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星海》狮心眼

109、顾凌羽3 就在所

　　就在所有人都深陷绝境、前路茫茫，彻底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一道莫名的讯息凭空落进军舰通讯频段。
　　只有一句冰冷的指引：去往银河北，寻塞特普弥斯。
　　这道讯息来得蹊跷。
　　它不属于地球频段，不属于远征军讯号，更绝非银河北域任何已知文明的联络频率。没人知晓发送者是谁，无人看透背后目的。可在彻底闭塞、四面皆死局的当下，这虚无缥缈的指引，成了我们仅剩的、唯一的方向。
　　叶横秋中将望着死寂的深空，轻叹一声，做出了最终决断。
　　“就算折返地球，也早已无力回天。”
　　“事到如今，也只好继续向前。”
　　驱逐舰破开深黑星海，缓缓驶向遥远的银河北域。
　　舰行无尽深空，岁月漫漫无期，我的心底却被巨大的空洞死死填满。
　　漫长的漂泊里，撒薇不在身边的每一天，都空旷得令人窒息。
　　所幸一路相伴的叶琼，始终寸步不离。她知晓我心底的沉郁，看透我藏在眼底的执念与伤痛，无时无刻不在温柔宽慰、默默陪伴。我沉溺在这份难得的暖意里，任由她的温柔抚平我周身的疲惫与荒芜。不知不觉，我与叶琼的距离，早已越过战友的界限，悄然贴近，成了乱世漂泊里彼此唯一的慰藉。
　　舰舱夜色沉静，舷窗外是亿万年间从未变过的孤寂深空。我常常倚在窗边，望着茫茫星海失神，任由回忆翻涌，困住自身。
　　每一次，都是叶琼端着温热饮品，轻轻走到我身侧。
　　她轻声问：“又在想她吗？”
　　我微微点头，嗓音低沉沙哑，满是荒芜：“身边空了一大块，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半点兴致。”
　　她静静落座在我身旁，温柔的声线抚平我躁动沉郁的心绪：“我知道你难熬，不必逼自己强行释怀。往后的路，我一直都在，陪着你。”
　　星际航行枯燥又压抑，漫漫长路，大半时光我们都相依相伴。我偶尔会说起从前与撒薇并肩训练、浴血作战的过往，说着说着，便只剩沉默与酸涩。叶琼从不会打断我的追忆，只是安静倾听，轻声劝慰，让我不必永远困在过往的遗憾里。
　　某个晚风般温柔静谧的时刻，我望着身侧眉眼温柔的她，满心感慨。
　　“这段乱糟糟、熬不住的日子，如果不是有你，我早就垮了。”
　　叶琼眼底盛满柔软与笃定：“我只是不想看你独自闷闷煎熬。往后无论去往银河北域，还是漂泊无尽星际，我都不会离开你。”
　　心底荒芜已久的空地，骤然被暖意填满。长久悬空、无处安放的心，终于有了着落。乱世浮沉，星海漂泊，我们在无尽动荡里，悄悄依偎成彼此安稳的归宿。
　　可前路的抉择，依旧横亘在所有人面前，团队内部的分歧无可避免地爆发。
　　即便走到今日，跨越星海、拥有星际远航之力，我心底依旧不甘。
　　凭什么历尽厮杀、浴血存续的人类，最后要寄人篱下，沦为域外文明的附庸？
　　远征队伍瞬间分裂成两股截然不同的声音。
　　远在地球坚守的莫晴，似乎早已预判到这场队内分歧。她远隔星海，果断出手，将立场相悖的两支队伍彻底拆分，硬生生掐灭了内讧的苗头，避免本就岌岌可危的人族远征军，再度自相残杀、自我耗死。
　　叶琼与姜明，渴望乱世里的一处安稳栖息地，一心奔赴塞特普弥斯，求得文明喘息与安宁庇护。
　　我辗转反侧，再三思虑，终究选择同行。
　　我傲骨未凉，依旧不甘人族屈居人下、依附外族。可看着身边最珍视的人只求一份安稳，我终究不忍别离。
　　眼下人族漂泊无依、前路漆黑一片，所谓依附，不过是权宜之计。先寻一处容身之地休养生息，保存人族火种，来日再寻自立归途、再谋反攻故土。
　　就此，队伍彻底拆分。
　　我带着渴求安稳的众人奔赴银河北域。另一批傲骨铮铮、宁死不屈的战友，决然离去，奔赴无人蛮荒星域，誓要徒手开辟一片属于人类的疆土。
　　遥远地球，硝烟未熄。
　　莫晴伫立残破大地，声音穿透无尽星海，平静却坚定地传来。
