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黑森林》宁薰

44、第 44 章 幻像

　　这里的光线来自天空，是均匀的漫射光，按理说不会有明显的影子。但那个人影站的地方，雪地上确实应该有轻微的明暗变化——什么都没有。它站在那里，像是悬浮在背景上一样。

　　“陈星檀？”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笑了。
　　不是陈星檀的笑。是一种扭曲的、诡异的笑。然后它的脸开始变化——眼睛变得更大，嘴巴咧得更开，皮肤开始变得透明。

　　“你不是他。”沈嘉奎往后退。

　　那个人影——不，那个东西——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雪地上没有任何痕迹。
　　沈嘉奎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追来的脚步声，而是他的脚步声——在模仿他跑动的节奏。
　　他拼命跑，不敢回头。不知道跑了多久，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冰面上。

　　他爬起来，回头看。

　　什么都没有。
　　那个东西不见了。

　　但他不敢停下，继续跑。直到精疲力尽，才停下来喘气。

　　远处又出现了一个影子。
　　这次是两个人影。走近了，他看到了——是络菲和孟伊禾。

　　“沈嘉奎！”络菲朝他挥手。

　　沈嘉奎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过去。
　　“你怎么了？”孟伊禾问，“是我们啊，真的！”

　　“你们怎么证明？”沈嘉奎说。
　　络菲愣了一下：“证明什么？”

　　“证明你们是真的，不是那些东西变的。”
　　络菲和孟伊禾对视一眼。然后络菲说：“第一次穿越，你穿了什么颜色的内裤？”
　　沈嘉奎一愣。这是个只有他们内部才知道的梗——第二次穿越的时候，他不小心掉进迷雾岛的一条小河里，被捞上来的时候，络菲看到了他穿的红色内裤。这件事被他视为奇耻大辱，严禁任何人提起。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是真的啊。”络菲说：“我们掉下来之后就失散了，我和孟伊禾在一起，走了好久才看到你。”

　　沈嘉奎松了口气，走过去。

　　“其他人呢？”
　　“不知道。”孟伊禾摇头道：“我们也在找。”
　　三个人结伴继续走。冰原一望无际，没有任何参照物。他们只能凭着感觉一直走，一直走。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络菲问。

　　“可能是幻境。”沈嘉奎说：“那些东西制造的幻境。我们掉下来的时候，可能进入了某个更深层的幻境。”
　　“那怎么出去？”
　　“不知道。”

　　又走了不知多久，他们看到了一个建筑。
　　是科考站。

　　但不是他们之前待的那个科考站。这个更旧、更破败，像是废弃了很多年。

　　“要进去吗？”孟伊禾问。
　　沈嘉奎想了想：“进去看看。但小心点。”

　　他们推开门。里面和他们之前待的科考站布局一样，但更加破旧。走廊里结满了冰，墙上挂着厚厚的霜。

　　有人。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羽绒服。

　　“谁？”沈嘉奎喊了一声。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是江则。
　　但他的眼神空洞，脸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嘴唇发紫，像是冻了很久。

　　“江则？”络菲试探着走近。

　　“别过来。”江则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不是真的。”

　　“什么？”
　　“我是假的。”江则说，“我被它们模仿了。我的记忆，我的样子，都被它们拿走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空壳。”

　　“那真的江则呢？”

　　“不知道。”假江则说，“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被冻住了。但我能感觉到他——他就在这个幻境的某个地方。你们要找到他。”
　　“怎么找？”
　　假江则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一直走。不要被幻象迷惑。记住——真正的人，会留下痕迹。”

　　说完，他的身体开始碎裂。像是冰雕被敲碎一样，一块块剥落，最后化成一堆冰屑。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走。”沈嘉奎说。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尽头是一扇门，门后面是楼梯——向下的楼梯。
　　又是向下的楼梯。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
　　这一次，楼梯没有变长。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又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但这里没有冰柱，只有一个巨大的冰坑。坑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坑的边缘，站着几个人。

