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逃婚去也》岁暮远人归

64、怒火流星 当流星划破

　　密林深处。

　　烈日当空，这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
　　庭院是露天的，肖阔坐在庭院中心的亭子里，一边纳凉，一边与美人嬉戏。

　　美人往男子怀里一钻，撒娇求宠，但肖阔的视线始终望向天空。
　　远方的天空，如水洗般的天色，突然出现一个黑点。

　　肖阔目不转睛望向那个黑点，直到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肖阔：“你是谁？”
　　林湛如：“一个来杀你的人。”

　　肖阔忽然来了兴致。
　　他看着蒙面人站在屋顶，面目不清，独那一身黑衣非常惹眼，惹得他多看了几眼。
　　肖阔暗暗发笑，该说这人是明目张胆好呢，还是有勇无谋？

　　想杀他的人可太多了。直接登门造访的，还是头一个。

　　肖阔面不改色，依旧抱着怀里的美人，漫不经心道：“就你？”

　　林湛如并不理睬他，像猫儿似的掠过屋檐，纵身一跃，跃至平地上。
　　他慢慢逼近坐在庭院中心的这对男女。

　　看到蒙面人一步步走近，美人坐不住了，在肖阔怀里挣扎：“大人，有刺客，他来了！"
　　肖阔按住美人瘦削的肩膀，作势就是一吻：“怕什么，黄泉路上相作伴，做鬼也风流……”

　　他嘿嘿两声冷笑，笑声像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美人惊得花容失色，一把从肖阔怀里挣脱！

　　碾霜长刀一把锐如青风，直取肖阔心口。心脏咫尺之间，肖阔五指一伸，突然将女子挡在身前。
　　似乎来不及偏转刀刃，女子轻轻倒下。

　　肖阔忽然笑了：“想不到你竟连女人都杀。”

　　望着一地血泊，林湛如声音很冷静：“总会产生一些无辜的，必要的牺牲。”
　　他低头看，碾霜银白的刀刃沾上了鲜血，映出他带血的眉眼，像是在燃烧。

　　林湛如道：“既已选择入局，就没人能幸免。”

　　肖阔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声音透出三分狠戾：“是谁指使你的？”
　　林湛如不应答，点足而起，突然提刀向肖阔奔来。

　　刀刃在烈日下亮得晃眼，肖阔被那刀光一晃，反应迟了一步，只得边后退边抽剑。
　　林湛如凌空跃起，挥刀下劈，碾霜在天空中划过一道锋利的弧线，巨大的力道碾压了肖阔的剑。

　　突然，空中咻咻飞出几枚飞镖，林湛如弯腰一躲，仅切下几根肖阔头发。
　　肖阔哈哈大笑，直骂"蠢货，蠢货！"，边骂边向后走，纵身跃至亭内，按动机关。

　　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湛如凌空一跃，带起小范围的飓风，风卷动帽檐，将他帷帽向天空一抛。

　　肖阔抬眼，清楚地看到黑衣人面部浅浅的疤痕。
　　下一刻，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逼近了自己，那眼神令他浑身一震，又让他感到隐隐熟悉。

　　果然，死而复生了么？

　　林湛如欺身而上，扬起一腿踢中肖阔心口，肖阔整个人似垮塌的墙垣般倒下。

　　心胸受伤，肖阔难以呼吸，他挣扎着抬眼，看到蒙面人一把掀开袖子。
　　露出了沾满鲜血的右手！

　　肖阔突然发现，地上那摊血并非来自美人。他低头往地下一看，哪里还有什么美人？
　　他瞪大眼睛，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狰狞："你杀了方鹏，放走了我的美人！你是……"

　　林湛如以刀尖抵住肖阔下颌，一边斜跨在肖阔身上，大腿重重压制着他的胸腹。
　　力道之重，几乎要压垮他的胸腔。

　　“原来他叫方鹏么？”
　　林湛如扬了扬右手，笑道，"这是他弄的，他还挺厉害，弄得我右手还流了不少血。"

