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县官与疯仵作》梅子黄了

40、黄雀杀（二） 大人，我怎

　　时舞端着盘瓜子，一边嗑着一边在陆沉之的面前走来走去。

　　陆沉之不堪其扰，连着换了好几个地方都被时舞追了过来，继续在他耳边咔咔的嗑着。

　　陆沉之暗自叹了口气，背过身去。谁曾想，时舞竟又将探了头过来，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陆沉之不耐烦地问。

　　时舞站正，往后退了几步，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嘿嘿傻笑道：“大人，我怎么越矁你越觉得欢喜呢？”

　　陆沉之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后根，连话都开始结巴了，“你，你什么意思？”

　　那防备的眼神，像极了被恶霸调戏的良家妇。

　　与此同时，亭下对弈的翁元正和屈广、观棋的刘虎以及前来奉茶的彩儿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头盯着他俩瞧。

　　时舞没觉察出不对，倒是陆沉之脸颊上的绯红又浓了几分。他将手里的书卷捏了又捏，“没想到你竟对我存有这种心思，但是时舞，我劝你还是趁早撇了这份心思，只因我立志以身报国，不愿将时光耽于儿女情长之上。”

　　时舞听得都愣了，“不是......”

　　“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她绞尽脑汁地将陆沉之这番话品味了一番，才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没有想要嫁给你。”

　　比起陆沉之的委婉，时舞的回答便要直爽得多。

　　“我之前觉得吧，你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陆沉之的脸色由红变黑，面上还浮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尬色。

　　接着，时舞话锋一转，又道：“没想到你竟然不畏惧强权，当街严惩褚鸿那个恶徒，简直令人刮目相看呐！”

　　“我虽然没瞧见你射箭时的飒爽英姿，但我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遍，那得多俊呐！”

　　时舞越说越上头，将自己所学不多的漂亮话全用在陆沉之身上，夸得陆沉之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行了行了。”陆沉之正色道，“少贫嘴。”

　　时舞道：“我可没贫，我是真心钦佩。”

　　“确实。”翁元正道，“大人那番动作，令在场之人无不心生敬佩。”

　　“对头。”屈广亦附和道，“我们打定主意射那畜生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褚鸿寻麻烦，紧张得后背都冒汗了。”

　　陆沉之听了，心中很不是滋味。这世道，怎么颠倒成这样了。

　　人命竟然比不上一条作恶多端的畜生。

　　“大家过誉了。”陆沉之道，“身为父母官，本就有护佑百姓之责，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话说回来，翁县丞的果决同样让人敬佩。”

　　翁元正笑着摆了摆手，“我那是被逼无奈罢了。那么多百姓看着，总不能任由褚鸿继续猖狂下去，要是再伤了百姓，我就没脸见人了。其实我本不想射杀那狗，只是想着吓跑它就行，不曾想反倒弄巧成拙激怒了它，不得已才下了死令。那个时候我心里也是怕的，心想这回可真是要回乡种田去了。”

　　“惭愧啊！”

　　陆沉之仔细盯着翁元正，心道这人也不似表面上那般怯弱无能。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能这样的举动，就说明他的还没有彻底被腐蚀，同时也证明他是在意丰都的百姓。

　　“褚鸿可宝贝他那条狗得紧，平日里不小心挨着下都要被报复，如今我们不仅杀了他的狗，还伤了他的腿，那他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啊？”萍儿将托盘抱在怀里，忧心忡忡地说道。

　　屈广亦道：“褚鸿那人的心眼儿简直比针尖还要小，别说这口气他咽不下去，怕是褚兴良也不会善罢甘休。”

　　言罢，众人都担忧地朝陆沉之看了过去。

　　陆沉之面色严肃，没有说话。

　　时舞终于没有嗑瓜子儿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前道：“大人别怕，有我在，绝不会让人伤你分毫的。”

　　“对，小的势必保护好大人。”刘虎冲上来义愤填膺地表态。

　　陆沉之初听时舞要保护的话时，只觉得可笑，可看着刘虎冲出来时的认真，以及大家的附和时，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起来。

　　“不必担心，褚兴良不会来找我麻烦的。”陆沉之道。

　　陆沉之胸有成竹的样子反倒让众人不解，这时翁元正上前解释道：“褚兴良能把生意做这么大，可知他是个聪明人，明知自己的儿子有错在先，便绝不会大张旗鼓地打上门来。至少表面上，他得装一下。”

　　“不过，褚兴良这人也不是个善茬，只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人还是要多加防备，平日出门要多带些人手。”

