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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在泥泞里鲜活吧 沉默得似乎 ...

  •   沉默得似乎太久,桥上的行人换了一拨,对岸的灯火亮起了几盏。而那几朵铃兰,也已经有些蔫得悄悄卷了边,郁栀收回手,却并不感觉有多恼怒,或者失落。

      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掠过那双刻意冷淡的眼眸,很短,但郁栀还是捕捉到了,她对此很熟悉,这和家里那两个男人没什么不同,他们假装板起脸训她时,眼里的那点无奈和温柔,从来都藏不住。

      嘴硬的人,偏偏心最软。原来到了谁身上都是一样,只不过此刻,它们落在另一个陌生女子眼里罢了。

      夏洛蒂明明可以不屑一顾的拂袖而去,高跟鞋一踩,嗒嗒嗒的声响甩在身后,留给自己一个潇洒决绝的背影,像那些电影里演的一样。

      可她没有,就杵在这暮色里,垂眸看着自己怀中的那束花。

      “可是,贝特朗小姐,你的心还年轻着呢。”郁栀于是鼓足了勇气,向前稍稍迈了一步。

      “哦?”夏洛蒂挑眉,嘴角勾起一点点嘲弄的意味。她本就不喜与人争辩,也早学会了对任何试图靠近她的善意保持距离。

      这小姑娘一定是从小被宠惯了,没经过什么事,才会这样不知深浅的与她这般执拗。执拗?哼,多么奢侈的东西。她也曾拥有过,可惜,早已随着那个同样年轻过的自己,一起烂在了往昔。

      现在,她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又要说出什么天真的话,但莫名的,她就是被勾起了那么点兴趣。

      “继续吧,我听着呢。”

      “你的花,还有很多人,来过的,走掉的,你一个都没扔出去,都还装在心里。”郁栀站的很直,晚风拂乱了发丝和裙衫,字字句句却依旧是稳的,“我觉得,只有年轻的心才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浓妆和冷淡是夏洛蒂的面具,不是本色。而当所有面具被揭下了,自然就只剩下一个年轻姑娘该有的轮廓,柔和,还带着点未褪净的稚气。夏洛蒂一直在听着,眉挑得不那么高了,嘴角还微微抿着,明明有什么话欲说还休,就藏在那眼睫垂下的阴影里。

      等这小姑娘说完,她也没立刻接话,眯起眼睛打量起面前这张过分认真的脸。那双眼睛清澈的很,连她自己看久了都自惭形秽,怕照见自己这些年蒙上的灰。

      已经太久没有人这样看过她了——抛开了怜悯,嫌恶或者恭维,也没有看她挽着谁的手臂,走过哪条街,而是真正地看着她本人,透过那层茧,平视着她那疲惫的灵魂。

      回过神来时,掌心一凉。

      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是那束铃兰。那个小姑娘正低着头,把花茎轻轻推进她僵硬的指缝里,动作很轻。

      “所以,收下吧。”郁栀轻轻握住她的手。

      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模糊了她的轮廓,却模糊不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

      郁栀没有看清它是怎么开始的。也许是睫毛先颤了颤,也许是呼吸先乱了拍子。等她看清的时候,那张脸上已经全是泪了。

      无声又汹涌的,在雨季的巴黎,偶尔就会下像这样一场雨,它们应该是蓄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理由。

      郁栀没有再久留,像上次一样挥了挥手,告辞离开。

      夏洛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手里的铃兰还攥着,梗被她握得温热。视野渐渐模糊了,那些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落进嘴角。

      她竟然…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劝慰得痛哭流涕。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可惜了,她送出去的不是玫瑰,也好,铃兰没有刺,不会扎伤她。

      那个杂着红酒香和山茶花香的黄昏,很快就翻篇成了记忆里的一页。偶尔,风会把那页吹开,角落里的灰被风拂去。夏洛蒂的脸就显出来,有时浓艳,有时素淡,有时什么妆都没有,只有满脸的泪。郁栀看着那张脸,看着看着,就会想起另一个人。

      凯瑟琳。

      那个很久以前送花给她的女孩,现在也正和她哥哥小心翼翼的爱着。

      日子就这样淌着,淌过四月里最后一场雨,淌过五月里最早的一阵热。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长成深绿,又从深绿染上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社里的气氛最近有些微妙。

      弗里茨先生最近总是拧着眉,一脸严肃地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出来时也没松过。那些深灰色身影明显多了起来,偶尔在走廊里一闪而过,办公室的门隔三差五被推开,带走某个同事去‘问话’。

      紧绷了一天,天边烧不知第几道晚霞时,她们终于得以走出报社,在这闲暇的片刻放松半晌。

      “街上也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莱欧诺拉轻轻扯了扯好友的衣袖。

      “嗯是有…”郁栀应和了一句,很快就被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打断。

      “上帝…吓我一跳。”莱欧诺拉捂住胸口,本能地往郁栀身边靠了靠。

      两个女孩同时回过头去。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正从街角拐过来,车身用帆布篷扎得严严实实,应该是往哪里运物资的。它开得不快,可那股气势压着来,车轮碾过石子路,碾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路边的梧桐叶子被气流掀得哗哗响。

      她的目光从卡车上移开,无意识地往街边扫了一眼。街对面的咖啡馆门口,站着穿着便衣的人,那站姿散发出的阴冷,与这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走吧。”莱欧诺拉当然也看见了,将好友的手挽的更紧些,转过身时努力将脚步放得从容。

      两人默契的不再绕去花店了。

      那条路要经过太多像这样的目光,从前绕过去买一束花,是她们这一天里最轻快的时刻;现在绕过去,她们除了收获两趟胆战心惊外,也不会将什么带回来,那点欢喜也早已被一路的压抑吞干净了。

      散步,买花,这些太平常的动作,在这个越来越不平常的世界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奢侈。

      那令人不喜的响声终于远去,目光也已经悉数移开,她们叹了一口气,沿着塞纳河往回走。

      离报社不远,她们就看到了一个高瘦的身影在路灯下等着。

      “哥哥,你怎么来了?”莱欧诺拉的脚步停下了。

      沃尔特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穿着深色风衣,大半张脸藏在帽檐下的阴影中。

      “来看看你,最近宵禁提前了。”男人微微抬了下巴,“早点回去,别在外面晃。”

      “我们知道…”

      “知道还不够。”沃尔特打断了她,“要做到。”

      莱欧诺拉抿了抿嘴,点点头。

      沃尔特看上去终于满意了些,目光滑向旁边一言不发的郁栀身上,比白天时她们见到的那些便衣更冷。之前对妹妹的温情被消耗的差不多了,他只是吝啬的丢下几个字,“还有你。”

      不等郁栀回话,,他最后看了莱欧诺拉一眼,转身大步走开,被夜色吞没。

      两个女孩也回去了,直至睡前,郁栀还在抱膝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嘉妮,抱歉…”莱欧诺拉走过去,握住郁栀的手。

      “没什么,他只是担心你。”“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郁栀转过脸,。

      “从前在慕尼黑上军校的时候,他还会给我带糖果,偷偷塞给我,让我别告诉我母亲。”莱欧诺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后来…后来就变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沉默地看着月光从窗户缝隙里移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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