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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灰烬之噬 河湾的棚子 ...


  •   塞缪尔跟着那个年轻人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一刻钟。脚下的土质从沙土逐渐变成了更紧实的泥地,河岸的坡度也慢慢变缓了。那个年轻人走得不快,步子节奏均匀,走几步会侧过头看一眼水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他的侧脸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下颌线条偏窄,鼻梁不高但直,眉骨下方压着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接近铅色,像被水洗过的旧磨石。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一下岸边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边缘,然后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暗色沉积物,像细沙和泥的混合物。他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手指,站起来继续走。他没有解释他在看什么,塞缪尔也没有问。

      又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前方河岸内侧出现了一座低矮的棚子。棚子的骨架是用几根粗直的树枝搭起来的,外面覆盖着干草和旧帆布,帆布的颜色已经被风雨褪成了灰白色。棚子的门朝河的方向开着,门口的地面被踩得很平,边缘码着几块扁平的石板。棚子里面不大,大约能容两个人并排躺下的宽度,靠里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燥的草垫,草垫旁边放着几只陶罐和一个用旧布缝成的小袋。
      年轻人弯着腰钻进了棚子,在里面蹲下来,把腰间的短棍抽出来放在草垫旁边,然后把布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放在陶罐盖子上面,侧过头朝外面说:“进来坐吧。外面有风,坐下来会好一些。”

      塞缪尔弯腰钻进了棚子。棚内的空间比看起来更矮,他坐下的时候头顶的帆布距离他的头发大约只有两三指宽。他背靠着棚子内侧的支柱,把药囊从胸前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双腿在草垫边缘伸直。
      棚内的光线被帆布过滤成了一种柔和的灰白色,能看清对面的人的脸,但轮廓的边缘都微微发毛。棚子里有淡淡的干燥草叶气味,混着一点旧帆布和泥土的气息。
      那个年轻人在他对面盘腿坐着,把陶罐盖子上的面包拿起来,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他嚼得很慢,像在一边吃一边想事。“我一直想问你一个事。”他咽下去之后说。“你手心里那个印,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十二岁。”
      “十二岁。”年轻人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我的印记——如果你算它是个印记的话——是我十四岁那年从河岸上摔下去之后留下的。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伤好了之后那块皮肤的颜色就没变回去,一直比周围深。后来我站在这条河边的时候,发现河底有一片地方的石头颜色也和我膝盖上的这块一样深。”他把裤腿往上拉了一截,露出右膝盖外侧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的皮肤。

      那块深色区域的形状不规则的,边缘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渗进去之后扩散开的。他把裤腿放了下来。“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塞缪尔说:“我也不知道我的印记代表什么。我师傅告诉我说那是钥匙。他说钥匙是用来修东西的。”
      “修什么东西?”
      “修断了的东西。”

      年轻人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片河谷在我来之前也断过东西。河床在变浅,水在变少。我每天量水位,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浅一点。我从别的地方搬到这里来的时候,这附近还有一户人家住在下游。”他停了停继续道:“那户人家现在已经搬走了。走之前他们说,这河再过不久就不再能用了。”

      塞缪尔握着药囊的系口。
      “你量了多久的水位。”
      “两个月。”
      年轻人侧过头,朝棚门口看了一眼。从棚门口能看到河面的一小段,阳光在水面上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亮带。
      “两个月前水位在对面那棵歪柳树根的位置,现在退到了那棵树旁边那块石头的位置。”

      塞缪尔顺着他的视线朝棚门口外面看了一眼。能看到那段河面和对岸的河岸线。河岸上有一棵歪柳树的枝干探出水面,树根处的土呈深褐色,能看出曾经被水浸没的痕迹。那层被水浸过的土面现在比水面高出了一截,亮着的部分已经干了,表面发白。

      “你一天量几次?”塞缪尔问。
      “三次。早晨一次,中午一次,天黑前一次。”年轻人从草垫旁边摸出一根削尖的细木棍——大约两指长,上面用刀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横线:“我在水边的浅滩处插了一根标尺,每天看水线到了哪道刻痕。最近五天,水位每天都在退,约莫退了半指。”

      塞缪尔看了一会儿那根标尺,然后把目光转向棚子外面的河面。水面在午后的光里依然平稳地流动着,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知道,水如果一直在退,说明地下的东西也在变。
      他之前在地下看到的那些水脉已经很浅了,这条河还在流,只是流得比以前慢。他想了想又开口问:“你量水位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水下有什么变化。比如石头的位置变了,或者河底的泥沙在移动。”

      年轻人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回忆道:“发现过。”他说:“大约两周前,我在河底看到了一块以前没见过的石头——颜色很深,接近黑灰色,一半埋在泥沙里,一半露在外面,表面有一条浅色的带状纹路。和你在沙地那边看到的那块差不多。那块石头第二天就不见了。不是被水冲走的,它太沉了,水冲不动。像是被埋回去了。”

      塞缪尔听到“埋回去了”三个字的时候,右手印记微微热了一下。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印记在棚内的灰白色光线下和平时一样,边缘清晰,中心灰银色。

      “你看到那块石头不见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别的痕迹,比如泥沙表面有没有被翻动过的新印子,或者石头的轮廓还在。”
      年轻人想了一下说:“泥沙表面有一道弧形的浅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压过之后形成的。那道光槽的边缘比周围的泥沙颜色深一些,像是刚露出来不久就被覆盖了。”
      塞缪尔把右手放回膝盖上。“那道弧形的浅槽,和这个印记的弧度有没有可能对得上。”

      年轻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脑子里把那道槽的弧度和塞缪尔掌心的印记比对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对得上。”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河岸外面的风声从帆布的缝隙里渗进来,细微而持续。年轻人把标尺放回草垫旁边,重新盘腿坐好。“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塞缪尔说:“还没想好。先沿着河走。看看河水退到什么地方为止。”
      “我跟你走一段。”年轻人把陶罐盖子上的面包收进布袋里,把布袋系在腰带上。“我叫伊恩。”

      “塞缪尔。”
      年轻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刚才说过了。”他站起来弯腰钻出棚子,站在河岸上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侧过头看着棚口。“你休息好了吗。”

      塞缪尔也跟着弯腰钻出了棚子。河岸上的风比棚内更凉一些,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伊恩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标尺的一端。
      “走吧。天黑之前还能往下游走很远一段。”
      塞缪尔把药囊重新挂好,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干草屑。他侧头看了一眼伊恩。年轻人在晨光里站着,黑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深灰色的眼睛望着下游的方向,标尺在他手边微微晃动着。
      “走吧。”塞缪尔说。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下游的方向走去。伊恩走在前面半步,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每一步都迈得稳而坚定。塞缪尔跟在他侧后方,听到河水在右边的低处缓缓流动着。风把草叶吹得倒向一边,又弹起来,来回反复,像一面没有拉紧的旗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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