　　陆沉之先谢过了众人的关心，接着轻扯嘴角，道：“你们信不信，不出两日，褚兴良便会亲自登门请罪？”

　　翁元正点了点头，“平日里褚鸿再浑也只是小打小闹，褚兴良可以装作不知情，可这次事情闹大了，他再想装傻就不可能了。虽说他做的是皇家的生意，他可以不在乎百姓的看法，但皇家却不能不顾及颜面，所以他极有可能假意请罪，平息百姓怒火，以此事态进一步扩大。再者——”

　　翁元正看着陆沉之，突然就噤了声。而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反倒勾了大家的好奇心。

　　“再者什么，县丞你倒是说啊。”刘虎急得不行。

　　“没什么。”翁元正假装咳嗽，岔开了话题。

　　“县丞是不是想说，再者凭我的身份，褚兴良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与我正面做对？”陆沉之接着他的话说道。

　　“大人，下官没别的意思——”

　　翁元正话还没说话，又被时舞抢了过去，“身份，大人什么身份？”

　　“哦，我想起来了，大人好像说过，您的祖父在朝里当大官儿，而且是能经常入宫的那种大官儿。”

　　面对另外几人探究的眼神，陆沉之没有否认，只道：“所以各位不必忧心我，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刘虎“哦”了一声，翁元正和屈广折回亭下继续下起了棋，刘虎从时舞怀中的盘子里抓了把瓜子，边嗑边踱到了翁元正身后。

　　陆沉之打算回书房，将要转身时，却见时舞正歪着头出神，也不知那脑瓜子里又蹦出了什么“奇思妙想”。

　　陆沉之都已抬起了脚，但还是没有按捺住好奇心多嘴问了一句，“又想什么呢？”

　　时舞咬着食指，跟个憨儿似的。

　　“大人，既然您的祖父是能见皇帝的大官儿，那您怎么还会被贬啊？”

　　陆沉之微怔，反问她：“谁同你说我是被贬的？”

　　时舞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翁元正，手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折回来抠着后脑勺，“嘿嘿，我猜的。”

　　陆沉之抬眸扫了眼翁元正等人，后者悻悻地埋着头，全然不敢看陆沉之。

　　陆沉之负手走近时舞，刻意抬高音量纠正道：“我并非被贬，而是自愿来的。”

　　“是么？”时舞显然不信，好好的京官不当，跑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当个小小的县令，除非他有病。

　　她果真不信。

　　陆沉之叹了口气。

　　“可我怎么听说，大人您是因为拒婚惹了某人不快，才将您赶来这里的呢？”

　　时舞的直言不讳使得陆沉之很没有面子，他心虚地朝另外几人看去，他们看着好似并没有听到时舞的话，实则一个个早已竖起耳朵，屏息以待他的回答。

　　“这也是翁县丞跟你说的？”陆沉之问。

　　“不是下官啊......”翁元正弱弱的嗓音从旁飘来。

　　时舞义气的点头附和，“不是翁老伯。”

　　见陆沉之意欲追问，时舞赶紧打断，“哎呀，大人您就别管谁跟我说的，您就说是不是就行了。”

　　陆沉之张了张嘴，否认的字眼终究是没能从他的喉咙里蹦出来。

　　毕竟面对时舞那双纯净而又明亮的眼睛，他实是没办法撒谎。

　　骗人是错的，而骗个小傻子则是错上加错。陆沉之会有负罪感。

　　“究竟是哪家的小姐啊？竟然还能大过您祖父去？”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陆沉之微微蹙眉。

　　“好奇嘛。”时舞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她后知后觉自己可能有些僭越了。

　　只怪最近他太给她好脸色了，以致于她得意忘形，忘了陆沉之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

　　“只是好奇？”

　　陆沉之的语气里仿佛带着缕不明不白的情愫。

　　“昂。”时舞诚恳点头。

　　陆沉之微微弯腰凑近时舞，近到只剩一指的距离，吓得时舞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撞上对方的鼻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扑过来的鼻息和热气。虽然她没有成婚的打算，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面对如此国色天香般的人物，时舞难免也会心猿意马。

　　她慢慢咧开了嘴角。

　　只是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嗓音便飘进了她的耳中。

　　“没人告诉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吗？”

　　笑意僵在了时舞的脸上，她仔细打量着陆沉之的神色，感觉他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时舞浑身激灵了一下，顿时向后蹦出半丈远，然后深深一鞠躬，“对不起大人，我错了！”

　　“您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陆沉之慢慢站直了身。

　　得，看来被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