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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别情起落暗影生 那个在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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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书房的早晨成了一个秘密,被两人心照不宣的压在心底,沉进日复一日的寻常里。不过是哥哥太过警觉,妹妹受了些惊。所幸及时止损,也便就此揭过。
几天后,海因里希的行李搁在门厅,整整齐齐,和站在门厅里的三大一小一样。
冯·菲利诺斯夫人不放心,还在一边翻来覆去的替海因里希检查行李,断断续续的叮嘱填满了离别的空荡。
海因里希一一应着,目光渐渐落在了几步之外,步子就也跟着迈了。
米娅仰着小脸,男人才走到她跟前,就一下将人抱个满怀,泪水悄悄湿了他的一片衣襟。
两个男人哄了几句,笨手笨脚的败下阵来,只能朝妹妹递了个眼色。
郁栀稳稳接住了。
“哥哥要去的地方很远,路上很累。”她覆上米娅的小手,放轻了声音,“米娅乖,让哥哥早点出发,就能早点回来。到时候,姐姐陪你一起在门口接他。”
果然奏效。
小姑娘无声的固执一点点被润开,哭声渐渐低下去,最后闷成抽泣,人被郁栀轻轻抱进怀里。
一缕栀子花香从她身上漫过来,绕着他的鼻息,轻轻浅浅的,不知是那个早晨记忆中的一缕,还是现在氤氲在这凉风里的一丝。
晨光慷慨的洒在女孩身上,将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她抱着孩子,继续轻声细语的哄,眉眼舒展,身姿窈窕,亭亭的立成了油画里的人。
不曾想,她独当一面时,第一次落到他眼里,竟是这幅画面——将把离别的涩裹在糖衣里,一点点伪装成可以孩子承受的模样。
冯·菲利诺斯夫人觉得打点了妥当,拍拍手招呼着海因里希。
“走了。”男人别开眼,向一众人微微致意,转身登车,不再回头。车轮卷起泥水,压过清晨的薄霜,最终被拐角的阴影吞没。
不过数日,离愁再起。车轮卷起的尘土落下时,宅邸的门又开了两次。
一次送走路德维希,一次送走郁栀。
冯·菲利诺斯夫人站在门廊前,看着三个孩子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米娅抱着小熊,安静地依在她腿边,依旧不哭也不闹。这个冬天教会了她很多,包括等待。
而巴/黎的春天来得比柏/林早一些。
才刚从家的温暖里抽离,节奏自然是很慢很慢才找回,但郁栀觉得很安心。周围打字机的嗒嗒声从早响到晚,油墨的气味钻进头发和衣服。她喜欢这种忙碌,这样大脑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别的事。
比如那个早晨。
偶尔,在稿件告一段落的间隙,或者茶水间等水烧开时,那个画面会不请自来,心跳会快一点。但水开了,她又端着泡好的咖啡回到工位,继续。
从前的习惯很快被拾起,每每天色晴好时,两个女孩会在下班后,沿着塞纳河走一走,听听街市碎语,看看这温柔乡的别样风致。
刻在巴/黎人骨子里的那点从容,占/领军的铁蹄踏不碎。咖啡馆依旧开着,面包房依旧飘着香,有人在桥上接吻,有人在河边画画,好像战/争只是一场远方的传说。
连花鸟虫鱼都学会了在铁与xue的间隙里,替某些醉生梦死的巴黎人粉饰太平。
桥洞的阴影里,偶尔有几尾银亮一闪而过,鸽子的咕咕声会偶尔对上手风琴的走调声。它们自顾自的把日子过得快活,才不管桥上走过了谁,制服又是什么颜色。
偶尔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女孩们会相视一笑,心事随轻笑声一起,被晚风吹散,像河面上那些细碎的波光,明明灭灭,最终融进夜色里。
今天,暮光照旧将两个女孩的身影拉的很长,郁栀笑着,突然,一抹亮色探入视野,勾慢了她的半拍步子。
“怎么了?”“你看。”
莱欧诺拉顺着好友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家花店,应该是新开的,有些眼生,门前漆还鲜亮着。
橱窗里摆满了花,大多是耐寒的品种——还未及春,这些小精灵便已舒展开,零零星星的点缀在这料峭寒风里,竟也倔强得好看。
“真漂亮,进去看看?”莱欧诺拉兴致也很高。
郁栀点了点头。
门推开时,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抬起头朝她们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继续打理手边的花束。店里很安静,只有花叶稀稀落落被修剪掉的动静,和其间流淌的淡淡香气。
郁栀的目光在那些花间慢慢游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找,只是喜欢这样看着——看着那些颜色,那些形状,那些明明脆弱却偏偏开得生机勃勃的生命。
最后,她停在一束白色的小花前。干干净净,有点像栀子,又不完全像,但就是移不开眼。郁栀果断的买了几束,流连许久,离开时落日已经沉了大半。
“我还是喜欢这里,很纯粹,很美好,像走在画里。”莱欧诺拉边拨弄着花束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柏/林还是…嗯太冷肃了,和我们的军人一样。”
郁栀笑着附和。她不知道的是,临街的咖啡馆里,有几道目光已经落在了她们身上。
皮埃尔,和他的几个同伴,法国抵/抗组织的青年骨干,都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手里捧着凉透的咖啡。
盯梢是他们的日常,目光扫过街对面的目标时,总会顺带掠过那些偶然入画的路人。
大多数时候,那些路人只是路人,看一眼就忘了。
只不过现在,闯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变数。
混血儿在巴黎不算罕见,但总归让人多看上几眼,尤其是出挑一些的。但从德国人接管的报社里走出来,隔个三五天就来这买束花?
有意思。他记下了,垂眸,手上动作不停。
几页党/卫/队中高阶军官的资料被翻的沙沙作响。他一页页翻过去,看的很慢,海因里希冷硬的面容,和几行冰冷的文字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很年轻,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其实海因里希被盯上已经不止一时半会了,他本人有这个自知之明。每一次出行,公开露面,他都知道自己可能就在某支qiang的准星里晃过。
那没什么好说的,他并不在意。那是自己选择的道路。
但那些目光,也曾短暂地掠过他再熟悉不过的脸。自己为数不多的软肋,已经暴露在那些暗处的目光之中。
在巴黎的另一片暮色里,男人停下动作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不是他此刻不安的原因。
最近各种紧张的消息相继而至。
隆/美/尔元帅已经启程前往北非,去替不靠谱的意/大/利人收拾烂摊子。
‘海/狮计划’被无限期搁置了。
英伦三岛始终在浓雾的那一头,看得见,够不着。如今连看都懒得看了,只能在幻梦里渐渐模糊。那些曾经精心推演过的登陆方案,曾经让无数参谋熬红眼,如今都锁进了档案柜的最深处,落满灰尘。
而如今,他们即将对那片苦寒之地挥师,元/首信誓旦旦的保证——三个月,圣诞节前,一切都会结束。可是,他们会失去多少兄弟?风雪凛冽中,又能容得下那一缕栀子花香吗?
这些念头柔软又危险,在此时看来不合时宜又。海因里希于是重新执起铅笔,又一头扎进摊开的地图里。
希望东/线的寒意能让他清醒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