　　“我早已做好准备，随时与地球一同覆灭。”
　　“远征在外的，所有人类战士。”
　　“宇宙纵然浩瀚无垠，你我人族之心，永远同根同源，从未分离。”
　　奔赴银河北域的一路，我心底始终怀揣着唯一的奢望。
　　我寄望于塞特普弥斯的援助，盼高阶文明出手，助远征军重整战力，杀回太阳系，解救被困故土、饱受折磨的同胞。
　　可当真正联通上塞特普弥斯、迎来对方的最终答复时，所有侥幸与期盼，尽数碎裂。
　　对方给出的解决方案，依旧是最初的第一套方案——将整片太阳系，彻底封入量子宇宙。
　　我心头骤冷，当即追问：“量子宇宙，到底是什么意思？”
　　冰冷的机械答复缓缓传来，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好比十人分食一片薯片，无论如何争抢，终究不够饱腹。”
　　“最简单的解法，便是将十人尽数缩小。空间不变，容纳，便绰绰有余。”
　　刹那间，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我是戍守故土的军人，是浴血护民的战士，永远无法认同这般冰冷、残忍的安排。
　　所谓平息战乱，所谓终结纷争，从来不是救赎。
　　是将整个地球、所有留守同胞、耗尽一生坚守的莫晴，尽数关进一座永世不得挣脱、无人能援、无人可救的宇宙囚笼。从此仙族盘踞门外，人族困死笼中，世代隔绝，永无出头之日。
　　我当场断然否决，厉声拒绝这所谓的公允调停。
　　随行旧部尽数愤然附和，满腔奔赴求援的热忱，尽数化作彻骨寒凉。
　　叶琼静静立在我身侧，不言不语，却是无声的全然支持。
　　唯有姜明面露挣扎，一边是渴求已久的安稳，一边是同族亿万生灵的命运，两难之间，寸心难决。
　　这一刻我彻底看清，高阶文明的秩序，从来无关善恶、无关正义。
　　他们只看星域安稳，只看宏观平衡，视低等文明的自由、挣扎、生死，如草芥尘埃，轻贱得不值一提。
　　许是窥见了我们全员的决绝，塞特普弥斯再度抛出第二条路。
　　“我们可以赐予你们蜕变之机，化作与仙族同源同级的存在。”
　　“但自此往后，你们不再是凡人血肉。所有战争因果、杀伐罪孽、文明兴衰后果，尽数由你们人族，自行承担。”
　　全员彻夜商议，最终敲定抉择。
　　若是撒薇尚在，她定然与我同心，义无反顾，同选此路。
　　“我们决定了，选择第二套方案。”
　　通讯沉寂无声，没有多余答复。
　　驱逐舰正前方，虚空撕裂，一道恢弘的传送门骤然展开，漫天纯白霞光倾覆而来，将整艘战舰、所有人尽数纳入璀璨光海之中。
　　光影散尽，一道身姿立在光晕中央。
　　她通体覆满银亮流光，发丝锋利如寒刃，神性凛然，宛若九天神女降世。
　　“我是巴蕾娜。”
　　清冷悦耳的女声落下，带着一丝赞许：“你们的抉择，让我很是喜悦。”
　　初见她的刹那，我心头警铃大作，瞬间想起北茵星域所见的女仙孟刹。
　　同样超然世外的威压，同样高深莫测的神性，让人本能戒备，不敢轻信分毫。
　　巴蕾娜抬手，自云端摘下一缕锋利银发光丝，悬浮半空，熠熠生辉。
　　“接过它，你们将执掌神河层级的本源力量。”
　　我驻足停滞，满心犹疑。
　　前路骗局太多，算计太多，天降神力、无偿馈赠，从来都是世间最致命的诱饵。我忍不住揣测，这是否又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巴蕾娜洞穿我心底所有顾虑，淡然开口，字字通透，击碎所有迷茫：
　　“凡以凡躯敌神者，必先成神。”
　　“我赐予你们的，自始至终，唯有纯粹力量。”
　　“力量用于创世新生，或是覆世毁灭，从来不由神明裁定，只由你们本心抉择。”
　　我抬眸直视神性凛然的她，抛却所有杂念，以军人本心，郑重作答。
　　“创造？毁灭？从来都不是我的答案。”
　　“身为军人，我此生唯一所求，唯一所守，唯有守护。”
　　话音落定。
　　那缕银亮发丝流光掠来，轰然融入我的四肢百骸。
　　桎梏凡人血肉的枷锁寸寸崩碎，永生神性、神河本源力量汹涌沸腾，填满身躯每一寸肌理。磅礴浩瀚的力量冲刷全身，脱胎换骨，洗尽凡胎。
