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初秋 想见你欢颜 ...
-
来迟了？什么意思！
陈亦章想问清缘由，天上轰隆一声雷响，瓢泼大雨砸下大地。
刀客抢先捉过她的手，用力一带，将她稳稳托在自己背上，随即奔跑起来！
顶着狂风暴雨，陌生人很卖力地跑，自己像坐轿子似的，很不好意思，但陈亦章发觉自己好像顺理成章接受了现状。
她无法忽视自己的身体好像一点点变得透明。
快要消失了吗……
风雨如晦，她听到身下刀客断断续续说：“我已经找到了回前线的方法，不日即归……你一定要撑住……”
风雨夹击下，只听得零星字句，刀客低沉的声线都显得很不真切。
陈亦章有点懵，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敢问尊姓大名？
刀客先是一愣，过了许久，方道：“无可奉告。”
四野昏暗无光，她身体慢慢脱力。像是心有感应，刀客踉跄了一下，陈亦章连忙拥住他，环在刀客身上的手臂更紧了一些。
风动雷鸣，偌大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
“你莫担心，只需要知道，我一直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他安慰她，像是他们认识了很久很久。
刀客的肩膀又宽又稳，陈亦章心念一动，伏在他肩膀上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想要和他贴得更紧。
她是第一次认识他，但她百分百相信他的话！
她好想回答，可眼前的道路越发模糊，渐渐被黑夜席卷。风从耳边呼呼响过，连刀客的喘息也听不见了。
“希望你也不要担心我，我度过了很快乐，很快乐的一生。”
她把话藏在心里。
初次见面，她却说尽了告别的话。
眼前，她尽力拥抱着的人彻底变成黑影，直到最后一瞬，陈亦章想起刀客俊逸的轮廓，竟然越发和一个梦中苦寻的故人重叠起来……
陈亦章心底一点悲伤的感情也没有，泪水却夺眶而出。来不及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所有景色消散，她在巨大的寂静中沉沉睡去。
恍惚中似有歌声引她入梦……
初秋，医馆。
电闪雷鸣之夜，医馆的大门被人重重叩响。老郎中披衣而起，不由分说接待了冒雨而来的刀客和病人。
老郎中于数日后回想那日情形，脑中只有一个词：惨烈。
此后，平静已久的医馆迎来了一位古怪的客人。
此人总携一漆黑的刀鞘，安静地落到医馆后院。
然后径直走到最里间病房，靠着门，抱刀站一整夜。
最里间病房睡着一位性命垂危的病人，正是这位客人带来的。
尽管花了诊疗的重金，大半夜用这种方式潜入，显然是危险的。
医馆并不欢迎过于我行我素的人。
面对老郎中的吐槽，刀客道：“晚上有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这样守着她，我才比较安心。”
老郎中无奈地笑了笑。
千辛万苦把人姑娘从死亡边缘拉回，然后说不认识，也是奇之又奇。
老郎中将行医物件一应摆到柏木桌台上。
他逐渐学会收起多余的关心，专心处理病人的伤势。
病人年纪不大，伤势却很重。
老郎中上次遇见病得这样重的人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医官。
他和师兄们挑灯急救三天三夜，也没能把人救回。
老郎中在多年后再次遇到这种病人，估量着这样重的伤势，一度以为自己要拒绝了。
但他还是接过了这个担子，只为他看到了黑夜中的一双眼睛。
那夜雨很大，风也凄凉。
一个带刀的人蒙面而来，背着他的病人。
说是病人，其实已经算是半个死人。
风吹去，吹起刀客的黑斗篷，斗篷像枫林般颤抖，他走得艰难，似将要倒下。
可他越走越坚定，越走步伐越大，他要托起背上一人的重量，他要走出那狂风中。