　　说到右手伤势，平静的少年有一瞬间放空，眼神忧伤，冷冽。
　　回过神来，林湛如声音更冷了：“这弄人胳膊，断人腿的路子，是时候要让你们自己尝尝了。”

　　“想不到，你还活着，林湛如……"
　　肖阔吐出一口鲜血，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感，他盯着林湛如眼上的疤痕，恶狠狠道：“我早就该弄瞎你的眼睛，让你再也看不见心爱的女人！”
　　碾霜刀尖逼近肖阔喉咙，周围空气不再流动。
　　隐隐有人大吼："……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太弱了，才无法保护她！"

　　耳边突然传来远方的鹤唳。
　　只是几不可闻的一声鸣叫，却让林湛如沸腾的思绪无端一滞。
　　他动也不动压制敌人，手里提着刀，却没有往地上重重一刺。

　　周围的景色像水似的流动，仿佛回到那天大雨滂沱，雨如掌大，打湿了他的黑衣，他双腿变得笨拙而沉重，却不肯放下肩上已无声息的少女。

　　又一阵狂风卷过，雨不再下，医馆燃起彻夜的长灯，灯火通明。
　　他一个人徘徊在深紫色的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四周突然裂开无数的缺口，似有金戈铁马踏破裂隙，滚滚沙尘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有那么一瞬间，林湛如看到自己从沙场中醒来，赤着脚站在地面，地上的鲜血很冷。
　　焦土上伸出一只干瘪枯黄的手，抓住他的双脚。
　　他握紧了刀柄，毫不犹豫地斩下去。

　　一切流动的幻象，发生在些微之间，带血的刀刃切断了韧带，痛苦的惊叫逼着人从梦里醒来。
　　左右突然冲出许多人，将暮色四合的庭院包围。

　　肖阔已经不能走路，由许多人搀扶着，抬上一架步舆，由脚夫抬着出了门。
　　碾霜斩断了他的腿骨，刀起手落，只是咔哒一声而已，他后半生已无法离开拐杖。

　　林湛如站在凉亭上，身形像剑一样笔直。
　　数不清的人包抄了凉亭，说，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这群人像鬼魂一样追，追着他出了庭院，到深林里。
　　林中伸出无数的铁索、勾绳、飞鞭，结成天罗地网，在最前方汇成一点，死死咬着狂奔的蒙面少年。

　　林湛如腾跃而起，有一跃万仞的气势。清风吹来，穿过他的全身，和周围绿林响成一片婉转的回声。
　　身形一闪，他消失在烟林雾海。

　　医馆。

　　陈亦章感到莫名心神不定。

　　明明柴上已经点了火，药罐咕噜作响，药碗已洗净了沥干，放在盥洗池里，她遵照医嘱，按时起来活动筋骨，还有什么不对呢？

　　陈亦章拿起一根刚刚折下、还沾着晨露的竹枝，慢慢挥动左手。
　　她再也不能用右手了。
　　用老郎中的话说，相当于一大半武功全废了。

　　外祖父母闻讯而来，看到陈亦章因病消瘦的身形，没有责怪的话语。沉默了半晌，他们含着泪说：“我们的孩子已经很棒。”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家里人常说的话。
　　至于万事万物，自有它发展的道理。

　　陈亦章好像卸下了重担，脚步也欢快起来。
　　前些日子，她忽然想通了，开始教顾素琼一些简单的拳脚。

　　顾素琼很有兴趣，但学得很慢。
　　陈亦章也不勉强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让她边玩边学习。
　　一来，自己的风格不是严师，二来，她自小并不那么喜欢习武。

　　“下辈子乐呵呵学个跳舞，学些女红，插花，茶艺什么的，做些别的事，"陈亦章笑道，“当然，只能等到下辈子。”

