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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乱花浓,斯情重 玫瑰在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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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在风中晕开更热烈的暖香,梧桐树舒展成一片绿荫,夏日迈着轻盈的步子悄然而至。
仿佛只是一夜之间,熟悉的街角就换了副模样,只是上层社会还做着梦,不愿意醒来,也不太懂得什么叫收敛。
战火在别处烧着,这里的人们依旧办着沙龙,开着派对。名媛们的裙子薄了,颜色浅了,帽檐上的缎带在风里轻轻的飘,和她们坐在咖啡馆里的主人一样悠闲。
她们三三两两地坐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街上瞟,期待着一场‘罗曼蒂克式’的相遇——那些穿着灰绿色军装或黑色制服的男人们,正从街角经过。
她们有的是被冷落了,想在征服/者身上找回一点存在感;有的是觉得在那些潇洒英俊的德/国军官身边,能听到些别处听不到的刺激故事。
而那些男人们,久经沙场,或习惯了勾心斗角,比任何人都知道明天意味着什么。他们需要酒/精,香/烟,还有那一点温香软玉,来暂时忘记那些战/争。
各取所需,两不相欠。很公平的交易。
郁栀没想过自己会和这种人有什么交集,直到弗里茨社长把一个采访任务放在她桌上。他示意她不用紧张,提纲已经写好,她们走个过场就行。
郁栀接过资料翻了翻。
夏洛蒂·贝特朗,最近也在和一位国/防/军少校走的很近。
看上去很年轻的一个姑娘,应该就比她大那么三四岁。明明皮肤和眉眼都不错,却偏偏化着很浓的妆。
大概是那些场合需要吧。
郁栀没有再多想,很快就和人联系妥帖。
她们约在夏洛蒂在临街的住处,一栋普通的老建筑,楼梯窄而陡,浮雕掉了漆,彩绘玻璃窗蒙了尘。这倒是令郁栀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拥有这样的身份,会住在更体面的地方。
而今天推开门,她又愣住了。
满屋子的花。
漫不经心的,像是主人想起来了就剪几枝,插在随便什么容器里——窗台上的玻璃瓶,壁炉前的陶罐,甚至书桌上一个喝空了的香槟杯。
花开得热烈,也开得寂寞。
“坐。”不等她移开目光,夏洛蒂踩着袅袅娜娜的步子迎上来,比她想象的更随和。
采访按部就班地进行。关于德/法合作的话题,夏洛蒂回答得流利圆熟,肯定是背过很多遍的稿子,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郁栀一边记一边点头,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从各种人口中,在各种场合。说得多了,连说的人自己都未必记得真假,比如她面前的女子。
郁栀抬眼,看到夏洛蒂刻意扯了下嘴角。只是一瞬,很快又被压下,然后那笑容又续上了,接得天衣无缝。
那个瞬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空。像一台演了太久的戏,演员在台上忘了词,愣了一秒,然后凭着本能把戏接下去。因为台下的人不在乎她忘没忘词,他们只要她把这场戏演完。
临近结束时夕色渐染,郁栀和同事收拾着东西。夏洛蒂也没有立刻去忙自己的,就在一边静静的看,目光落在郁栀脸上。
“郁小姐,你的口红色号很好看,很衬你。”夏洛蒂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浅浅的勾了一下嘴角,笑意比之前的真。
“…谢谢。”郁栀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是别人送的。”
“哦…”夏洛蒂拖长了尾音,又靠回沙发里,“那送的人眼光很好。”
郁栀笑了笑,告辞离开,还不忘朝她挥挥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那满屋子的花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那句夸奖却跟了出来,一直跟到街上,跟回报社,跟到睡前。
不就是一句夸奖而已吗?可它就是不散。两个哥哥第一次允许自己喝酒时也是这样。她只抿了一小口,入口时不觉得有什么,咽下去了,那点醇厚绵长的意味才慢慢泛上来,在胸口暖暖地晕开,有些醉人。
她盯着天花板,正出着神,余光便瞟到莱欧诺拉抱着只枕头站在门口,眼睛亮亮的。
郁栀忍不住笑了,默契的给她腾出位置。
两个女孩离家万里,聚在一起聊些琐碎事,总归好过独自翻转于空荡荡的床铺,长日漫漫,夜不能寐。
“在想什么呢,嘉妮?”
郁栀简单说了。
“我觉得她可能是在羡慕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不用像她们那样。”莱欧诺拉的声音很轻,“涂上厚厚的脂粉,周旋在我们的军官中间,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被保护得太好。”
郁栀有些发愣,又想起了送的人,是海因里希,她16岁时他送的生日礼物。
“记得早点睡,嘉妮。”莱欧诺拉没有打扰,伸手将灯拧按了些,躺下不一会,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夜色渐深,困意渐浓。郁栀滑入被毯,那点微醺慢慢沉进梦里,不再扰人。
日子照常过着,直到又是一个买花的日子。
夏意在这几日里浓了几分,连风都带了点慵懒。郁栀推开花店的门时,风铃响得比往常轻快,应该也在享受这午后悠长的阳光。
店里的花明显多了。
春天的那些单薄颜色还在,但已经被更热烈的品种盖过了风头——玫瑰一簇簇地挤在桶里,红得浓烈,粉得娇软,黄得明亮;剑兰挺着腰杆,花开得一层叠一层,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瓣厚实,颜色也重,却又开得理直气壮。
郁栀绕着绕着,还是绕回了老地方,还是那片讨喜的白色,只不过换成了铃兰,低垂着花朵。
“郁小姐?”有人在身后朝她打招呼。
郁栀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夏洛蒂。想想也是,名媛的生活也许总是这样,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在巴黎街头消磨。
这姑娘手里拿着几枝玫瑰,眉眼还是熟悉的,只是妆不再浓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年轻好几岁。穿的也是一袭淡蓝色的连衣裙,像个普通的巴黎姑娘,在夏日午后逛着普通的花店。
“贝特朗小姐?真巧。”
“这位小姐,能借一点你朋友的时间吗?”夏洛蒂简单寒暄了几句,转向莱欧诺拉,“有些话想要单独说说。”
莱欧诺拉拍拍郁栀的手,体贴的先一步回了报社。
郁栀拿上中意的那一束铃兰,和夏洛蒂并肩走上了日暮时分的塞纳河畔。
“其实那天,你让我想起我妹妹。她如果还活着,也差不多你这么大。”水面上浮光掠影,夕色潋滟了一河,揉碎在她漂亮的眸子里,“她si在那年的轰/炸里。我们一家逃/难,半路上…就剩下我一个。”
“我很抱歉…”
“没什么…后来我就想通了。”夏洛蒂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我想活下去,所以我得适应他们制定的新秩序。后来我就遇到了那个少校,他对我很好。哦对了,其实他提过几次要我去他安排的地方,但我喜欢清静,就没去。”
“曾经也有一个女孩像这样,将铃兰花送给我。”郁栀安静的听着,目光从夏洛蒂游移到怀中的铃兰花,轻轻抽出一枝递过去,纤薄的花瓣染上一层柔软的金红,“铃兰适合清净。现在,我送给你。”
“谢谢你,小妹妹。”夏洛蒂敛去了惊讶的神色,眉挑的高高的,“不过,我早已过了十八岁,不再是那个收到花就会心动的年纪。”
那些小小的白花垂着,替主人盛接这突然灌满两人之间的沉默,在暮色里清透得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