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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有意浮沉知几许 温情的时光 ...

  •   温情的时光在日历上被大人们一页页翻过,不再伴有米娅欢快的倒数声。她还太小,尚未完全懂得什么是离别,但离愁别绪弥漫在空气里,像这初春丝丝缕缕的寒意,悄无声息的渗进宅邸里的每个角落。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米娅。

      那些可以赖在哥哥们怀里摆弄头发的悠闲午后和晚间,曾经都是属于她的,现在不知何时被一种无形无声的忙碌取代。

      这些天来,客厅里壁炉依旧燃着,松枝的噼啪声还在,哥哥们坐下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米娅则抱着一本图画书在沙发边上转悠,眼巴巴地望着书房门口,等一个能把她抱起来的空当。有时候是路德维希揉着眉心先出来,有时候是海因里希,衬衫上那些纸张油墨的陌生味道还未散去。

      当他们终于坐下抱起她时,米娅明显觉得,他们的胳膊都比以往收的更紧,仿佛想抓住正在悄悄溜走的什么。她还有些不习惯,可她舍不得离开,于是就在他们同样温暖的怀抱里,安安静静的换着人依偎,不再缠着他们扎辫子。仿佛这样,就能让那环着她的温暖拥抱,松得慢一些。

      只是春意已深,暖意没能让时间留住人。

      很快,海因里希的调令被邮递员送到手里,是在中午到的。

      冯·菲利诺斯夫人接过看了,没有多说什么,唇边挂着笑意依旧温柔浅淡,但眼里有什么东西暗了。当天,晚餐多了几道海因里希爱吃的菜,然后一家人在客厅里待的久了些,时间在闲谈间匆匆滑过。

      天色已晚,夜色将客厅的光晕染得温柔。冯·菲利诺斯夫人一一吻过孩子们的面颊,道了晚安。她的目光却久久停在一个人身上,那个即将远行的孩子,祈愿这一眼的温度,能渡他走过未来的长路。米娅揉着眼睛,被郁栀轻轻抱上楼去,小手还朝楼下挥了挥,不知挥向谁。

      两个男人又聊了几句,也各自散了。海因里希突然感觉,今晚很想在书房坐一坐。

      他这么想了,于是,也就这么做了。

      今夜无月,窗外雪声不歇。

      细碎的雪花贴着玻璃滑下,很快又化成水痕,渗入土里,无声无息的回归它的来处,仿佛它们奔赴的,从来就是这一场消融。

      他随手拿了本书,翻了几页就搁到一边,然后靠进沙发里,看雪,看夜色,看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恍惚间,他忽然看到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个第一次踏进这栋房子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小,还不太明白父母双亡的意味,只是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怎么都捂不暖。是这扇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然后,是这屋里的炉火,一点一点把他烘热。

      冯·菲利诺斯家稳稳接住了他所有的不安,没有追问,没有过度怜悯,只是给他一个房间,一个可以不再颤抖的夜晚。后来,这伴了他整个童年的温暖里,又才隐隐飘入米娅的奶香,还有那缕栀子花香。

      有母亲,有路德维希,有米娅,还有…

      他仰头喝尽了杯中最后一口酒,没有继续想下去。

      酒瓶空的几乎见了底。酒精的威力渐渐发作,家的气息似乎终于让他卸下来了大半防备,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三月的风还未褪尽冬日的寒,偶尔掠过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呜咽。

      这时,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是郁栀,她手里拿着本书。

      昨晚讲故事讲得自己都微微入神,小姑娘早已靠在她身上睡熟了许久。回过神来时,她也有些困了,就随手将书放在床头柜上,沉入冷清了许多的梦乡。

      她第一眼看向书架,然后,余光里捕捉到了沙发上的人影。

      海因里希睡在那里。喝空了的酒杯搁在小圆桌上,但收拾的很整齐,整个人很干净,没有那种醉醺醺的讨厌味道。

      男人高大的身形在不算宽敞的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外套滑落了大半,堪堪盖住半边身子,露出里面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郁栀愣了一下。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将那层平日的冷硬融化得干干净净。他的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抿起,呼吸绵长沉稳——睡得毫无防备,像个大男孩。

      她很少见到他这样。不,应该说,从未见过。他永远是挺拔冷峻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样子。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郁栀轻轻的添了点柴进去。柏/林初春的清晨还是很凉的,冷意悄悄渗进来,冻得才进来一会的她都直打颤。

      那海因茨就在这里睡了一晚上?

      上帝啊…他会冷的。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想去帮他把外套拉一拉。就像小时候她踢掉被子时,母亲总会轻轻替她盖好一样。他是哥哥,这是她应该做的。

      郁栀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碰上带着他余温的衣料。

      一瞬间,世界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倒,手腕被紧紧扣着,膝盖抵在她的腿间。

      逆光中,郁栀睁大眼睛看着他,却仿佛看到了一头被惊扰的猛兽,警觉,锋利,虽还未从睡梦中抽离。

      海因里希从来没有对她展露过这样的神色。

      “…海因茨哥哥?”郁栀的心怦怦直跳,声音也跟着发颤,“是我。”

      那双眼睛里的sha意,像退潮的海水一般,一点一点,退去了,因为海因里希看清了身下的人。

      女孩的黑发散落在沙发上,衬得她的脸愈显苍白。她的眼睛圆睁着,里面有惊惧,有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藏起的委屈。她的手腕还被他握着,纤细的骨节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壁炉里,新添的柴终于燃起来了,烧的噼啪一声,打破了这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松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撑起身。

      “嘉妮…抱歉。”海因里希闭了闭眼,努力敛去那些凌厉,待再睁开时,只剩下狼狈还没完全抹开。

      “没事…”郁栀坐起来,顾不上细看已经红了一圈的手腕,而是高速运转起紧张的一片空白的大脑,然后强撑起一个微笑,“这是你们军队里…训练新兵时发明的一种游戏吗?”

      真是个不太高明的玩笑,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心惊。但来不及了,有什么东西在海因里希眼眸中的那一湾蓝里凝聚,又碎裂。

      “不是游戏…是本能,训练出来的本能。”海因里希的声音还有些微哑,“弄疼你了?”

      “还好…我来放书。昨天故事读的有些晚。”

      “嗯…以后,不要在我睡着的时候靠近我。”

      郁栀又对上男人的眼睛,她依旧读不懂那里面的暗涌。她小时候看过的海,风暴过后,波平浪静,底下依然在翻腾着什么。

      “好。”女孩的声音很轻,散在了风里一样,人匆匆走开。

      海因里希没动,良久,他才抬眼。

      墙上,腓/特/烈大帝,俾/斯/麦首相,冯·菲利诺斯家族的先祖。他们穿着庄重的礼服,佩戴着勋章,目光炯炯,穿透近百年的光阴,铺满这间书房里,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他们在审视他。

      他在这间书房里坐过无数个夜晚,从少年坐到青年,从军校坐到战场。那些目光从未让他畏惧——他配得上这屋里的每一幅画像,配得上这个姓氏赋予他的一切。

      而现在,为了一个眼神心神不宁,为了一缕花香乱了方寸的男人,是谁?

      是他。

      这间书房,突然间似乎就被照的太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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