风不停地吹，无边夜幕中，一双眼睛从狂风中走来。
那双眼里，挣扎着求生的希望。无论哪个医者都无法拒绝这样的目光！
老郎中说，好，我给你治，救不活不要钱。
话音未落，他看到湿漉漉的人眼里溢满了水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水打湿了刀客的身体，也隐去了他的名字。
刀客拒绝留名，也拒绝承认自己与病人的关系。
他总是在替病人换药的时候，安静地出现。
换药是需要将药贴着伤处敷上，非亲近之人难免有所不便。
加之病人的伤遍布全身，医馆里的女学徒一时忙了，耽搁了时辰，倒是真的需要刀客费心出力。
待老郎中过来察看，药已经换完了。
拆绷，以艾绒上药，贴于下腹，将黄芪、蒲黄捣碎，以温酒送入病人口中，刀客行云流水地完成。
老郎中递过剪子，刀客顺手接过，裁了一页纱布，将艾草点上，置于地面。
仿佛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换药时，难免要看到创口奇形怪状，淤青发肿，令人不忍的场景，加之男女身份有别……
一套流程下来，刀客面色平静，好像做完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郎中有种奇妙的预感，刀客和病人，并非一方所称的，有“那么”不熟。
江湖中，再离奇的感情，都未必要找寻一个借口。
老郎中静默地感受着。
秋光正好，大地容许一切事物萌发，生长，生根结果。
最里间病房开了一个窗户。
老郎中在医馆后院的小径散步时，偶尔路过那扇和合窗子。
他可以透过窗纸望见一点病房内的情况。
老郎中总算摸透了这位来去无踪的客人。
他总习惯一个人抱刀倚在门前。目光流连于病榻，只是不坐。
那把杀人无数的利刃静静地躺在主人怀中，无端多了一份平和的气质。
某日清晨。
老郎中在小径间散步。
熟悉的身影没有倚在门前，老郎中轻轻靠近，从和合窗外望向病床。
病床上，病人没有躺着，反而被人很安全地扶起，后背靠在柔软的蚕丝枕头上。
刀客静静坐在床头，注视着她。
她是一个垂着头，头发细长的少女。
窗外的秋光照得她面容可爱，虽依旧沉睡，却有了一丝生气。
与她对视的少年郎，嘴角带笑。
老郎中看到床头那一束秋光突然动了。
风掠过杏林。
刀客握住少女纤细的手，嘴唇贴在少女苍白的脸颊。
老郎中扭过头去，杏色满地。
又是一年好秋景。
老郎中原以为刀客会一直等下去。
直到有一天，刀客不告而别。
陈亦章苏醒了。
她醒在林湛如不告而别的那一天。
“黑夜漫漫，我们这么走着，会有尽头吗？”
一睁眼，她就感到身处硬邦邦的床榻，周身却流连着一种温和的目光。
她想要寻找这目光的主人，却发现人已不在。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近乎失声。
她口渴了，一盏半凉的水近在眼前，陈亦章伸手去拿，发觉右手根本难以抓握。
万物已入深秋。
她全身上下缠满灰白色，似一张脆弱的窗纸。
最脆弱的时候，陈亦章想起那个少年。
一股悲伤的气流从心口蔓延全身。脑海里不由复现倒地前与狂徒搏斗的画面，不知是恨，还是该爱。
突然，一个小女孩闪着明亮的眼睛，跃入病室：“老师！”
陈亦章：“哎！”
一个刚刚苏醒的病人发不出有活力的声音，陈亦章只能眼睁睁看着顾素琼一路小跑进来。
陈亦章恍然，她沉疴未愈，五感迟钝，居然没有听到顾素琼活泼的脚步声。
心里凉了大半。
陈亦章不敢细想，暂时也没有精力细想。
空荡荡的病房被爱她的人填满了。
顾素臣、苏贞玉夫妻携手而来，后面跟着顾宅相熟的左右邻里，大伙儿鱼贯而入。
陈亦章目之所及，地上，架子床边，和合窗前坐满了人，病房里一下子热络起来。
“陈姑娘伤多久了？吃什么药？可要帮忙？……”
围着老郎中，大家问七问八，好不热闹。