　　是夏沐柠、林书源、姜之恒、谢柏泽、林禹帆。

　　还有江则。

　　“你们终于来了。”林书源松了口气，“我们等了很久。”

　　“这是哪儿？”沈嘉奎问。

　　“核心。”陈星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嘉奎转头，看到陈星檀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青，但眼神清醒。

　　“你也掉下来了？”沈嘉奎问。
　　“嗯。”陈星檀点头，“我掉下来之后，走了很久，然后看到了这个坑。他们都在这里。”

　　“其他人呢？”
　　“都在。”夏沐柠说：“除了你们三个，我们几个先到的。”

　　沈嘉奎数了数。加上他和络菲、孟伊禾，正好十个人。都在。

　　“那个碎片呢？”他问。

　　陈星檀指了指坑底：“下面。”
　　他们往坑底看去。黑暗中，有一点微弱的光。黑色的光——那是碎片发出的光芒。

　　“要下去拿？”

　　“只能下去。”陈星檀说，“但这个坑有问题。刚才林禹帆试了一下，往下走几步，就会看到幻觉。非常真实的幻觉。”

　　“什么幻觉？”

　　“你最害怕的东西。”林禹帆说：“我最害怕的是……我朋友的死。他三年前出车祸去世了。我走下去的时候，看到了她。她就站在坑里，浑身是血，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在发抖。

　　“其他人也一样。”谢柏泽说：“我看到了我高考落榜的那天。姜之恒看到了小时候迷路。林书源看到了他爸打他的时候。都是最深的恐惧。”

　　“那怎么下去？”络菲问。

　　“靠彼此。”陈星檀说，“幻觉只是幻觉，不会真的伤害你。只要你记得那是假的，就能走下去。但如果一个人下去，很容易被幻觉困住。需要有人提醒你，那是假的。”

　　“所以我们要一起下去？”
　　“对。互相照应，互相提醒。看到幻觉就喊出来，旁边的人就告诉你那是假的。”

　　他们准备了一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

　　“我先下。”沈嘉奎说，“陈星檀跟在我后面，其他人按顺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坑的边缘很陡，但有一些凸起的冰块可以落脚。他一步一步往下挪，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旁边看。

　　走了大概十几步，他看到了。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是他爸。

　　沈嘉奎的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于工伤。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在水泥地上，浑身是血。沈嘉奎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爸已经不行了，只来得及说了一句“照顾好你妈”，就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最深的恐惧。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那个画面——他爸躺在病床上，浑身是血，氧气面罩下的脸青紫肿胀。

　　现在，他爸就站在他面前。

　　穿着那天的工装，浑身是血，脸上带着那个让他终生难忘的表情。

　　“小奎。”他爸开口了：“你怎么不救我？”
　　沈嘉奎的脚步停住了。

　　“那天你在医院，你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爸继续说，“你为什么不叫医生？为什么不救我？”

　　“我……”沈嘉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恨我，对不对？”他爸往前走了一步，“恨我天天加班，恨我没时间陪你。所以你不想救我。”

　　“不是的……”

　　“是假的。”
　　陈星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沈嘉奎，那是假的。你爸已经死了，这是幻觉。”

　　沈嘉奎浑身一震。
　　他爸还在看着他，还在往前走。但他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是假的。”
　　再睁开眼，他爸不见了。

　　只有陡峭的冰壁和无尽的黑暗。
　　“继续走。”陈星檀说。
　　他们继续往下走。

　　每个人都会遇到幻觉。络菲看到了她小时候被霸凌的画面，孟伊禾看到了她父母的离婚协议书，夏沐柠看到了她第一次失恋时的痛苦，林书源看到了他爸的拳头，江则看到了他失恋的场景，姜之恒看到了他小时候的梦魇，谢柏泽看到了女朋友的病危通知，林禹帆看到了他妈妈的遗容。

　　每一次，旁边的人都会喊一声“是假的”。
　　每一次，幻觉都会消失。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往下走，互相支撑，互相提醒。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到了坑底。
　　碎片就在面前。

