固心神的绸带。

      “这几日,我都在。” 她为他重新系好绸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什么都别想,睡一觉吧。”

      “我听闻……宗门大比将近,” 卫霖的声音透过绸布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随即又被自厌淹没,“你不去吗?”
      他又在耽误她了……果然,死了才最干净。

      少女将他安顿在床榻上,指尖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轻柔:“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卫霖心中反驳。
      她“剑首”之名,正是上一次宗门大比力压群雄夺魁而来。
      那是属于她的荣光,她本该在更广阔的天地翱翔。

      卫霖不再言语。
      谢微语便也安静地坐在床畔。她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于是,当卫霖清醒时,这小小的房间里,便常常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微语……” 卫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他感受到发丝被轻柔地拂过脸颊,“我想……看看你。”

      谢微语动作一顿,随即应道:“好。”
      她小心地解开他眼上的绸带。

      卫霖缓缓睁开眼,适应着微弱的光线。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谢微语那双失去了焦距却依旧美丽的眼睛。
      剜心般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冰凉的眼尾。

      “我们去……竹林走走吧?” 少女并未躲闪,反而主动牵起他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手,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许久未去,我都有些不记得路了。”

      是啊,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个健全的人,久到谢微语身上那份属于“剑首”的锐气,似乎也被这无望的守护磨平了许多棱角。

      你不该……为我蹉跎至此。
      那些曾盘踞心头的阴暗念头,如今已被更深沉的心疼取代。
      他不想她为了他,彻底失去原本的模样。

      “好,” 他反手,用力地、近乎贪婪地握紧了那只微凉的手,“我带你去。”

      镜花阁主殿高台之上,慕锦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世外高人”的缥缈风范——这形象模板,多半是从她前世看过的无数仙侠小说里扒拉出来的刻板印象。
      为此,她常年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发间只簪一支看似平平无奇的雕花掐金丝银钗。

      那是陆羽早年笨手笨脚做的。
      花纹有些歪扭,金丝掐得也略显粗糙,看得出小徒弟当年是尽了全力的。
      反正也没人会凑近了细看一位尊者的头饰,大徒弟这点心意,浪费了可惜。

      她百无聊赖地扫视着下方人头攒动的演武场,直到看见萧珏的身影才来了点精神,唇角勾起一丝戏谑:“哟,萧大掌门,如此盛事,怎的姗姗来迟?架子不小啊。”

      萧珏想起仓龙那番“备胎”、“假正经”的辛辣点评,再对上慕锦这熟悉的调侃语气,心头五味杂陈。
      记忆虽失,这噎人的本事倒是一点没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端出掌门的威仪:“师叔见谅,的确是有些琐事耽搁了。”

      他走到主位,目光扫过全场,声音灌注灵力,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镜花阁蓬荜生辉。此番宗门大比,魁首除却扬名,更可入我宗秘境,任选一件心仪法器!”

      此言一出,下方演武场上顿时一片哗然。以往的宗门大比重在切磋交流与收徒,鲜少涉及如此实质性的重赏。

      萧珏略作停顿,待声浪稍息,才继续道:

      “本座再添一彩头——大比落幕时,排名前五者,皆可得一株年份近千的珍稀灵植!其余规则,一如往届。”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我的天!镜花阁这次真是下血本了!” 人群中的秦绛河激动得一把抓住旁边柳飞絮的胳膊,压低声音兴奋道,“比我们家阁主还阔气!千年的灵植啊!柳兄,你听见没?”

      柳飞絮的目光掠过水镜中高台上那抹清冷的白色身影,又被衣袖下紧握成拳的双手刺痛了掌心。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顺着秦绛河的话,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微笑:
      “嗯,诸位道友想必都会全力以赴,是场硬仗了。”

      内心翻腾的念头却截然不同:必须想办法,让她再次看到我。只靠这张脸……似乎还不够。

      “可不是嘛!” 秦绛河没察觉异样,兀自兴奋地分析,“咱们那位剑首这次没来,其他人肯定都憋着劲儿要出头呢!嘿嘿,这下有好戏看了!”

      高台上,慕锦瞥了一眼下方因重赏而沸腾的人群,又看看身旁一脸正气的萧珏,内心默默吐槽:啧,老狐狸,拿宗门的宝贝收买人心。

      她端起手边的灵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唇角的笑意。
      热闹是他们的,她只想安静地摸鱼。

      偶尔出来看看也不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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