顾素琼更是一把扑到床前，粉雕玉琢的小脸淌着热泪：“老师，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还是一早有人说，说你在这里……”
早上刚得来的消息？
躺在病榻上的少女忽然有了气力，杏眼亮了起来。她虽不清楚状况，却切实感到体内的热量在一点点回升。
是谁给他们的消息？
陈亦章不免疑窦丛生，本想开口询问，被连灌了几口参汤，依旧嗓子沙哑，不能说话。
老郎中代为开口：“人参，补血行气之用，姑娘体内有余毒，就辅之以雄黄、蜈蚣、丹砂、犀牛角，以毒攻毒……"
虽然对突然冒出来的病人家属持有怀疑，老郎中还是允许苏贞玉等人进来探望陈亦章。
他知道，生命多曲折，万不可使人沉湎于悲伤。
看见陈亦章疑惑的表情，老郎中笑道：“怕你想不开，所以放他们进来闹你。”
陈亦章会心一笑。
回看柏木案台上，她吃的用的，有诸多名贵大补药材，陈亦章问其价格，老郎中说，已经有人付过了。
此人还是挺有钱的嘛！
面对诸多疑团，陈亦章碍于人多，只好按下不表。心忖着，要找个安静地方找老郎中问清楚。
病房里，大伙儿商量好了，顾宅的女眷们每日轮流来陪陈亦章，直到她康复下床走路。
苏贞玉使了个眼色，顾素臣咳嗽一声，琼小妹识相地和哥哥溜出房门，留她们姐妹二人说说心里话。
半掩窗牗，四下无人，苏贞玉问起陈亦章这几月来的遭遇。
陈亦章将自己在巴里头的所见所闻、在北夏王宫的遭遇悄悄告诉苏贞玉，刻意隐去了金霆的名字。
听到陈亦章单枪匹马闯入城关，苏贞玉攥紧了手帕：姐姐福大命大！
故事讲到入关之后，陈亦章再不说话。
苏贞玉看她遍体鳞伤，恐触其伤心事，沉默许久，方问："姐姐，你为何重伤至此呢？"
她发觉陈亦章眼色忽然黯淡，眼神像是浮在上空，脸色白得像一点即破的窗纸。
半晌，她听陈亦章徐徐道："此事与我们大俞将士无关。有奸人相害，不便说。"
不便说，按陈亦章的性子，就是再也不提了。
陈亦章满腹心事，默默转移话题：“我师从步云门，怀济世之心，如今是自身难保……性命险些断送在小人手中，更被私人私心冲昏头脑，差点要留在一个北夏人身边。”
苏贞玉好奇地望着她：“私人私心……姐姐，你是爱上他了吗？”
爱？
陈亦章仿佛看见一笔挺健壮的男子站在九层筑台之上，黄沙漫卷，为他镀上一层炫目的光晕。
再想下去，只留一个孤绝凌冽的背影，中箭的鸟的死目。
一病数月，连那段节外生枝的感情也变得透明，陈亦章悲从中来，心口震颤。
“我不知道。他待我不错，那时我懵懵懂懂，想逃离痛苦，寻一些喜悦，和他在一起能使我欢乐。只是……”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的我不这么想了。”她与金霆已经一刀两断。
苏贞玉握紧了她的双手。
明明是大白日，好像有点点月光照进病房，落在病榻上的少女眼里。
陈亦章眼中含泪，一字字道：“我想人世间没有非黑即白的感情。我理解他，他有他的道，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或许，她只是毫无顾忌地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曾短暂地照耀了她。足矣。
病弱少女将头埋入另一个少女胸口，病房里唯余细微的啜泣声。只有她们懂得彼此的少女心事。
说到少女心事……
陈亦章眼前忽现一场瓢泼大雨，雨幕中走出一张冷峻的脸，细看其五官，那双眼睛却很温柔。
他用温柔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她。
想起方才被老郎中猛灌的参汤药酒，她醒来之时碰巧赶来的顾家人，身上似有似无的温和气息……
所有的线索汇成一个点。
杏叶随风飘落。
旋旋落下和合窗里，停在病榻上少女的肩头。
少女嘴角微微扬起，虽犹带病色，却眉目含笑，恬静安好。
她闭眼，一滴泪悄悄从眼角落下。
"林湛如一定还活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