　　同行众人尽数承接馈赠，整片空间白光翻涌，神性浩荡。
　　我紧握双拳，力量充盈心底，归途与初心从未如此坚定——待力量稳固，即刻返航太阳系，解救故土同胞。
　　可当我们满载神力，重返太阳系的那一刻，才赫然发现，战局早已陷入无解死局。
　　这一场人族与仙族的战争，从来不是战力的厮杀，从来不是兵刃的对决。
　　它是最磨人、最诛心、最无解的——人心拉扯。
　　纵使我们手握神河神力，拥有比肩仙神的顶尖战力，依旧无法发起大规模决战。
　　大战从未真正降临。
　　世间残存的纷争，唯有无数被仙术、贪欲、长生虚妄蛊惑的人族割据势力，在大地各处作乱叛乱。
　　他们高举旗帜，嘶吼着疯狂又荒谬的口号，席卷四方：
　　“推翻人类暴政，世界属于修仙！”
　　他们没有顶尖战力，依仗的，只是仙族暗中布施的术法、画饼的虚妄、挑唆的贪念。
　　最让人窒息的是——他们全部都是同族，是昔日邻里、同胞、人类子嗣。
　　我们手握通天彻地之力，却不敢、不能、不忍大开杀戒。
　　每一次平叛，都是手足相残。每一次镇压，都是痛心屠戮。
　　我们只能被动围剿、被动安抚、被动收拾残局，永远束手束脚，永远举步维艰。
　　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幕后操盘的仙族，始终隐匿天外，冷眼俯瞰人间闹剧。
　　不费一兵一卒，仅凭蛊惑人心、挑唆内斗，便日复一日蚕食人族根基，撕裂人族文明。
　　漫长的拉锯，一年又一年，无尽轮回。
　　我的心境，在日复一日的同族相残、无尽内耗里，悄然崩塌、逆转。
　　我开始一点点理解、一点点偏向曾经誓死拒绝的——塞特普弥斯第一套量子封存方案。
　　肉眼可见的叛乱可以平定，可人心的贪念、虚妄的渴望、盲从的愚昧，永远杀不尽、灭不绝。
　　扑灭一批叛党，又滋生一批信徒。人族永远在内耗，永远在分裂，长此以往，文明终将自行覆灭。
　　我曾经视量子封印为囚笼、为背弃、为放弃故土。
　　可到如今我才看清：彻底隔绝域外侵蚀，封死仙族渗透渠道，纵然是永世禁锢，却也是唯一能终结同族厮杀、保全人族火种的冰冷解法。
　　这场无声、憋屈、诛心的战争，没人记得打了多久。
　　我们尽数获得神性，得以永生，岁月在身上不留痕迹，千万年不过弹指一瞬。
　　可时光最残忍的刻度，清清楚楚刻在了一个人身上。
　　莫晴。
　　开战之初，她不过二十余岁，风华正茂，坚韧果敢，一肩扛起破碎山河。
　　漫长数十年人心拉锯、内乱平叛、死守故土，她独自一人，耗尽青春、耗尽心血、耗尽一生。
　　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女统帅，硬生生熬成满头白发、脊背佝偻、垂垂老矣的八十五岁老婆婆。
　　永生的我们，静静旁观凡人英雄燃尽一生。
　　我们拥有无尽岁月，却救不回她的年华，解不开这片死局。
　　万般无奈，万般悲凉，万般走投无路。
　　最终，由我们这群浴血永生的远征军，主动向塞特普弥斯，递交了启用第一套方案的申请。
　　曾经拼死抗拒的囚笼，最终成了我们唯一的救赎。
　　数十年人心浩劫、无尽同族内耗，彻底磨平了我们所有的锐气与倔强。
　　仙族永不出战，永远躲在幕后操盘。人族永远自我分裂、自我消耗、自我覆灭。
　　莫晴油尽灯枯，再无力维系人族残局，整片地球已然濒临崩塌。
　　我终于承认，我输了。
　　输给了人心，输给了内耗，输给了这场永远赢不了的诛心之战。
　　讯号发送的那一刻，周身浩荡的神河神力，尽数沉寂冰冷。
　　永生无尽的光阴从此落在身上，不再是恩赐，而是无尽的愧疚、无尽的遗憾、无尽的悲凉。
　　我们以永久囚禁整片太阳系为代价，终结这场无休止的人族浩劫。
　　可所有坚守故土的人，所有耗尽一生的人，从此，永困笼中。
　　无人归期，无人救赎。
　　只剩我们这群获得永生、逃离棋局的人，背负着整片人族的遗憾与亏欠，漂泊无尽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