　　她又说：“有没有下辈子，还说不定。”

　　上天并没有给顾素琼多余的馈赠，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一名平凡的习武者。
　　陈亦章却很乐观：“行至不能行则止，我们随心所欲，尽力就好。”

　　老郎中给她划定了活动范围，从她所住的医馆最里间，出了门，一直往西走，路过一间糖水铺子，到斜对面的小桥。
　　这范围并不大，顾素琼小跑半柱香的功夫，陈亦章用了整整三月。

　　每每走到糖水铺子，身上各处部件好像突然不是自己的，只能走回头路，在药力的作用下栽倒入床，睡成一滩烂泥。

　　老郎中说，她是常年忧思伤神，心脉受损，中了奇毒更是雪上加霜，能保留性命已是万幸，需要多些时日慢慢调理。
　　"若谨遵医嘱，每日行百步，固气健体，或有奇迹。"

　　陈亦章很听话。
　　走到再也不能走时，她便站在人来人往的糖水铺前，默默眺望远处的风景。

　　溪亭日暮，一湾碧水缓缓穿过小桥，风吹过，绿柳拂堤。
　　若是天气好些，堤岸浓雾渐去，还可看到远处山川密林。

　　有人说，密林深处，建有当朝名将肖阔的一处别业，放了大量财宝，很是富丽堂皇。但肖阔性本多疑，别业内机关密布，教人有进无出。

　　陈亦章只是道听途说，并不放在心上。
　　很神奇，她并没有什么复仇的想法，一切冲动随着武力值的降低，烟消云散了。

　　她很珍惜这些平静的日子，只是养病，教拳，什么也不想。
　　大俞和北夏好像又要打仗了，但这些再与她无关。

　　陈亦章有一天发现，自己能走更远的路了。
　　走过糖水铺子，到小桥边，她静静地伫立在栏杆旁，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比想象中轻松。

　　小桥上，微风拂过她的面庞，还能闻到一阵从不远处的糖水铺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甜味。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清晰的风景，站了很久，很久。

　　从桥上望去，以往遥不可及的川泽秀林，好像也变得触手可得。
　　越过小桥，再路过一个界碑，就是那片密林的入口。

　　突然，密林晃动，飞出几只白鸟，山林影影绰绰闪出几个黑影。
　　桥上有同样身着黑衣的人交头接耳，神情异常，从她身边匆匆走过。
　　一定有事发生，陈亦章常年习武的直觉不会有错。

　　必定有人受伤流血！

　　她当即折返回去，脚步居然变得轻盈了一些，虽远不及重伤之前，暂时也够用。
　　无名剑挂在灰白的壁上，拿到剑的刹那，指尖传来久违的触感，右手有那么一瞬间的违和。
　　陈亦章来不及细想，出门，一路往西，越过糖水铺、小桥，跨越界碑。
　　她奔向深林。

　　林湛如从深林某处中醒来的时候，流星正划过天边。
　　灿烂的流星拖着一条长尾，划破漫无边际的黑夜，给人以美好和希望。

　　他还活着。
　　只要一息尚存，就还有希望。

　　风轻轻地吹，花微微地摇动，月亮从林间投下斑驳的光，落在林湛如舒朗的眉眼中。
　　微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听到自己低低的笑声。

　　这是大难不死，绝处逢生的庆幸。

　　他就这么躺在松软的草丛中，也不太想搭理自己隐痛的手臂，被树枝划破的大腿，只是想先躺一躺。

　　就这么躺着。

　　林湛如一直躺到清晨，天光乍现，云边笼罩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

　　不远处的树梢忽然猛烈摇动，折断的树枝和叶子纷纷落向大地。
　　林湛如瞬间醒来，像一条鱼似的打挺起身，立在草丛中。

　　是谁？

　　除了肖阔残党，还能有谁？少年淡笑一声，神情冷酷，将身旁带血的刀刃紧紧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