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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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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医院里依旧人流不歇,满是消毒水的味道。毓琼带着一位护士小姐进来时,姚勖谦浑身一个激灵,动作迅速背过身去,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整个人像只鹌鹑似的缩在一起,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
毓琼和那护士小姐都是一怔。
短暂的凝滞后,毓琼对着护士小姐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示意她稍等,然后疾步上前,胳膊搭上姚勖谦的肩膀,脸上笑容不减,却很是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做什么?”
姚勖谦却比她还要压低声音,紧张兮兮的:“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的脸啊!”
毓琼:……
她一时不知该为他的自知之明而庆幸,还是为他的自作聪明而抓狂,只好强挂着虚假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抬头,对护士小姐开口。
“我先生受了些伤,疼得厉害,得这样才觉好些,”毓琼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很是苍白无力,便飞速转移话题,“看他这样我实在是心疼。我可以亲自为他上药吗?您不要误会,并不是不相信您的意思,只是只有我亲自来,我才能稍稍安心一些。”
护士小姐很善解人意地点头:“那戴小姐,请渠先生给我看看伤口吧。若是不太严重,我教您怎么换药。”
毓琼急忙点头,心中已经开始提前酝酿,若是姚勖谦的伤势稍微有些严重,她要如何说服护士小姐同意她亲自上手。可十分钟之后,她便已经一手药水、一手纱布,开始给姚勖谦抹药了。
“你爹倒还是手下留情了。”毓琼下了结论,又好奇道,“他为什么揍你啊?”
姚勖谦挑眉,满不在乎地:“在他看来,我全身都是被揍的理由,还需要找吗?”
毓琼被噎住了。
这倒也是。
她闭了嘴,专心抹药,两人间一时安静下来,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姚勖谦忽然开口了:“是因为载胥。”
毓琼有些疑惑地抬头:“什么?”
“我爹这次揍我,可能是因为载胥的事。”姚勖谦解释,“姚勖远在他面前告了我一状,说我在私下训练新军,招惹是非。”
毓琼是在不久之前才知道“载胥”这个名字的。
渠殊同提出要亲自押送那批特殊货物到美利坚时,姚勖谦倒也没阻拦,只是要求他带上载胥的人。于是,毓琼便又一次见到了在渠殊同与岛津辉苍在船上会面时出现、随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那群精干汉子。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姚勖谦。
姚勖谦每次出现时,都是吊儿郎当、没个正行的。他整日流连花丛、无所事事,政商军经都无兴趣,吃喝玩乐倒是无一不精,纨绔之名传遍整个华东南,毓琼自以为与他算是十分亲近了,可也对他的这般形象坚信不疑。
可那日,他神情认真自若,决断干脆果敢,那些精悍的汉子们对他的命令绝对服从,一个手势便配合无间,令行禁止,只是看着,便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精锐之气。
这支叫做“载胥”的队伍,这支由渠殊同全权资助、姚勖谦亲自训练的新军,这么久以来蛰伏的悄无声息,可毓琼坚信,等到他们真正出鞘之日,剑锋所指,必然无人可挡。
“那怎么办?”毓琼是真的替姚勖谦忧心起来,“你大哥和你爹现在知道了这件事,不会跟你抢吧?”
“抢?他们也得抢得过去才成。”姚勖谦一挥手,很是有股嚣张的自信,“更何况,我觉得我爹早就知道了。”
毓琼又震惊了:“什么?”
姚勖谦耸肩:“我爹那只老狐狸,精着呢。开始时我没什么练兵的经验,海叔还暗地里点拨了我不少。他俩那铁搭子,我才不信海叔不跟他通气。”
毓琼连抹药都忘了。姚家这一对父子,装聋作哑互飙演技的本事,可真是一脉相承,着实是亲亲的一家子。
“管他知不知道,既然他不插手,我就当他默许了。”姚勖谦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的样子,忽地凑了过来,帽檐下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对着毓琼暧昧一眨,“你总唠叨让我干点正事,怎么样,我是不是还是挺厉害的?反正你也跟致一离婚了,要不要改投到我的怀抱?”