　　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诡异的黑色光芒。周围没有任何冰封怪物，只有一片寂静。
　　“拿到了。”沈嘉奎伸手去抓。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碎片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他们回到了科考站。
　　不是那个破旧的、废弃的科考站，而是他们最初醒来的那个地方。通讯室、宿舍、储藏室——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窗外没有那些冰封怪物了。雪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们回来了？”夏沐柠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

　　“不对。”陈星檀说，“你们看。”
　　他指着窗外。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科考站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白色的地平线上。
　　而那串脚印的形状——

　　是他们自己的脚印。
　　“我们之前来过这里。”沈嘉奎说，“在进入那个坑之前，我们在科考站待了几天。这些脚印是我们那几天留下的。”

　　“但那是幻觉吗？”络菲问，“那些怪物，那个科考站，都是幻觉？”

　　“不完全是。”陈星檀看着窗外，“那些怪物是真的，那个坑也是真的。但时间……可能不一样。”

　　“什么意思？”
　　“我们进入那个坑之前，在这个科考站待了几天。但那个科考站是五年前废弃的那个，还是我们幻觉中的那个？”陈星檀说，“如果那个科考站是幻觉，那我们这几天经历的是什么？如果它是真的，那我们现在站在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
　　沈嘉奎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
　　第六块万寂之核的碎片。黑色的，冰冷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
　　“不管怎样，我们拿到了。”他说，“我们应该可以回去了。”
　　“怎么回去？”孟伊禾问，“之前几次，拿到碎片之后我们就会自动传送回那栋房子。但这次……”

　　这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还在科考站里。窗外的白色还是那么刺眼，时间还是那么模糊。

　　“为什么？”江则皱眉。

　　“可能……”林书源推了推眼镜，“可能我们还没真正拿到碎片。”

　　“什么？”沈嘉奎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这不是碎片？”
　　“是碎片。”陈星檀说，“但不是第六块。”
　　他指了指碎片的表面。仔细看，上面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刻痕——
　　“1”。
　　“这是第一块。”沈嘉奎愣住了，“我们在教堂找到的那块。”
　　“怎么可能？”络菲凑过来看，“第一块我们不是已经找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只有一个解释。”陈星檀说：“时间不对。”
　　“你是说……”
　　“我们不是在找第六块碎片。”他看着窗外那片无尽的白色说：“我们是在找第一块。这是过去——我们第一次穿越的世界。荒村。”

　　“可是教堂又不是这个样子。”林书源说。
　　“因为这是教堂的过去。”陈星檀说：“在变成教堂岛屿之前，这里是一片冰原。后来气候变暖，冰层融化，露出了土地，然后有人在这里建了教堂。但那些怪物……它们一直都在。它们只是被冰封住了，等着下一次冰期的到来。”

　　沉默。

　　这个推测太可怕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现在所处的时间，可能是几百年前，甚至几千年前。而他们手里的碎片，是他们第一次找到的那块——或者说，是那块碎片在过去的样子。

　　“那我们怎么回去？”夏沐柠的声音发抖。
　　“也许……”陈星檀想了想说：“也许我们得把碎片放回去。”

　　“放回去？为什么？”

　　“因为时间悖论。”陈星檀说：“如果我们拿走这块碎片，那未来我们在荒村就找不到它了。这样就会形成悖论，我们可能永远困在这里。唯一的办法是把碎片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让时间正常流动。”

　　“可是放回去之后呢？我们怎么离开？”
　　“不知道。”陈星檀道：“但如果不放，我们肯定离不开。”

　　沈嘉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手里的碎片，看着窗外无尽的白色，看着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
　　“放。”他说。

　　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坑。

　　沿着那条陡峭的冰壁，一步步走下去。这一次没有幻觉，一路畅通无阻。

　　坑底还是那个样子。碎片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诡异的黑色光芒。

　　沈嘉奎走过去，把手里的碎片放在原来的位置。

　　两个碎片——一个是他手里的，一个是原本就在这里的——重叠在一起，然后融合了。

　　光芒爆闪。
　　他们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他们回到了科考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