又开始了。
毓琼白了他一眼,挖了一勺药膏,重新开始上药:“算了吧,我怕被你的红粉军团撕了。”
姚勖谦惋惜的很夸张:“哎!早知道如此,我就不立风流潇洒人设了。你喜欢什么?科学疯子?冰山美男?我换一个也成的。”
毓琼接连白他三眼,最后还是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这一天的最后,从医院出来,姚勖谦还是不依不饶的拉着毓琼先是听了音乐会,又去一家藏在巷子里却很是好吃的小吃摊吃了饭,还去百货商店买了一瓶法兰西香水,这才将毓琼送回小公寓。
第二日,毓琼与“渠殊同”的约会照果然登上了好几家报刊的版面。戴小姐事业爱情双丰收,两手都抓两手都硬,顿时成为众位太太小姐们羡慕的对象,甚至都有人邀请她去担任家里姑娘成人礼的赞宾,直说她已力压林恒勉,成为女儿们心中头一份的大明星。
毓琼受宠若惊,赞宾是不敢当的,倒是帮忙设计了好几套成人礼服,自然又引起一阵赞叹。
“之章”和“之华”的生意红红火火,幸亏有小温和全婶子帮忙,毓琼倒是勉强可以应对,还能偷偷摸摸地帮渠殊同处理渠氏的事务。
就在她小心翼翼平衡着两份工作时,一份她所接过的最大的订单突然而来,打乱了她的计划。
湖广总将军杨喆即将携夫人抵达江苏。杨夫人本尊还没到,先早早派人来拜访,说是她虽远在湖广,却早已听闻了毓琼的鼎鼎大名,只是相隔甚远,一直没有机会结交。
现在她终于要到这边来了,已与江苏总将军宗庆元夫人说好,要联合主办一场面向女性的小型宴会,力争解放女性之束缚,宣扬女性之进步力量。以毓琼所取得的瞩目成就,她希望邀请毓琼作为新女性的杰出代表出席晚宴,并请毓琼为她做一套用以出席晚宴的礼服。
说起来,江苏总将军宗庆元为人低调,鲜少出现在众人面前,连带着他的夫人也深居简出,就算与毓琼同处一省,占尽了地理优势,也从未到章华来下过订单,更是没对毓琼表露过一丝兴趣。
眼下,不说是杨总将军夫人亲自出面相邀,就为着这个宴会的主题,毓琼也很乐意出席。
她亲自投入到杨夫人的礼服设计中,又要为自己做出席晚宴的相关准备,一时间,忙得脚不着地,不管是姚勖谦还是亦泽,统统被她三两句话打发回了家。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渠殊同也很忙。
裴先生虽然长居国外,可心中一直牵挂着祖国,只听渠殊同说了现在形势,都不待他许出酬谢承诺,立刻答应帮忙。
有了裴先生出面,虽过程也并不容易,可最后,终是成功说服了美利坚艺术协会。一场名为“东方华宝”的拍卖会定于一月后在华尔道夫酒店举行,拍卖图册已分发完毕,来自世界各地的博物馆代理人、私人收藏家乃至于文物贩子陆续抵达纽约,等待着即将开始的拍品预展。
伴着咯吱咯吱的地板声响,渠扬走到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渠殊同身后,低声汇报:
“渠先生,东西已经运抵预展大厅。酒店周围的安保极其严格周密,今日开始,大厅周围已禁止无关人员出入,只有经过协会会员介绍并缴纳验资保证金的客人才能进入预展大厅。想在预展期间动手,几乎不可能成功。”
这是早就预想到的事情。渠殊同沉默片刻,问:“小周那边如何?”
“已经到位,但很难下手。他正在找机会。”
渠殊同缓缓点头:“见机行事,注意安全。”
渠扬应了,往外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转身来:“渠先生,您明日真的不去预展看看吗?能提前熟悉熟悉情况,到时候动起手来,就是逃也好逃啊。”
渠殊同笑了。
“那位史密斯先生大概率是认识我的,我还是少出现的好。”他摆摆手,视线重新转回窗外黑沉的夜色中,“让老秦好好看看罢。”
第二日,华尔道夫酒店“东方华宝”拍卖会预展盛大开幕。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大厅高阔的窗,在铺着深绿丝绒的展台上投下一方方温润的光斑,那些来自东方的玉璧、青铜与瓷器,静卧于异国的光线里。
大厅里人很多,来来往往,空气中漂浮着微涩的雪茄与女士甜腻的香水气味。穿着晨礼服的绅士与裙裾窸窣的淑女们低声交谈,指尖在拍卖图册上缓缓移动,不时俯身,小心翼翼去看那些古朴精美的器物。
而角落处,零零散散站着几个沉默的华人面孔。他们衣冠笔挺,如西方绅士一样,对照着拍卖图册与实物,只在视线偶尔交错之时,眼神犀利如鹰,却又在与旁人寒暄握手时,瞬间换上无可挑剔的、属于纽约商人的得体微笑。
伴着优雅的钢琴乐声,大厅里衣香鬓影,一片安宁祥和。
在这种静谧到堪称美好的氛围中,骤然响起的玻璃碎裂声和杂乱的奔跑声、呼喝声,就显得分外刺耳,立刻在大厅中引起一阵恐慌。女士们下意识尖叫着提起裙摆试图逃跑,男士们则一边护着女伴、一边寻找着可以隐藏躲避的地方。
大厅里一时混乱起来,人影幢幢四处奔走,展厅内的服务生们竭力维持秩序,却收效甚微,甚至还被不知哪位慌乱的宾客推了一把,重重摔在地上,护着脑袋“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眼看着局势濒临失控,下一刻,穿着西装、身材魁梧的黑人保镖举着枪涌了进来。他们训练有素,快速将大厅里参展的宾客们逼拢到角落,又动作麻利四散护卫在拍品周围,摆出战斗姿势,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拍卖行的主管也急匆匆出现了。
“各位贵宾,真是抱歉,”他脸上带着安抚的笑,一双眼睛却毫无笑意,带着种审视,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这批展品太珍贵了,有盗贼闯了进来。不过还请各位不要恐慌,我们完全有能力控制局面。”
他一字一顿。暗含深意:“待确认局势和展品都安全,各位便可以安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